第35章
邵博聞備下了滿漢全席,可是這天晚上孫胖子卻沒有赴約。
因為待辦的事太多,謝承和周繹各自有任務,邵博聞一個人從六點半等到八點半,在第十次電話沒人接聽之後,起身離開了飯店。
那些人嘴裏稱他為總,其實根本沒把他當回事。
走之前邵博聞把無人問津的飯菜都打了包,在前臺付賬的時候心裏不太好受,他心疼錢,卻也為錢之外的東西。
老曹他們跟着他走南闖北,他卻很少帶他們上這裏來,可像孫胖子這類屁貢獻都沒為他做過的人,他卻将大把的資源往他們壘,最傷人心的是這些人并不稀罕。
社會的驅動鏈條就是虧待自己人,然後拿熱臉去貼外人的冷屁股。
邵博聞把飯菜擰回了工地,路上他給劉歡打了電話,讓他給常遠的郵箱發了封郵件,以甲方的身份要求監理将玻璃的下料單發給淩雲。
他回去正碰上謝承在嗑盒飯,見了他……手裏的菜跟見了親爹似的,直接搶來撂在地上開吃,得知孫胖子根本沒去,登時飯也堵不住他的嘴了。
“聞總息怒,等我們幹完下一票,也去開個房地産公司,專門邀請孫胖子來投标,看爸爸虐不死他!”
邵博聞覺得他在做白日夢,不管名牌西褲一屁股也坐在了地上,他倒是不太生氣,跟淩雲創業初期相比,這點無視不值一提,他只是比較發愁,孫胖子這條捷徑行不通,他就得走迂回的路,自己照着品牌去進貨。
“行,房地産公司靠你了。”邵博聞提着筷子挑芹菜杆吃,話題猛然一跳:“林帆林工的聯系方式你有吧,給我。”
謝承鼓着腮幫子咀嚼:“你要挖孫胖子牆角啊?林工可是他的頂梁柱,他要瘋的!”
“現在不挖。”邵博聞見幾個工人不好意思過來夾菜,就蓋了幾盒摞在一起朝那邊遞,說:“他業務熟,我問他拿些數據去進貨。”
謝承一副嫌棄他腦回路曲折的表情:“他們下料單都在檔案室,你問常工要不就完了麽?”
“明天他上班了會發給你,你注意查郵箱。”邵博聞沒什麽胃口,把筷子放下了:“具體還是林帆最熟,一樓那些非常規的大板塊,我來想辦法。”
最大的問題看樣子有人管了,謝承瞬間輕松了不少,谄媚地說:“聞總英明。”
邵博聞又交代了些事,等他們吃完,他給林帆打了個電話,然後去了趟老曹家,将虎子哄睡了之後,連夜驅車離開了S市。
上高鐵之前他本來想給常遠打個電話,一看時間将近12點,想他應該睡了,就直接走了。
差不多也是這個時間,在博主“天行道”重發的強拆事件帖子下方,一則新的鏈接進入了網友的視野:被拆遷居民在P19一期工地遭暴打,強盜商場愛不起。
夜裏正是網絡活躍的時刻,衆多網友在看了受傷者的照片之後,紛紛發言要抵制榮京新建的這個商場。
7月4號倒數第5天,常遠一整天都沒見到邵博聞,估計他已經忙得飛起來了,周繹在他的辦公室進進出出,拿了許多的表單給他簽,來去都帶着風。
7月3號,工地上一夜之間憑空冒出了許多陌生面孔,都是淩雲臨時找來的工人,螞蟻搬蛋糕似的在工地上穿行。邵博聞不在工地上,不知道幹嘛去了,也沒有來電拜托他帶孩子。
倒數第3天還是老樣子,邵博聞仍然沒出現,也沒有電話,郭子君從前天開始抛棄了監理大爺的尊嚴,去給謝承倒貼着當民工,這幾天辦公室都只有常遠一個人,他情緒不高,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他端着架子不去問謝承和周繹,心裏卻時不時的在琢磨:老曹是不是不去出差了?
邵博聞不會卷着錢跑路了吧?應該不至于,小幾十萬工程款,跑了也太沒出息了。
他忙成這樣,說要追他這種言論,估計也就是說說而已。
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這天下班的時間,老曹終于把孩子送過來了,常遠被自己腦殼裏的彈幕吓了一跳,他一路上都在思索,為什麽會“終于”?
虎子三天沒見着他爸了,想得厲害,就有點話唠,見了誰都聊聊,他單手摟着他最愛的挖土機玩具,坐在常遠家的沙發上癟着嘴說:“遠叔,我爸爸現在在幹什麽?他幾時來接我?”
常遠也不知道,他拆了盒兒童牛奶放在虎子跟前的茶幾上,沉默了一會兒,說:“他在工作,很快,最多3天就來接你。”
大款從廚房鑽出來,一下瞥見了樓下廣場裏的火腿腸小王子,登時就不能好了,嗖一下沖過來往沙發上撲。
虎子被久違的小夥伴撲個滿懷,孩子心性立刻開心了一點,他抱着狗頭嘆息道:“诶,三天好長的啊,我好想他呀。”
常遠一瞬間羨慕極了這種天真無邪,心口如一,毫無諱忌。放下他顧忌的一切,他确實有一點點想邵博聞,習慣了這人在身邊打轉,忽然蒸發了似的,便總是忍不住去想。
然而對于常遠來說,要是沒有大款的話,一個晚上都很漫長,因為他得去問百度:爸爸該如何帶孩子?
虎子比他想象的要省心多了,一個飛盤他跟大款玩你扔我撿,能飛上一個小時,期間常遠在書房做日常筆記,開着門,擡頭就能看見客廳的情況。
洗澡對他來說是一個全新的體驗,孩子皮膚光滑細膩,手感跟渾身是毛的大款完全不同,常遠打着老曹細心贈送的包裹裏的寶寶沐浴露,覺得自己像是在摸泥鳅。
沖完往出抱的時候,他總覺得孩子在往下出溜,心驚膽戰地弄到床上,自己繃得心神俱疲,完了他洗完回來,一本花花綠綠的故事書躺在了他的枕頭上。
邵博聞的兒子用孩童特有的、黑如點漆的無辜眼神望着他,說:“遠叔可以給我講故事嗎?我爸在家都講的,不聽我睡不着。”
常遠忽然就被這句童言無忌地“炫父”給震住了,不親自帶一次孩子,根本無法體會這種行為背後的辛苦,看着好像不用幹什麽,接手了才明白它的複雜之處絲毫不亞于一份工作。
可是邵博聞一個人,白天當老板,晚上又當爸又當媽,其中的辛苦他也是這個晚上才有一點體會。
誰都想過上更輕松的生活,如果邵博聞想的話,以他的綜合條件要解放其實很容易,那他寧願打光棍的原因……
常遠心想:真的,是因為我嗎?可是為什麽?他好像沒為邵博聞做過什麽。
第二天常遠起了個大早,因為他沒睡着,腦子裏亂糟糟地鬧騰了一宿,虎子有點鼻塞,打了一夜的小呼嚕,常遠幹脆起來煮了鍋粥。
老房子隔音不好,煎雞蛋又怕噪音大,他弄了倆水煮蛋,下樓買了點包子油條,才把虎子挖起來,吃過早飯之後送去了興趣班。
緊鑼密鼓的付出顯出了成效,淩雲的工作效率讓人驚嘆,倒數第二天,西面遠看除了首層那些巨大的空洞,其他位置看着都差不多了。
常遠來得有點早,太陽還沒有照過來,連夜趕工的人們都睡在地上,身下簡單地墊着一張蛇皮袋,姿勢各異、鼾聲如雷。這樣的夏天和室外,蚊蟲兇猛得能吃人,可每一個人都睡得很沉。
這幅畫面充滿了一種沉甸甸的貧窮和堅韌的感覺,讓人看一眼就忍不住在心裏告誡自己:要知足。
然後常遠一轉身,看見了邵博聞,那人剛從樓南邊轉出來,想必也沒想到他這麽早就來了,隔得遠看不清表情,常遠只是見他頓了一下。
随即他就朝這邊大步走來,色彩豐富、層次絢爛的朝霞在他背後鋪開,給人一種充滿希望的美感,晴天在上,他們又平安度過了一天的不可抗力。
三天三夜沒見,常遠卻覺得他們好像很久沒見了,或許是錯覺,邵博聞好像瘦了一些。
邵博聞眼底全是紅血絲,臉上的倦色強行打起精神都掩不住,只有笑意是溫和的,他往常遠身後瞅了一眼,聲音很輕:“小遠,怎麽這麽早就來了?”
“起早了。”常遠沒說是不習慣家裏多了一個人,他想起昨晚一瞬間的閃念,又見邵博聞累得不成樣子,心裏有些不忍:“人都睡着,有事等睡醒了再說,吃過早飯了嗎?沒吃的話,一起吧。”
邵博聞怔了一瞬間,眼底跟炸了個小煙花似的:“還沒。”
其實他剛進來的時候,因為餓得有點胃抽筋,在門口買了個灌餅吃了,進來打算帶大家夥去過早。
那麽紅的眼睛裏常遠竟然看出了“一亮”的感覺,他盯着邵博聞胡子拉碴的臉,感覺他像是真的喜歡自己。
常遠忍住想要別開眼的沖動,忽然想起自己好像還欠着他一頓飯,便說:“你想吃什麽?我請你。”
邵博聞有點受寵若驚,他看着常遠,覺得他好像有些不一樣了,但是又說不出具體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