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邵博聞洗澡的效率很高,他蹭蹭地洗完出來,沙發上卻已經沒人了。
他循着燈光摸進主卧,發現常遠蹲在床頭櫃跟前刷手機,睡衣加涼拖,不夠優雅卻很生活,大款守在他身後,尾巴鋪在地上慢慢地掃,像個盡忠職守的帶刀侍衛。
邵博聞靠過去,彎腰将大款提着平移了一個單位,大款哈哈地吐着氣,回頭來舔他的手背,和平地移交了主權。
邵博聞霸占了常遠的正後位置,看見櫃上鋪着一沓紙,是他堆在客廳角落以前的工程圖紙裏的一本,而常遠在空白位置上新塗下的內容正是“天行道”相關。
他家監理劃重點的功力爐火純青,邵博聞見他已經把關鍵詞串成了二叉樹,“天行道”下一級的兩個分叉是“轉發”和“自發”,“轉發”下面有拆遷、違法侵占、豆腐渣、貪污等字眼,而“自發”下面卻只有四個字,平凡的世界。
旁邊獨樹一幟地拉出了一條引線,框裏寫的是何義城,“拆遷”和它相連,後面寫着“小溪堤x9”的字樣。
陰影讓常遠回過神,他擡起頭,發現邵博聞罩在頭頂上,就朝他勾了下嘴角,是曉得他已洗完的意思。
然而他雖然在笑,看起來卻并不太高興。
自己進浴室前他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柯南臉,邵博聞不知道他是怎麽了,但私心作祟,他看這人的後腦勺都覺得比別人好看,自下而上的角度尤顯眉清目秀,他心猿意馬地喉結一動,不敢再讓常遠這麽盯下去,連忙伸手将他拉了起來,跟着打破了沉默,“看出什麽來了?”
“不管天行道是誰,”常遠沉吟着,慢騰騰地在在床沿坐下來,将閑置的ipad遞給了邵博聞,說:“我要是政府和開發商,我也不會待見他,你先看個大概。”
邵博聞納悶地接過來,開始刷微博,翻了兩頁就明白了常遠的意思。
“天行道”的轉發內容全是建拆相關的普通民衆被壓迫事件,每一條末尾他都會不厭其煩@當地和法律在線等許多賬號,請相關方積極處理,結果可想而知,對方裝聾作啞,事情不了了之。
鮮少有好的後續,擴散度也異常低迷,可謂是連篇連頁的負能量,不過也有真正的支持者,粗略翻來經常被評論置頂地那個叫“承道業”的id就活躍非常,幾乎是逢轉必跟。
不了解情況的前提下邵博聞不會輕易發言,所以雖然常遠只說讓他看大概,他還是一條條的将“天行道”的微博快速閱覽了一遍。
常遠也不催他,低着頭刷了刷動态,接着将“天行道”近期的微博全部轉發了一遍。
他自己的id昵稱叫“記憶格式化”,是注冊的時候随便取的,後來一直沒改過,現在看來有些中二,關注了一些建築論壇、設計官博以及寥寥幾個人。
“天行道”的始發動态為7月20號,至今不滿兩個月,粉絲數量上百萬,發博的數量高達數千條,賬號背後的人要是個體,光是搜索這些新聞信息就需耗費大量的心神和時間,光是這點訴求公平的執着就值得人三分敬意。
而且這個賬號很少發心情或生活狀态,完全沒有個人信息的蛛絲馬跡,官方得令人發指,神秘之餘也昭示出背後的人有着克制而冷靜的個性。
那些坍塌的廢墟和慘烈的遭打壓圖片再次從眼底掠過,常遠心頭逐漸堆起了一種無形的重量。
記住山河不迷路,遵守規章防事故……這是他們工地上的安全标語,常遠心裏一陣心虛彌漫,規章制度,他遵守了嗎?
規則所指,并不全是,他亦然,邵博聞亦然,所有的人都是如此。
事不關己才能高高挂起,這些卻與他們息息相關,他和邵博聞都處于工程一線,看多了死亡和重傷事件,心裏難免會滋生杞人憂天的恐懼,對于不可預料的未來和意外,因為沒能遵從本心的原則和堅守。
萬籁俱寂,是扪心自問的好時機。
他沉思良久,其實也不過十多分鐘,常遠重新喚醒手機,默默地将昵稱改成了“常理”。
通常的道理,姓常的監理,如果他未來他還在這行,他将重新審視他的職業與操守。
快到十點的時候,邵博聞終于從各種轉發的塌方、裂縫、安全事故中看到了“天行道”自發的唯一一條微博。
[人們寧願去關心一個蹩腳電影演員的吃喝拉撒和雞毛蒜皮,也不願去了解一個普通人波濤洶湧的內心世界……]
邵博聞雖然長期浸淫在工地上,但也不是純粹的文盲,經過常遠的記錄提醒,他想起這是《平凡的世界》中廣為人知的一句話,放在這個事故集錦的賬號下,不知道為什麽竟讓人覺得如鲠在喉。
普通人平時知足常樂,并不需要人們來關心,有這種反常的希望應該是到了走投無路的關卡,當命運遭逢傷害性的巨變,傷痛和損失卻終究只有時間來撫平。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都有着一種相似的感覺,“天行道”這個神秘的賬號背後必然有一段傷心的故事。
“你怎麽看?”常遠無聲地嘆了口氣,擡眼去問邵博聞。
邵博聞的心情也不複洗澡之前的蠢蠢欲動,他說:“我看不出這個賬號跟我有什麽标志性的關聯,沒有個人信息,沒有私人動态,可能是何義城先入為主,‘覺得’是我。”
為了方便與他面對面,常遠脫了鞋盤腿坐到了床上,疑惑道:“無緣無故的,我覺得像他這種等級的大老板應該不會聯想到你,肯定有什麽提醒了他。”
他想起何義城,腦子裏還剩一些模糊的印象,關于這人盛氣淩人的氣場、以及他在工地會議上對邵博聞的當衆為難,總之是架子很大的一個人,不過大老板基本都這樣,除開以前同事的關系,邵博聞受得其實也就是一般的委屈,自己站好立場就行。
常遠比較感興趣的是:“你是不是跟他有什麽過節?”
邵博聞想了想,剛想搖頭又頓住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才說:“我只能說我認為沒有,就算當初路昭的賠償我不滿意,個人情緒比較嚴重,但我針對的也是榮京全體,并不是單獨對他有意見。”
但跟他接觸的人無疑是何義城了。
真正能只就事論事的人太少,有人大度,自然就有人小氣,自認為和對方認為的結論有時天差地別,但被成年人的面子掩蓋,看起來就能相安無事。
常遠對這個答案不可置否,又不能當面問何義城來考究,只好換了個話題,道:“那謝承呢?”
“他啊,”邵博聞無奈地笑了笑,一副“這小子就是惹事精”的表情,平板一歪給常遠看,“這個腦殘粉我看着像他,一看還真是。”
屏幕上是“承道業”的主頁,看字面意思,可能是要繼承“天行道”正義的大業的意思,邵博聞上次瞥見謝承刷微博的時候,他還不叫這個。
邵博聞等了兩秒,接着拉到底直接翻到了第五頁,印入常遠眼簾的照片是一張建築主體結構遠拍圖,配的文字是“這樓不錯,就是工期愛不起,賠錢幹活,我家大佬真牛逼”。
雖然距離土建封頂已經三四個月了,但工地的圖紙和實體常遠天天見,短期能也很難忘記,這是P19商場立面,吐槽的口吻也像謝承的風格,再說項目上能被随便嫌棄的大佬,除了邵博聞也沒誰了。
常遠自己往上翻了翻,看見“承道業”拍了從鋼筋縫裏伸出來的盛開蒲公英、下雨時玻璃上的水珠、黃昏時候正好吊着重物将落日一分為二的塔吊……不引人注目的型材美紋紙、塔吊标語等等小細節,都是P19一期工地上常見的東西。
還有在他的動态裏戲份不少的郭子說、老周說,都側面印證了他的身份。
但即使謝承是“天行道”的鐵杆粉,直接說邵博聞就是此人也未免太武斷了,肯定還有其他的原因,但要證明邵博聞不是,最簡單粗暴的辦法就是找出誰才是。
但通篇微博浏覽下來,就算常遠知道是誰,他也不會告訴何義城。
常遠側身拿過那沓廢棄的白圖,攤在膝蓋上,說:“我覺得,‘天行道’可能是P19項目上的人。”
邵博聞沒有這種感覺,他問道:“怎麽說?”
常遠把圖轉了180°,同時又開了手機備忘錄來核對,他說:“你看,‘天行道’的第一條微博是P19二期的強拆事件,事發是7月20號中午,他的發布時間是當天晚上。”
“第二條,‘小溪堤強拆事件’,事發在十年前,帖子發布時間7月21號早上8點半。”
“這是何義城第一次出現在他的微博裏,也是跟何義城關系最大的一件事,也是你被挂到網上罵那次,也是‘天行道’轉發的微博裏次數最多的一條,前前後後總共9次,我感覺他可能是以前小溪堤村的人……”
他說着說着慢下來,盯着邵博聞一通打量,後者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笑道:“看什麽看?”
常遠忽然說:“柏瑞山,就是以前的小溪堤吧。”
邵博聞愣了一下,倒是沒往這邊想,他至今不知道血緣上的祖墳姓甚名誰,然而當年那張結果是騙局的尋親啓事顯示他的祖籍可能就是這個地方,說不定這就是何義城往他身上想的其中一道引線。
邵博聞贊嘆地捏了捏常遠的腮幫子,說:“有道理,那項目上的說法呢,又是怎麽得出來的?”
“之後,‘天行道’的粉絲量猛增,他開始大量轉發各地的建築行業事件,我搜了下關鍵詞榮京、何義城,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特點,那就是跟P19一期有關的事故,比如前面提過的拆遷、玻璃自爆、王思雨燙傷、商場被砸等等,他獲得消息的速度快得不正常,越往後越接近事故時間,你看。”
邵博聞第一次看見他記事本裏的內容,事無巨細地整齊羅列,時間、地點、人物和事件,心裏忽然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這些零散而又雞毛蒜皮的時間碎片,也只有這樣獨特的常遠才能拼湊出來。
邵博聞心疼他曾這樣孤獨的生活,卻又佩服他眼下能找到的結論,他伸手摟住常遠,誠懇地誇道:“我的監理真是明察秋毫。”
常遠不過是對了下時間,被他誇得滿頭霧水,被力道壓到對方的胸膛上,他放松下來,心卻開始瞎打鼓。
邵博聞真不是一個心機老板,他早些年在行伍,後來要帶孩子,睡袍睡衣都不方便,夏天就一直是背心大褲衩,長胳膊長腿大半裸露,兩人的皮膚一經接觸,登時猶如無形的火花碰撞,空氣一瞬間變得稠密起來。
大款跟着常遠,成了一只夜狗子,僅此千金一刻,因為無聊還在床邊上瞪視空氣,邵博聞沒有暴露癖,揮揮手它不肯走,只好下床把他擄了出去。
邵博聞關了門,往回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折回去落了鎖。
常遠看他越走越近,少量的衣料下肌理起伏,即使不刻意顯擺,力量與性感也在沸騰的荷爾蒙下變得咄咄逼人。
真是難得清靜,的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