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2章

高層施工、鄰裏遭殃,在高度大于100m的城市超高層附近,這個預言早已成為必然,百挖百裂。

城市用地的緊張性使得建築工地離居住區越來越近,垂直開挖的深基坑使得地下水下降,反饋到地面就是各種沉降導致的地面牆面裂縫、房屋傾斜。

P19二期有150多米,常遠早知道未來會有一場關于裂縫的糾紛,就是沒想到它來得這樣早,目前基坑挖出的深度明明才到設計的一半。

但避開麻煩不說,站在發現問題的角度,永遠宜早不宜遲。

而且這個事如果得到相關重視,在基坑的加固和開挖的進度上他也能多一點話語權,畢竟損失擺在眼前。

常遠蹙着眉頭在門口頭腦風暴了一會兒,接着擡眼看向找來的男人,這人身材偏矮胖、眼神直接,像是個善于打交道的人,常遠對他點了下頭,說:“你好,這裏的負責人很多,請問你想找哪一個?”

這問題乍聽整個一句廢話,知道還用問你?但其實有它的心機,屬于一句話摸清底細系列。

常遠并不需要這對夫妻指名道姓,只需要限定單位就好,而在場是誰出錢誰說了算,所以正确答案是建設方的負責人。

但如果這兩人說不知道,那就說明他們對于自己想要的交涉也是稀裏糊塗,要是連人都不知道該找誰,就更不用說假設對方不認賬的後續了。而根據常遠對張立偉的了解,他認了才有鬼。

胖哥眨了兩眼,跟他老婆碰了個眼神,然後說:“找最大的那個。”

果然,常遠沉默了一秒,給了他一個不動聲色的友情提醒,“明白了,你找的是我們甲方的領導。不過這個點他應該不在裏面了,你明天再來吧。”

胖子見他穿着和言辭都比較文明,比門衛那個一問他找誰沒答上來就趕地跟小雞兒似的老頭好說話太多,不想放他走,便麻利地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遞過來,笑道:“這樣,謝了哥們兒,來。”

常遠一改兩個耳根子都塞滿的“煙鬼”做派,擺了下手拒絕道:“謝謝,我不抽煙。”

二期還不成規模,工地裏沒幾個人,他不需要裝作“很有煙”的樣子,加上邵博聞家裏有個狗鼻孩子,聞見煙味兒就捏着鼻子喊臭,真狗大款都沒嫌過他,反正不知不覺他是越來越環保了。

有一方面可能也是脫單以後心情好,不需要煙熏火燎來陪襯寂寞,他每天忙成漩渦,因為工作和狗之外又多了個男人和孩子。

胖子的目的并不是派煙,他只是有事打聽,聞言從善如流得将煙拍了回去,笑着說:“不抽煙好啊,我正要戒。哥們兒你看,我家房子裂了,不管怎樣我都得找那個、你們甲方的領導談賠償,我下午跟這兒等好幾個小時了,我媳婦兒都快曬暈了,你能不能把他的電話給我一下?”

要是常遠剛工作那會兒,一個電話號碼說給也就給了,但是人工作越久也越知道什麽叫工作,他雖然跟張立偉不對盤,但這人是他的甲方,他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洩露張立偉的隐私。雖然他的賬戶可能早被公用平臺賣了好幾輪。

“我沒有他的聯系方式,”為求簡單,常遠用一種“我等屁民”的表情撒了個小謊。

胖子難掩失望,不過靈機一動很快又有了主意,他說:“那這樣行不行?兄弟你給我留個聯系方式,我明天來的時候給你電話,你幫個忙把我弄進去,我自己去找你們領導,完事兒了哥請你吃飯。”

真是不信擡頭看,兩小時前他才說了“非施工人員不能進”,蒼天立馬就來考驗他了,常遠心裏有點苦,他道:“電話可以給你,但給了我也不能帶你進去,我們有制度,而且裏面不是公園,真的不是很安全。”

這次胖子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他媳婦兒的火爆脾氣先炸了,常遠只見這姑娘将臉一繃,質問道:“不想給就不想給呗,還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感情裂的不是你家房子無所謂是吧?!做人要有點同理心好不啦,誰沒個請人幫忙的時候!”

常遠接觸的女性少,沒有這麽潑辣的,登時被罵得一愣。

他不是沒有同理心,只是不覺得滿口答應就是善良,好心辦壞事的例子不勝枚舉,幫與不幫不能只靠同情滋生的一點憤怒來決定,而且他的話還沒說完。

常遠剛要勸她冷靜,胖子忽然說話了。

雖然他不肯幫忙但是态度不錯,胖子對他很有好感,他拉着媳婦“眉來眼去”地交流了幾秒,以女聲的一記冷哼收場,然後他不好意思地賠笑道:“哥們兒對不住,我媳婦兒懷孕了,被房子鬧得特別情緒化,一天到晚覺得要塌,其實平時人可好了,不然我也不攬這個事了,你別往心裏去,耽誤你時間了。”

“沒事,我能理解,要是我找人幫個小忙三推四阻的,我也會覺得很失望,”常遠給了個不太真心的臺階,他向來能不能找就不找人幫忙,別人不幫也可以理解,畢竟自己也沒幫過對方。他笑了笑轉移了話題,“你有裂縫的照片嗎?我能不能看看?”

“有,”胖子飛快地掏出手機,解鎖翻到了給他看。

屏幕上是一面白色的隔牆,看方位應該是輕質那種,這類牆不承擔受力,只起區域劃分作用,以輕鋼外糊石膏板,本身變形能力就很耿直,就是裂成蜘蛛網也很難怪別的因素,沒什麽參考價值。

常遠想看看其他的,又不好随便翻別人的手機,就邊往回遞邊說:“有地面嗎?”

胖子接過蹭蹭翻了幾下,地面這道縫在角上,從樓的邊緣往屋裏延伸,縫隙俨然有了一點厚度和深度,十分明顯的一條黑色伏在地上,比發絲縫高幾個數量級,看着着實會讓普通人覺得觸目驚心。

但是對于長期在工地泡着的人來說,這種程度的裂縫不算大事,常遠曾經見過一站地鐵施工,導致周圍小區的牆壁裂縫足以塞進一個拳頭,連他都心驚膽戰的視覺效果,檢測報告卻表明不影響結構安全,砂漿一填補抹平又接着住人。

由此可見按照建築設計要求來施工的建築主體有多穩固,可惜真正能按圖交底的樓是鳳毛麟角。

“你們不要太擔心,”常遠安撫道,“看起來暫時沒什麽大問題……”

胖子媳婦兒想起那裂縫便滿腦子全是災難片,聽了這話下意識就當成是在推卸責任,她眉毛一挑就要挑釁,常遠忙不疊擡手往下壓了壓,示意她先聽完。

“但這個事肯定盡早解決了好,如果确實是這裏施工導致的,那麽說明施工手法不合理,因為通常在這個階段是不會出現這種結果的,我們施工也不是兒戲,随随便便叫來兩臺挖土機就開始刨坑,我們前期有計劃,全程有監測的。”

微妙的是監測儀器目前并未顯示出異常,所以沉降的原因可能比想象的複雜。

常遠耐着性子解釋,“有問題負責人不會不重視,我說得難聽一點,哪怕他不想賠你們的損失,這個工地是他們自己的利益,真有問題叫停絕地比緊急剎車還快,這樣你們房子的縫隙至少不會繼續擴大。但問題是,你要怎麽證明裂縫跟這裏施工有關系?”

胖子哪知道怎麽證明,他一個普通老百姓,在這個城市辦個居住證的手續都覺得用盡了洪荒之力,更別提這跟他本行風馬牛不相及的行業,要不是物業這麽說,他這會兒估計還在小區的物業裏死磕。所以他聽完想反駁,然後發現自己真的是人雲亦雲、沒有根據。

不過他仍然在做最後的辯解:“但我在這兒住了兩年,房子都好好的,就你們這坑越挖越大,縫才開始出現的,再說周圍就你們一個工地在活動,也沒其他什麽了。”

“你們其實是對的,”出乎胖子意料,常遠很坦然地承認了,他正色道:“但依據不能是‘誰說’、‘我覺得’、‘我認為’,你得拿出具有法律效力的東西來。”

要知道即使有,開發商有時都會選擇裝聾作啞,或者當面一套背後一套,更遑論沒有。

胖子就像被迫打開了一個渾然看不懂的新世界,滿頭霧水地叫苦,“那這玩意兒我得去找誰弄?都需要哪些東西诶?”

這個時代有個平價通用且博學多才的智囊,日常生活中的大部分問題都從中能找到答案,部分不日常的也已經有了現成的集思廣益,可惜很多人沒有自食其力的習慣,常遠說着掏出門禁卡“滴”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進去了。

“問百度吧,”他說着走了幾步,又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回身朝大門左邊指了指,“要是有查不到的東西,你可以打第二個投訴電話。”

施工銘牌上有兩個投訴電話,第一個項目負責人是王岳,第二個監督員是他,但是基本上沒因為投訴響過,人們平時不會注意,一出事也就直接打政府部門電話了。

張立偉果然沒影兒,王岳還在辦公室,正打算走,見了常遠就失憶,還笑着跟他打招呼,“小常,都下班了怎麽還回來了?”

常遠被邵老師哄得心平氣和,他剛上完課,暫時不打算委屈自己,關系差就差,就像邵博聞說的,等他“年輕”夠了,自然就老成了,至于現在,就先愛咋咋地吧。于是他随心所欲地回了一句高冷的“嗯”,然後感受着一股放肆卻幼稚的舒爽,越過王岳直奔坑裏去了。

他明天約了安監局的人吃飯,這事兒是張立偉舅舅該做的,既然他做不到,常遠可以幫他一把,但是他拒絕買單,因為他沒錢。

王岳看這小樣兒從自己跟前掠過,像是出去吃了熊心豹子膽,連假和平都不屑于維持了,還笑着的嘴角忍不住神經質地抽了兩下,他心想小狗日的,給臉不要臉!

隔了小半座城,邵博聞不知道有個刁民在罵他是狗,像他這種八面玲珑的人,一般是不會讓問題以不了了之作為結局的。

白襯衫上去之後沒再下來,他只好去就山,上去談談,他有個很好的習慣,就是車裏永遠備有一套正裝,随時能人模狗樣。

謝承見他大佬提着袋子出去沒多會兒,回來就變成了一個老板,不知道去了就近哪家旅館的鐘點房,頭發還沒幹透,少了點毛躁多了些一絲不茍,從刺眼的日光下走來,半小時之前接地氣全然褪去,看起來十分衣冠楚楚。

要是他有這身材這臉,還有随時從民工變成大款的技能,那還搬什麽磚啊,謝承嫉妒地在腳手架下面走“貓步”,就是貓着腰走路,他摸到門口沒大沒小,“帥比,幹什麽去?”

帥比拉開車屁股将換下來的髒衣服放了進去,不吝告知道:“去給你争取一個盡量清淨的工作環境。”

謝承理解能力超強,感覺他要去局裏領導面前認(gao)慫(zhuang)了,登時來勁得不行,他兩眼放光地叫道:“帶上我!”

邵博聞拉下車廂,溫文爾雅地說:“好,你先回去換身衣服,我上去等你。”

說完他毫無等待誠意的繞進了院子,謝承對他比了個中指,實在無聊便又去騷擾周繹,想起一處是一處,他說:“你昨天說你在論壇上認識那牛逼前輩是熟人,我一大戰就忘了問了,是哪個,我熟不熟?”

周繹一直坐在地上魂游天外,被他一腳踢醒,表情有些糾結和詭異,他深沉地看着謝承莫名其妙地說:“這個一會兒說,我先問你一個問題。”

謝承很好說話,“來。”

“如果我吃東西剩下一半給你……”

周繹想起花壇下那個自然到不能再自然的畫面,整個人都有些不太好,他不小心看見的,本來沒什麽,但是他一直沒忘記那次去茶館撈人的夜裏,後座那個看起來暧昧過頭的低頭,而且老板一直是光棍。

說“給”也不對,是他老板自己拿的,完了還把自己啃幹淨的給別人叼着玩兒,哪一對天殺的直男幹得出這種事!

周繹大喘了一口氣,停了足足有三秒才接着說:“你吃不吃?”

謝承人糙心大,沒能領會他備受折磨的內心精神,只是一聽這問題就成了一只炸毛。那些年老曹勺下不計其數的大餐還歷歷在目,他心裏簡直要滴出血來,謝承吼道:“過了你嘴的東西,能他媽剩下啥?滾!去幹活!再偷懶扣你工資!”

雖然看着不像,但周繹是個大胃王,謝承一鬼嚎他就深感這問題提得太不機智,只是已經晚了,這世上有種人叫氣氛殺手。

他心裏的怪異被吼得七零八落,再想攢起來就力不從心了,很多事過了這村就沒那店了,感覺也一樣,周繹頓了兩秒,只好心累地切回了原話題,“剛說到哪兒了,啊前輩,他你比我熟,就華源的林工,還給你包過頭來着。”

謝承的嘴型登時成了一個“O”。

周繹看他的表情莫名不爽,他眯着眼說:“怎麽?”

謝承合上嘴,吧唧了兩下老冰棍留下的餘味,一臉的消化不良,他浮誇地嘆息道:“三次元啊,真是個讓人幻滅的小妖精。你天天說我還以為牛逼上天,就是一套到人身上,怎麽感覺這麽、這麽……平凡呢。”

周繹差點沒動手抽他,他是非常尊師重道的人,林帆在抖落馬甲之後暫時晉升成他膜拜的人了,但這種好學的精神謝承這種學渣不懂,他只好輕蔑地說:“你懂個屁!”

謝承很謙虛地說:“這麽過獎,其實我連屁都不懂。來吧,跟我講講你跟前輩的故事,那會兒一期天天在一起,怎麽沒見你稀罕人家?”

周繹不悅地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大膽,謝承為了聽故事,只好八顆牙微笑裝太監。

原來,林帆是周繹長期混跡的那個建築論壇ABBS-1裏的一個早期大神,他幾乎隐沒、積分也不高,就是發布過的一些力學模型簡化算法常年标紅置頂,比教科書還實用。

論壇裏還有一個跟他同屬神級的計算大咖,叫CXAN,這兩人都是周繹的目标。

本來這種消失的傳說周繹是勾搭不到的,但機緣的巧妙之處就在這裏,他們論壇每年都置辦一次小範圍研讨會,周繹作為菜鳥雖然沒資格參與,但是版主是個嘆時間如殺豬刀的大齡文青,他在水區發了一張聚會照片,被那幾天正閑的周繹給瞄個正着,他看照片裏那人像是林帆,不抱希望去給林帆發私信,對方竟然回複了。

謝承只混游戲論壇,對于學霸沒有一絲敬畏,溜溜達達地走了。

樓下有個喜相逢,說巧不巧樓上也有。

邵博聞一上樓,竟然發現劉歡也在,這并不稀奇,榮京作為綜合型開發商,跟市內各局各分部都有着和平友好的關系,劉歡在這裏的潛臺詞不言而喻。

“天行道”那事之後邵博聞說要找他,一來二去給忘了,在這猛不丁碰上,一根煙的功夫就聊了起來。

“嗨!”劉歡滿不在乎地說,“我就肯定不是你,你有那功夫去當網紅,還不如來跟我一起奮鬥呢。就是老何不知道撒什麽瘋,非要讓我查你,我他媽都忙成八條腿了,查個卵子。不過‘天行道’這狗日的真挺狡猾的,ip地址到處打轉,不過無所謂了,他現在轉榮京的東西熱度都不行,沒人看,老何看數據又舒坦了,沒再折騰。但是他這最近是越來越神經了,還請了尊菩薩回辦公室,估計是虧心事幹多了。”

邵博聞趕緊堵他的大嘴,“行了你去忙吧,有時間來我家吃飯。”

劉歡敬謝不敏地說:“得了吧就你那廚藝,我要上外邊兒吃。”

邵博聞最近的廚藝突飛猛進,因為常遠在牆上貼了一本菜譜,但是劉歡不吃拉倒。

“對了哥,”劉歡忽然想起來說,“這周六我有個樓開盤,要找一些‘熱場’的,你的人要是得空,去給我捧個場,省得我去找了。”

“熱場”就是找一些托,制造本樓盤被搶得“如火如荼”的錯覺,這是開發商最愛的一種促銷途徑。

找些附近工地或勞務市場上的農民工,發西服還租車接送,去售樓處打醬油,裝大款要買房,一天管吃管喝管零食,一天還有百十來塊錢,因為輕松,很多工人都趨之若鹜,根本不用去找,這是劉歡在照顧他。

邵博聞承兄弟的情,給師傅放一天假也沒什麽不好,而且他跟常遠也不能一直租房子住,因為別人的房子不能亂動。

目前他們住的地方有個很尴尬和迫切的問題,隔音不好。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