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張立偉的舅舅倒是不小氣,他只是懷疑常遠在吹牛逼,沒道理他跑了3天都沒人理,他常遠一出面就搞定了。
常遠乍聽他絮絮叨叨的鄙夷語氣心裏有些不耐煩,這種人真是不知好歹,自己替他做工作還要聽他叽歪,他張嘴剛要諷刺幾句,腦子裏卻不知道怎麽想起了邵博聞下午的姿态,便又忽然住了嘴。
被人質疑絕不是什麽好體驗,但是一聽就炸毛未免也有失穩重,人一生會遭遇的誤解和否定不計其數,沖動只會讓矛盾升級、憤怒增長,許多的交流,摒棄掉人身攻擊和喊冤之後,幾乎就什麽也不剩下了。
而常遠的來意并不是吵架,而是轉達,既然目的已經達成了,關于自己是怎麽拿下安監局的飯局,他有必要跟這人彙報嗎?
吵架有如捧哏,沒人接腔必然會冷場,常遠留下一句“明天見”腳底抹油地溜了,等他再練練忍氣的功夫,以後笑着跟這些人周旋。
夕陽西下,邵博聞在家坑娃。
該總裁毫無形象地蹲在茶幾和沙發的走道縫裏,胳膊随意搭在兩邊,像個孵蛋的老母雞,笑得十分不懷好意。虎子在他跟前蹲着,因為矮就露了半個腦袋,但這半遮琵琶不影響常遠看見他的憂傷。
“我不要,”虎子的嘴巴撅成了個瓢,委屈地說,“這是我的私房錢。”
常遠忍俊不禁地勾了勾嘴角,他第一次知道小光棍竟然還能有私房錢。
邵博聞聽見門響回頭對他笑了笑,完了接着逗,他忍着笑說:“你的錢不都是我給的嗎?我現在需要用錢,你不能給個友情贊助?”
虎子回以滿臉拒絕。
邵博聞裝腔作勢地說:“你現在一毛錢都不給我,以後就沒地方住了,兒子,你可怎麽辦?”
他說話間常遠已經換上了拖鞋往這邊走來,他對邵博聞逮着孩子就瞎撩的臭毛病十分無語,但是也不否認兒童拿什麽都當真的反應很可愛,讓人上瘾,至少他有點近墨者黑的意思,他選擇冷眼旁觀。
常遠居高臨下看得清楚,路遙知同學抱着一個玻璃罐坐在地上,罐子裏全是他攢下來的菊花硬幣。
這是少主的小金庫,他像個小倉鼠似的将它藏在沙發縫裏,每天偷偷摸摸地往裏面塞一塊,自以為幹得天衣無縫,其實連大款都知道那裏有東西,礙于分量沒扒出來,後被常遠悄悄推了回去。
虎子看起來是很想給他爸一點贊助,但是他攢點硬幣不容易,這是要留給他的好朋友們的,他憋了幾秒忽然語出驚人道:“你找遠叔嘛,遠叔是你的朋友,他有好多好多錢的!”
常遠被迫成為“土豪”,好笑又莫名其妙,他說:“你怎麽會知道我有很多錢?”
學齡前“文盲”不大識字,小腦袋裏都是想當然,“你每天都在記賬啊,記好長時間,應該花了很多錢吧。”
幼兒園開學之後他就又開始寫作業了,常遠心說等你上九年義務教育了你可以比我更有“錢”,但是這個深意寶寶不懂,那就只能去看他爸。
邵博聞接到常遠橫着扔過來的一眼,不僅不打住,還唯恐天下不亂地說:“有道理,你遠叔可是大款的爸爸,常總監,求贊助。”
大款是條窮狗,它的爸爸自然也富有不到哪裏去,常遠心想一把年紀了還發瘋,嘴上卻問道:“什麽鬼?”
邵博聞撂下虎子,撐起了坐上了沙發,在旁邊拍了拍,“榮京跟當地政府合資,在東二環的遺址公園旁邊拿了塊地,這周末開盤。”
說着他輕輕地将頭朝卧室一偏,意味深長地說:“咱們也不能總租別人的房子住,嗯……不太方便,那個地段可以,戶型從剛需到高檔都有,我覺得可以去看看,問你的意思?”
常遠一開始被他那點停頓弄得有些尴尬,前天早飯的時候虎子忽然問他是不是受傷了,說夜裏聽見他在哼,還熊了吧唧地學了一聲。
常遠當時正在喝粥,被吓得直接嗆進鼻子去了,咳了個死去活來,他們其實已經很注意了,都是孩子睡着之後才開始不可描述,只是千算萬算沒算到虎子會起來上廁所,并且竟然還不迷糊。
他窘迫地差點沒原地自燃,邵博聞這個卻傻逼不以為然,飯後才想起來問要不要買隔音棉回來貼,常遠說貼你大爺。
然而等邵博聞說到戶型那裏,他腦中的雜思瞬間清空,一時竟然怔在了原地。
工地上的職工買房有時會有優惠,付不出的工程款開放商會用房産做抵押,公司為了留住人才會獎勵性的轉讓,常遠曾經有機會買房,只是他主動放棄了,因為說起家這個概念,他着實沒什麽好的念想。
可能有人會覺得他無病呻吟,明明不缺吃喝,但他相信在這世上,找不到一個絕對幸福的家庭。即使是他和邵博聞,以後也會有難關和争吵,沒有人能永遠同步,未來亦不可預料。
池玫扭曲的占有欲讓父母的家變成了一座“監獄”,因為工作總在不同的工地上輾轉,常遠總是居無定所,一直不覺得房子有什麽必要。
他本來以為這一生将長伴筆記和狗,佐以遷移和孤獨,誰知道山重水複天意終究待他寬厚,有個人竟然來向他拉買房贊助了。
邵博聞業下有一個公司,眼下也沒有大筆的墊資,再不濟也至于付不起首付,他需要求自己的贊助嗎?常遠心裏明白,這只是他表達尊重的一種方式而已。
作為男人,常遠感激邵博聞沒有忽然拿出一個房本。
常遠的腦子裏全是卡和餘額再逐個相加,數據成型的瞬間他不知道為什麽有點慌,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他之前最大的開銷就是狗糧,餓不到也不管餘額,結果一到買房這裏瞬間裸奔,勉強只能包住一個兩居的首付。錢到用時方恨少,要是邵博聞想買個大的,那他就傻了。
“買房我沒意見,”常遠咬了下嘴唇,“需要多少?”
“那誰知道,”邵博聞欠身将他拉過來,說,“周六空出來一起去看看樣板吧,我不喜歡太大的房子,收拾起來麻煩,八九十平,你覺得怎麽樣?”
“特別好,”常遠站着正好順手摸他的頭,他松了口氣地說,“再大我就得去給惠來打欠條了。”
邵博聞對許惠來沒有敵意,他就是嘴欠,“你為什麽不給我打?”
常遠配合地說:“你連你兒子的存錢罐都不放過,我不忍心。”
邵博聞揚眉笑了笑,似乎有點陰謀不便明說,後來常遠才知道,要是以資産來排家裏的地位,那麽他們家的稱呼将是路總、邵副和小常。
邵博聞曾經是建設甲方,常遠簡單描述了下班前的見聞,然後說:“你遇到過周邊住宅裂縫的情況嗎?站在甲方的立場,影響到什麽程度了他們才會介入賠償?”
“裂縫挺普遍的,不過那會兒還早,建築沒有這麽密集,也不會建這麽高,普通人的維權意識也比較弱,基本拖一拖也就糊弄過去了,”邵博聞想了一會兒,說,“到什麽程度才介入很難說,看負責人覺得事态有多嚴重吧。”
常遠想起張立偉就頭疼,他将後背往後一砸,掏出手機說:“不說工作了,我看看你說那樓盤。”
虎子藏好他的存錢罐,撲倒常遠腿上往上爬,是個熱鬧他就要湊,“什麽啊?我也要看。”
邵博聞一伸胳膊,抄住咯吱窩将他截了胡,放在腿上撓癢癢肉,心說你別再給我添亂了。
第二天兩人各有一場飯局,經過協商安監局的人同意先到現場去做個安全性估測,但是流程限制沒有報告,邵博聞則将國稅局的領導全拉到了一個以鹿為主題的特色農莊去消遣了半天,吃人的最短,別人就是嫌吵也得對他客氣兩分。
檢測顯示基坑周圍的土體有些變形,需要加強支護,安監局的人走後常遠想了半天該怎麽讓張立偉同意這項“額外”的支出,午休過後他交代郭子君看好現場,獨自帶了相機去了藍景小區。
他跟在進出的業主後面進了小區,在這個單體住宅群裏面盲人摸象地轉了半天,到處找裂縫。
裂縫無處不在,很難分辨是自然沉降還是施工影響,他便又坐在幹涸地噴水池臺上百度和記錄,折騰到天黑才回家。
等到周五下午例會,他将整理好的文件抄送了每一方,決定要是下周一張立偉沒有回應,他下午再強調一遍,如果對方還是置之不理,那他就要幹一件以前沒幹過的事了,他會将整理的裂縫和安監局的建議條目電子檔發給劉歡。
預約看房的周六睜眼既至,邵博聞三人抵達售樓處的時候,謝承率領的工人師傅們已經扮上了,加上前來看房的顧客,一次性的盛水紙杯扔的到處都是,小盤裏的糖果盒瓜子也只剩雞零狗碎,樓中廣播不斷、銷售人員忙得人仰馬翻,大廳裏已經開啓了菜市場模式。
來接待三人的是一位紮着馬尾辮的年輕女孩,她上來就渲染戶型如何暢銷、遲疑一秒後悔一年,不停催促他們做決定。
這都是邵博聞玩過的套路,煽動起人心裏的焦灼,房子基本就賣出了一半,而常遠看着不同的樓一點一滴地立起,對于偷面積、壓尺寸、修改戶型的事了然于胸,也不信她鬼扯,兩人實力淡定,提出想看看樣板間。
雖然開發商的樣板間和實體交付基本都是賣家秀和買家秀的區別,但賣家秀的顏值若是太低也就沒人買了。
loft樣板間裏人擠人,常遠進去後很快就發現了兩個問題,一是層高不對勁,二是……
從二層下來的女人越走越慢,最後幹脆頓在了階梯上,四目相交之際,她眼底的震驚和無法置信絲毫不比他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