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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耍橫誰不會呢,克制怒火難,任其肆虐卻容易得如同水流自東向西。

對于好勇鬥狠的男性來說,被人挾制就是對男性尊嚴的羞辱,啤酒肚眉毛誇張地一揚,怒目圓嗔地罵道:“呵!威脅老子!找死吧你?你今天敢動我一根汗毛,改天我他媽讓你豎着出門橫着回……嘶、啊——”

潛臺詞就是老子的面子你還給不起!

邵博聞聞言,面色如常地将手裏押住的兩條胳膊的交點往上推了推,廳裏登時響起一聲哀嚎。

秀才遇上兵這種溝通他是拒絕的,而且他已經跳過了放狠話能讓心裏痛快的階段,耍得一手少說多做、直奔主題的流氓,力求一擊震場。

使勁的同時,邵博聞對着人群将頭往樓梯輕輕一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謝承已經鑽到了包圍內圈,他們淩雲有着豐富的“協同作戰”經驗,大佬一個眼神他就能領會,謝承轉身往旁邊将手一揮,周繹、阿永以及茫然的“僞裝者”師傅們全都靠了過來。

拜劉歡所賜的統一服裝,新形成的小圈很有沖擊力,統一西裝扮相的糙老爺們,像極了警匪片裏時常出境的某組織,圍觀的群衆見狀,紛紛臉色驚疑地往後退了退。

大堂經理差點沒抓出手機報警,他看這男人像個精英,想着文化人都有點“君子動口不動手”的清高,應該好講道理,還以為難辦的是那大肚子,誰知道人呼啦啦就包抄了過來,粗略一看占滿了視線。

如今都是社會主義社會了,試想誰家買房會帶十幾個跟班?再說這一個個糙皮黑臉的,橫看豎看也不像坐辦公室的,一旦帶上點心理色彩,謝承那帶笑的娃娃臉都好像戾氣十足。

大堂經理準備上去拉架的動作遲疑了一下,将蓄滿勁的手指松懈,改為在邵博聞小臂上拍了拍,他将眼睛笑成了一條眯縫,好聲好氣地道:“先生,有話好說,有話好說!”

“不用勸我,只有我好說有什麽用?”邵博聞溫和地反問着,便側頭去看常遠,示意他急的話先走。

常遠跟他碰完眼神,露出一些猶豫,他不可能不想讨個公道,但是又擔心池玫,她眼淚流得那樣洶湧,他卻無法确定她到底有沒有昏迷,他的母親思維異于常人,有時玻璃心、有時偏執症,哪樣都能爆發出巨大的能量。

昏了倒是少點痛苦,就怕她神志清醒卻又固執的不肯睜眼,忍痛憋出個好歹來。

大堂經理無法反駁,一個巴掌拍不響,便又轉頭去跟啤酒肚好說歹說:“您也是,少說兩句,本來就是你的不是,別人家都傷到人了你還這态度,就是我們也不能接受啊。行了行了,您肯定也不是故意的,何必鬧得收不了場呢,大家各退一步好吧?”

啤酒肚從鼻子裏噴出一口火熱的氣息,像是竭盡全力在忍耐,他又不是瞎子,兩只眼睛都看出這帶孩子的家夥是塊鐵板。但像他們這種火爆脾氣,生活圈子裏面對的人大都是忍氣吞聲型,無形中助長了他們嚣張的氣焰,他們像螃蟹一樣橫習慣了,再想改成直立行走,真不是一時半刻矯得過來。

啤酒肚心裏氣得要掀桌,又被憋屈壓得無法動彈,他粗聲粗氣地昧着良心說:“可不是,不小心的嘛,心裏一急說錯兩句話,有必要玩兒得這麽大,要把我從上面扔下來麽!”

常遠清晰用力地冷笑了一聲,覺得這種人真是不可理喻,再糾纏下去除了氣死自己于其他無益,便将池玫往上擡了擡,轉身準備走,他對邵博聞說:“我先去醫院了,有事電話聯系。”

邵博聞兩手不得空,問道:“要不要周繹跟去幫你搭把手?”

常遠搖了搖頭,這是他和池玫的事,猜想結局也不會太好看,還是不用給人看家醜了,他擡腳就走,然而心裏終歸是意難平,連邵博聞都沒想到他會突然去而複返,猛然折回來往啤酒肚腹部踹了一腳。

邵總不防備自己人,差點沒被常遠一腳隔空踹翻,連忙撤了一只腳剎在身後才穩住平衡,他看着常遠冷冰冰的眉眼,心裏餘韻悠長地感悟道:他好像真是漲了點兒脾氣。

啤酒肚渾身就屬肚子最突出,裏頭不知裝了多少油脂十分大腹便便,每天挺着自己都累得慌,更別提附加點不容小觑的外力,他疼得蜷縮着喊了一聲,心裏那點忌憚卻也随着疼痛流産了。等他扛過了那陣劇痛,接着瘋狂地掙紮起來,只見他兩眼赤紅地吼道:“我草你媽!”

常遠面如寒霜地收回腳,接着不溫不火地說:“我也是不小心,心裏一急就踹了你一腳,就像你說的,別太介意。”

說完他也不看啤酒肚,立刻将目光轉向邵博聞,叮囑道:“後面你處理吧,道歉不要,賠償不能少,完事兒了幫我把阿姨送回家,我走了。”

然後他真的不帶走一片雲彩的請開人群走了,任國罵在背後聲聲不息。

大廳外的陽光燦爛得刺眼,這樣的好天氣本該有份好心情,常遠抱着他媽往停車位上走,一路走一路洩氣,可惜……

他很少願意拿池玫去跟別人的母親對比,在他心裏她本身就是一個特殊而脆弱的存在,這是他的媽,跟世上任何的女性都不一樣,千百年來的孝道告訴他這人做什麽他都該諒解和背負,要是他忤逆了池玫的要求,或者向她提讓她傷心的要求,那麽他就是不孝子。

不孝子是一架沉重的道德枷鎖,能讓只是聽說過你的陌生人都對你的德行退避三舍。

然而反過來,父母的要求如果讓孩子為難,那麽普遍的價值觀也認為他該聽從安排,因為父輩是過來人,走過的路比孩子吃過的鹽還多,他們看人不會錯、做決定更穩妥,他們總是對的。

可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父輩怎麽可能絕對正确?只是一旦你的主意與他們相左,他們大多即使錯了也不會承認,只會動則拿孝道來壓你就範罷了。

常遠出生在常清之後,就失去了童年結交與玩耍的自由,言聽計從地活到如今這個歲數,終于跟他媽産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

他愛着邵博聞,呆在他身邊高興,人一輩子追求的平安喜樂,至少目前都維系在這個男人和他的孩子身上;而反觀他母親,讓常遠想起來就憂心忡忡、見了面又如履薄冰,如果本該溫暖的親情讓他如此痛苦,如同身體患處上不斷潰爛的腐肉。

今天出門開的是邵博聞的車,常遠解開車鎖,湊近去用手指劃拉車門的時候,從貼了膜的車玻璃上看見了自己的臉,他頓了一下仔細照了照,覺得自己看起來像是要去奔喪。

呸……這念頭不太吉利,他便又絞盡腦汁地在心裏把自己改成了喪家之犬。

常遠用腳撥開車門,将池玫放進後座,他鑽進去将她擺平放好,退出來的時候不小心讓頭撞到了車頂,發出一聲肉痛的悶響,他兩眼黑了一瞬,在他抱頭閉眼的同時,池玫緊閉的雙眼終于睜開了。

她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不想看見邵博聞。她對這小輩充滿了敵意,或許是很早就感知到了常遠會被他帶走。

池玫的眼淚蓄謀已久,睜眼便滾滾而落,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看常遠的眼神裏有痛心也有心疼,她哽咽地質問道:“你瞞着我這樣,有多久了?”

撞暈的人都知道,眼前一黑的黑暗将退未退的時候,會慢慢變成雪亮的小白點,像是希望的碎片,常遠從撞擊中緩過來,彎着腰頭貓在後座裏,骨架子委屈得像個卑微的小太監,他定了定神,艱難地坦白道:“……旅游回來之後。”

池玫非常敏銳,忽然問道:“你哪天回來的?”

常遠動了動嘴唇,終于感受到了一個謊言需要一萬個來補的教訓,他苦笑了一下,“8月14。”

池玫愣了好幾秒,過了會兒才少見地對他冷笑道:“騙了我跟你爸半個多月,說你在外面,我誠實的好兒子!”

常遠心裏一疼,像是被紮了一針,但騙了就是騙了,他不想狡辯。

池玫在售樓處裏受了刺激,精神處于緊繃的攻擊狀态,見他不吭聲就覺得自己更有道理,她口不擇言地說:“你真是被那姓邵的帶壞了,今天對我撒謊,明天就要學他鬥毆是嗎?光天化日的他竟然說要把人從二樓丢下來,這是亡命徒,我不許你跟他接……”

“你可以罵他,随便抹黑他,”常遠忽然而嚴厲地打斷了她,感覺怒火像是蠕蟲一樣在心裏亂拱,他眼底有着倔強的鋒芒,語速連珠帶炮,“但是不要當着我的面,媽,我這次沒撒謊,我非常非常非常不喜歡聽這些!還有,他要丢人下樓也是因為你,你這麽不分青紅皂白,只會讓我對你多失望一次。至于接觸,我是成年人,腿也長在我身上,跟你許不許關系不大,得看我願不願意!”

池玫第一次遭到他這麽不假辭色的警告,整個人都有點懵,她捂住眼睛嗫嚅地哭了起來,她說:“常遠,你沒良心嗎?你為了那個姓邵的,要逼死我!”

怎麽就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世上有無數和平共處的機會,常遠無法理解她,因為他不是她。

換到以前他就該慫了,生死即使只是在嘴上念叨都會引起人強烈的不安,他的母親又是個脆玻璃,可是這回他吃了秤砣鐵了心,沉默了很久很久,腰部的疲勞被排在了感知之外。

每一口空氣都宛如利刃,将他的心剮得支離破碎,常遠咽了口唾沫,一張嘴還沒說話,先感覺唇角有些發癢,他不自覺用舌頭舔了舔,一股帶着暖意的鹹味彌漫開來,他将心一橫,捅了池玫的死xue:“媽,那你呢?你因為我哥我溺水,也快讓我沒活路了……”

池玫尖叫一聲,撲起來撕打他,恐懼已經完全占據了她。

——

售樓處大廳裏,在常遠走後,啤酒肚越罵越氣,越氣就愈發罵個不停,沒人能勸他聽一句,就是死磕着碰瓷和常遠打人指控邵博聞,還說不會向惡勢力低頭。

罵人的人再慘看久了也兇,邵博聞等他獨角戲唱渴了,才大發慈悲地接了腔,他說:“我的家人現在情況不明,說實話真不想在這裏耽擱。但是這位撞人的先生卻堅持說我們想碰他的瓷,我還不知道什麽時候窮到需要靠親友自殘去掙錢了。”

“誰攤上這種事要是覺得無所謂,那我佩服他的肚量,反正我沒有,他必須道歉、也必須賠償。如果這位先生不能理解我為什麽這麽‘斤斤計較’,我不介意花錢讓他感受一下被惡人先告狀的心情。”

邵博聞的語氣并不盛氣淩人,不過淡定本來就是比蠻橫更有控制力的一種強勢。

啤酒肚心裏有點打鼓,但還是相信衆目睽睽之下這些人不能無法無天,他梗着脖子守着最後的面子,接着耍賴。

謝承擠在人堆裏有點熱,這時剛好在捋袖子,動作于是正好配上了他大佬的音,讓人倍感他們是多麽地說一不二。

邵博聞在心裏給小弟點了個贊,對他揚了揚下巴,說:“過來。”

謝承樂颠颠就過去了,順便還拉上了好基友,兩人一左一右接了聞總的班,二話不說擡起啤酒肚就要去爬樓。

大堂經理在心裏已經給邵博聞安上了黑社會的設定,唯恐今天真的開個瓢,那他就真不用混了,他拉着邵博聞打圓場,又拽着啤酒肚不讓他被擡走,忙得不可開交。

邵博聞像個真正的大佬一樣無動于衷,大堂經理要打110,也被他無情地攔下了。

年輕人力氣驚人,謝承和周繹很快就把罵罵咧咧的啤酒肚拖上了二樓,兩人将他的頭往欄杆上一壓,擡着腰就往上抽,他們套過不少麻袋,很有先聲奪人的覺悟。啤酒肚眼見自己慢慢腳懸空頭朝下,這才終于慌了,歉道得語無倫次,錢說要賠,身上卻沒帶現金。

他慌張地打了通電話,很快有人騎着小電驢趕過來給他送錢,送錢的人是他們熟悉的民工裝扮,帶來了2000塊錢,啤酒肚承諾不夠再補,邵博聞擺擺手,讓謝承記了他的手機號和卡號,多退少補。

民工扶着啤酒肚溜也似的走了,邵博聞抱起虎子準備撤退,發現謝承摸着下巴對着門口一個勁兒地猛看。

“啧,聞總,”他沒頭沒腦地說,“我怎麽感覺那送錢大哥的背影,那麽像當初在工地害我被開瓢的偷子呢?”

時隔已久,畢竟也只有一個背影,邵博聞覺得是同一個人的可能性很小,不過他笑道:“有多像?”

謝承因為開瓢對這背影十分念念不忘,惦記多的事想起也容易,他很肯定地說:“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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