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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這個世界從古至今,有無數人在年輕的時候也面臨過真愛和親情的抉擇,無法定論選誰是對還是錯,往往都只有後悔的人,才會追憶未曾踏足的另一種可能。

常遠已經沒法跟他的母親繼續溝通了,她只是哭,這是她無能為力的表現,也是對“敵”無形的殺手锏,她的眼淚像是利刃一樣在常遠心裏翻攪,有一次他的手差一丁點就搭上了她的後背,最後卻像是被火燙到似的瑟縮了回去。

他選了一條少有人走的路,就失去了勸她不要傷心的資格。

池枚問他:“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麽大,你就這麽回報我?”

常遠無言以對,求救似的給他爸打了電話,常鐘山風馳電掣地趕過來,将常遠罵了個狗血淋頭,他雖然默許了兒子的選擇,但看見媳婦凄慘的樣子,還是覺得常遠太狠心。

常遠生扛了一頓抽心剝肺的責罵,總算是等到他爸将池枚哄走了。

常鐘山摟住池枚的背影已經掩不住的有些佝偻了,常遠目送他倆鑽進車廂離開,腦子裏不知道怎麽冒出一句忘了在哪看到的話。

你走了也好,不然總擔心你要走。

虎子今天沒睡午覺,在車上一颠,已經挂在邵博聞肩膀上睡成了樹懶。邵博聞做好了孤獨的晚餐的準備,開門卻發現常遠已經在家裏了,他在躺屍。

“屍體”見他倆回來,沒事人似的坐起來,小聲問道:“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是不是背着我買房去了?”

邵博聞心裏十分驚訝,他對池枚不存幻想,連常遠會被關起來這種設定都不會意外,所以常遠的平常心更顯詭異,這是一種攤上大事的感覺,不過他沒露出來。邵博聞将購物袋放在茶幾上,又抱着虎子往他的小房間去,他邊走邊壓低聲音說:“沒大爺贊助我怎麽買?我還沒說你呢,回來得早為什麽不去接我跟你兒子?”

常遠動了動嘴唇,笑容已經有些挂不住了,他老實地說:“不好意思,我忘了。”

他不想将懸而未決的問題和負面情緒帶回家裏來,但心裏有事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對他而言着實有些難。

這一笑足夠邵博聞讀出他的難處了,他用下巴點了點沙發說“等我一下”,然後進了虎子的房間,不到一分鐘他就出來了,帶門的動作很輕,配他的身高有種鐵漢柔情。

常遠攤在沙發上,莫名其妙又有了傾訴的欲望,如果不是被許慧來攆了出來,他這會兒應該是在許醫生的別墅裏傷春悲秋。

父母離開之後常遠在停車場發了會兒呆,印随反應使得依賴性地想去找許慧來,結果剛結束代教生涯正在家裏心安理得當鹹魚的許醫生聽明來意後,放下咖啡杯就把他趕了出來。

“大哥,這是你的家務事 ,你就這麽直接跳過你家那位來跟我說合适嗎?他要是不樂意聽,你倒是可以過來抱怨,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你這就是不夠坦誠,你回去辣他的耳朵,好吧?”

常遠吃了個帶指标的閉門羹,只好回來了。

邵博聞想看着他的眼睛說話,就坐到了常遠對面,他向前微微探出上身,将一個信封掏出來放在茶幾上說:“在售樓處等了一會兒,就回來晚了,這是對方給的賠償。”

常遠興趣缺缺地從信封上掃過,他不是對錢高冷,只是這錢跟池枚有關,這聯系讓他沒法不想起他母親崩潰的哭相,他移開目光,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邵博聞順勢将兩只胳膊肘随意地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起來,很淺地微笑道:“你那邊呢?你媽檢查怎麽樣?有沒有跟你說什麽?”

這個動作他做起來很有味道,渾身冒着一種樂意傾聽的氣場,常遠無聲地吐了一口氣,小幅度地擺了下頭,“我沒帶她去檢查,我倆……在車裏就吵起來了。”

他頓了頓,心裏跳過了死那句話,也不知道是在安慰邵博聞還是自己,說:“她早十幾年就知道我倆不對勁,倒是沒說什麽太難聽的話,就是無法接受,問我為什麽騙她什麽的。”

邵博聞一看就知道他在撒謊,不過他沒戳破,只是溫和地說:“然後呢?”

“然後我倆不歡而散,她被我爸接走,我去找慧來樹洞,被他給趕回來了,”常遠說到這裏臉上才有了一點真實而無奈的笑意,“他說他不聽,讓我回來辣你的耳朵。”

“許惠來這個醫生不厚道,”邵博聞笑着說,“太辣的我也不聽,不過這個還好,婆媳關系不要太普遍,起來,跟我做飯去,吃飽了我們從長計議一下,怎麽對付你媽。”

先不說常遠高端黑,也不論邵博聞有沒有機會屈尊降貴地成為“媳婦”,常遠覺得他媽可不是普通的婆婆,她太情緒化了。他白了邵博聞一眼,告饒似的說:“別搞事,她不搭理我們就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這句話信譽為零,任何一種感情沒有連根斬斷的時候怎麽可能沒有聯系,邵博聞見他不動彈,開始親自動手去抓壯丁,“那就計議怎麽無視咱們。”

你怎麽着都有話說……常遠被他一通插科打诨,情緒略微明朗了一丁點,他對邵博聞張開胳膊說:“再議吧,先給大爺抱一個。”

邵博聞哭笑不得,仗着腿長直接跨過茶幾,讓他攔腰給摟了。

常遠将頭埋在他襯衫下的腹肌裏,過了會兒悶頭悶腦地說:“邵博聞,我現在有點神經,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亂七八糟地你聽聽就完了。我媽對你成見很深,跟你關系不大,有些事情上她本來就很偏執,要是她背着我找你,我說萬一,你不用去見她,也跟我說一聲,行不行?”

逃避不能解決問題,雖然面對似乎也是無解,邵博聞好笑地說:“這不現實,除非我們馬上從這裏搬走,這有什麽,見就見吧,她還能揍我不成?反正遲早得見一面。不管怎麽樣,我很高興今天回來能看見你,雖然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常遠本來想反駁,話到嘴邊只是抿着嘴角笑了笑,但是不說話又有點對不起邵博聞,于是給他補償了一個溫情脈脈的吻。

他現在看未來簡直是漆黑一片,可是這種感覺以前也有過很多次。

吃飯的時候謝承打來電話,說他已經套完了近乎并且預約了一個子虛烏有的勞務工程,得出的結論是那送錢的以前就是榮京一期工地上,華源孫胖子底下的工人,說完他大表驚奇。

“孫胖子當時氣炸天,搞半天還真是他班子裏有賊,你說他知道不知道?而且最讓人生氣的是,這哥們兒在孫胖兒班組裏呆到了最後,常工當時那麽查竟然都沒揪出他來,運氣簡直了!”

這應該不太現實,當時常遠查的時候還挺大張旗鼓的,工地也不是什麽上演宮心計的地方,基層幹活的人大多沒那麽多花花腸子,要是當時這人确實在現場,找到他其實并不難,最有可能的是那天上交的工人出工名單不對,查之前就把人排除在外了。

邵博聞挂完電話,聽見常遠問道:“一期怎麽了?”

常遠怕他在一期的工程範圍出什麽問題,一般施工隊幹完活是沒時間回憶過去的,只是馬不停蹄地趕往下一個工程。

“下午你走之後,給那位非暴力不合作的先生送錢來的人,謝承看見說是我們剛進場害他被開瓢的小偷,本來事情早過去了,謝承你也知道,有點孩子氣,非要刨根問底,他跟着別人屁股頭跑了。剛跟我說确認了,就是偷挂件的人,就這個,沒什麽事兒。”

謝承都不追究,時隔已久常遠也不可能去問一個非工程範圍裏的路人的罪,而且說實話,5月份的事他就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了。

常遠對于這種狗屎運的緣分有些嘆為觀止,“那小謝準備怎麽辦?”

“他本來打算報警,又因為嘴巴太長,打聽到別人家裏去了,發現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又決定算了。”

這段小插曲水波也不曾濺起地過去了,常遠親情場裏失意,職場找平衡似的忽然得意起來,張立偉不知道吃了什麽忽然好說話起來,不僅通過了關于檢測的提議,甚至來工地的頻率也高了許多,近期的工作都很順利。

邵博聞那邊也有條不紊地收了尾,很快就接了個L市的項目,是一個十分高大上的臨時售樓處,密集的格栅挂在玻璃外側,對安裝池水平要求極高。

邵博聞念叨着要招一個懂管理的技術,招聘發出去沒兩天,周繹忽然拉了個人上門,出乎邵博聞意料的是個老熟人,林帆。

原來,林帆從孫胖子那裏離開之後,輾轉了好幾個公司都沒下定決心去,周繹在論壇跟他認親之後,便一直有聯系,得知他在找工作,忙不疊地賣起了安利。

林帆的面試很順利,周繹跟謝承都挺開心的,邵博聞略一思索,決定在家裏煮火鍋。

常遠近來一直心神不寧,幹什麽都提不起興致,他心裏明白池枚不好過,就像是要賠給她似的不敢高興起來。邵博聞看在眼裏,也不敢說什麽,道理別人心裏都懂,只是缺了那段經歷和感受,心理上扛不起目前的境況。

為了讓常遠高興,許慧來也偷偷地被邵博聞叫來了,謝承那邊正好三缺一,許慧來沒能拒絕他熱情的邀請,上去給他們來了個一掃光。

林帆提着水果籃導航過來,敲開門被滿屋子飄蕩的火鍋味兒和搓麻将聲響吓一跳,他可能從沒見過這種請員工吃飯是在家裏海底撈的總裁,愣在門口不敢進。

環境和氛圍對人情緒的影響很大,那天常遠酩酊大醉,半夜不知道是醒着還是在說夢話,抱着邵博聞流淚,說他對不起他爸媽。

邵博聞也一直在等,然而池枚那邊一直風平浪靜,礙于L市的項目計劃年底竣工,他就帶着隊伍過去了。

這是常遠樂于見到的結果,可真的來了,他卻總有一種如履薄冰的平靜感,什麽事都有它必經的過程和結果,循序漸進地磨出一顆平靜的心,跳過任何一步,都無法心安理得。

池枚要是每天對他哭訴,或許他還不至于覺得如此不安。

人總是這樣,內心的紛擾時刻不斷,這也是呼吸一樣不可或缺,常遠心裏有一根弦繃着不敢放,他偷偷給常鐘山打電話,那邊只說一切都好,他去老房子樓下觀望,也看不見人影出門,常遠很明顯能感覺到他的父親在竭盡全力地維持這個山雨欲來地局面。

等到11月份,S市落了該年的第一場雪,工地上忙碌起來,開始進入冬施,随着這場寒流一起湧來的噩耗,就是池枚住院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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