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事後一支煙的傳統,在他們家因為兒童早已被扼殺。
酒店窗簾有着混淆晝夜的遮光性,手機塞在褲兜裏被一起扔在床尾,屋裏昏暗得如同淩晨兩點,只有門口牆角貼的夜光指示标漫反着一點綠色的光線,思完淫欲的兩人也不知道幾點幾分,只是靜靜地貼躺在一起,不撩也不作。
一生中真正屬于戀人自己的時光少之又少,成年之前為成長活着,成家之後為老幼奔波,能全心全意留給愛人的時間,其實只有對上眼到組成家庭那幾年。
他們家情況稍微特殊一點,連這麽幾年都沒有,孩子不同于貓貓狗狗,要教育、要陪伴、好玩兒還總生病,是消耗時間的集大成品。
事前常遠就餓了,事後消耗過大,肚子裏“咕嚕”得厚重的被子都捂不住。
邵博聞聽了兩聲,見那動靜抑揚頓挫的,總算是良心發現地想起他之前要“先摸碗”,便準備起來去給他弄吃的,然而他腰腹剛才蓄上力,就被常遠用胳膊和腿分別壓住了上下盤。
“幹嘛去?”明明體溫相差只有零點幾度,常遠卻總覺得像是摟着人形暖寶,冬天抱着不願意撒手。
被單下面是光杆兩條,邵博聞伸手從他肋條分明的腹腔往下摸,此刻立意一本正經,便也不酥麻也不帶起電流,只将手最後停在柔軟的肚皮上按了按,笑得沒個正形着表揚道:“你這個腹語練得不錯。”
常遠覺得他真幽默,在昏暗裏翻了個白的,“你趕緊閉嘴吧!要不是你色誘我,這會兒我已經吃出了一塊腹肌你信不信?”
邵博聞像是第一次發現他肚皮軟得不像話,在被子底下揉來捏去,笑呵呵地嫌棄道:“就一塊啊,哈哈哈也行!那大爺想吃什麽?我去給你端回來練腹肌。”
常遠不受鄙視地說:“餓過了,先不吃,說會兒話。”
邵博聞爽快地躺回去,看不清鼻子眼睛地跟他對視道:“行,說什麽?”
黑暗能掩蓋人的視野,卻能讓其他的東西凸顯出來,比如壓抑的情感,或者聚衆時無法靜下心來的思考。
常遠感覺到邵博聞的呼吸清淺地撲在自己臉上,他看不清對象的五官,可是腦子裏有他清晰的輪廓,這個男人別人怎麽評論他管不着,但對他來說帥到飛起,每次想起這人被他自己給撿着了,他就會有種自己應該也不至于太差的錯覺,不然不就顯得邵博聞瞎嗎。
只是這種自信或者說膨脹感無法長久,池枚出現一次,它就萎縮一點,最後零星不剩,開始懷疑自己。
常遠心想,要是我也能有一顆不那麽受人事物影響的心就好了。
可惜性格由前半生點滴鑄就,一年半載難以颠覆,不過有邵博聞也很好。沒希望了這人就給一點,便又能滿血複活,只是常遠不知道,這樣邵博聞累不累?
常遠用橫搭的胳膊将邵博聞摟緊,挂在別人身上說:“我媽前天夜裏進醫院了……”
邵博聞心裏一驚,心道難怪忽然跑了過來,但他反應很快,回憶常遠的狀态還算歡樂,便猜測結果應該還好,便又安分地躺好了,聽他往下說。
常遠感覺邵博聞似乎動了動,沒察覺到什麽,接着轉述常鐘山的心裏話,說到那句“要是沒生下你就好了”還是忍不住沉默了幾秒,雖然有後面的轉折,但假設也是人心底真實的渴望,沒有實現,不代表并無此意。
他跟池枚的對抗,确确實實是傷害了全世界最好的父親。
邵博聞不知道後續,用下巴蹭了下他的頭頂,傻傻地勸道:“你爸疼你比別人家富養閨女還誇張,過兩天肯定要來跟你道歉的,你看着吧。”
常遠用頭将他的下巴拱開,心說吐槽他把虎子養成了太上皇竟然還有臉說自己的爸,嘴上卻笑了起來,嘚瑟地說:“還用兩天?我爸當時就跟我道歉了。”
邵博聞揚了揚眉毛,連忙給他老岳丈戴高帽子,“你爸思想覺悟真高。”
“那是當然!”常遠将臉往他脖子根一埋,用嘴叼住他頸側的一點皮肉,在牙縫裏輕輕地搓磨,心裏眷戀得要命,捂得聲音嗡嗡的,像是蓄滿了某種情緒,他說:“主要還是你會通風報信。”
邵博聞被他鬧得有些癢,被他的鼻音直接說楞了,他沒想到常鐘山會替自己刷好感,常遠爸小時候對他挺好的,給兒子帶的特産裏都有他和邵樂成一小份,偷偷叮囑他們要多帶常遠出去玩,問題在于他把人兒子給拐了,這是彌天大罪。
世上開明的父母不少,可是不開明的更多,傳統婚姻觀下活了一輩子的人,對他沒好氣也可以理解。
也許等到了他們這一代甚至再往後推一代為父為母的時候,對于性別的意見才會逐漸放松,不過社會風向變得太快而且莫測,邵博聞也說不好,同性被普世價值觀接受是好是壞,每個時代都有它的文明和苦難。
但是聽常遠的意思,常鐘山的覺悟裏還有自己一份功勞,這可真是峰回路轉,邵博聞好奇地問道:“你爸跟你說我了?說沒說我壞話?”
“說了,”常遠危言聳聽,“問你長殘了沒有?”
邵博聞登時放心了,說:“等我哪天有時間,下個美顏相機,讓謝承幫我拍幾張,完了你幫我發給咱爸,打個九十分應該沒問題。”
他眨眼就多了個爸,常遠哭笑不得,“你別鬧了行不行?”
常鐘山是個人不可貌相的美顏相機粉,拍景都要加特效,美過沒他一眼就能看出來,而且常遠豬油蒙了心,認為邵博聞素顏也有九十分。
邵博聞本來也就是在哄他,聽指揮地說:“行。”
常遠不跟他臭貧,躺了會兒醞釀好感情,發自肺腑地說:“雖然這麽客氣有點生分,但我還是想告訴你,真的真的很感謝你。”
“接到我爸通知的時候,我還以為我要完蛋了,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在去的路上想的特別陰暗,比如我媽故意詐我、絕食抗議、以死相逼啊什麽的,針對每種情況我都想過對策,當然,一個都沒想出來,我特別內疚,但是不肯後悔。結果去了之後根本不是那麽回事,更讓我沒想到的是,我媽……我爸說我媽也吓到了,生怕我這回來真的,為了你死活要跟她斷絕關系,我以為她不想見我,其實她也怕我煩她。”
“那一瞬間我才反應過來,原來我媽除了盲目的固執,也會患得患失,我以前從沒考慮過這個,只覺得全世界只有自己沒有選擇,其實不是這樣,她是病人,但也是我媽,她沒有那麽脆弱,只是我這麽以為,我以後不一邊慣着她,還一邊覺得苦哈哈了。”
“可能不止是我,很多人都一樣,習慣把事情往糟糕了想,”常遠懲罰似的拍了拍自己的頭,嘆着氣說,“我也不知道該拿它怎麽辦,這腦袋遇事了就是不聽使喚,跟中邪了一樣。”
“涼拌,”邵博聞和稀泥巴,“大家都這樣,我們自然也是這樣了,不然不就不合群了麽?”
“你不一樣,”常遠反駁道,“你不一樣,你對事情就比我來得冷靜和妥當。”
邵博聞怔了一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想好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他說:“遠啊,你跟我比幹什麽呢?我記得是《晏子》裏吧,有這麽一句話,叫‘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人也是一樣的,環境不同性格不同,我是老邵家的養子,可能從小就想的……比較多吧。”
常遠心裏像是被蠍子尾巴蟄了一下。
“別拉臉啊,雖然我看不見,”邵博聞沒等到他說話,便将他撈着壓在了自己身上,輕快地笑着道,“我雖然不迷信,但還是有一丁點兒信因果的,人的得失基本都是平衡的,忙碌的人單純、閑散的人多思慮、天才命短、傻人有福,你小時候太聽你媽的話,現在天天被我慫恿着搞逆反,我呢小時候愛琢磨,現在心裏穩點兒也不為過,你說對不對?”
常遠還是心酸的不行,一邊發誓要對他好,一邊摟着他表忠心,“邵老師說什麽都對。”
邵博聞給他順了順毛,說:“邵老師還說過五分鐘起來出門吃飯。”
常遠一萬個怕冷還不想動彈,立刻就打自己的臉,他裝聾道:“啊?你說什麽?”
邵博聞只好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悶在被子裏一點也不響亮,然後将他掀在一邊,自己鑽出被子穿衣服出門去找吃的,外賣需要的時間太久,他寧願自己動手。
常遠在L市呆了三天,一看下雪他就不想出門,在酒店裏賴了兩天半,邵博聞陪吃陪睡還包送,第三天下午将他送進火車站,兩人大庭廣衆地擁抱了一下,別後再見就要到春節放假了。
虎子留守了三天,白天交給阿姨、晚上跟着老曹混,看不見人還好,一見常遠就哭得稀裏嘩啦,老曹簡直莫名其妙,他是外人,常遠難得不是外人麽?小兔崽子托管難不成還要看臉?這就豈有此理了!
遍地開花的4G也擋不住邵博聞沒網,常遠只好倒退幾年,跟他一起回到電話時代,12月份他的話費猛增,與此同時,春運的搶票大戰也在各地拉開了序幕。
為了趕上明年3月積雪化凍和地下水回湧的時間節點,進入冬施後二期的土方、支護樁、設備和排水工程也沒停過,滞留在現場的工人不在少數。
即使是現在網上購票占主流市場,農民工購票的途徑大多仍然是窗口和代售點排隊,而且他們只會選擇最便宜的硬座或者無座。
對此常遠本來已經司空見慣,二十多個小時的無座票對他來說原本只是一個數字,但他今年8月份旅行站過一趟11個小時的綠皮火車,下車時腿都腫了。他知道其中的不容易,随口問到還沒買到票的工人,就坐在辦公室裏用手機幫人刷票,瞎貓碰死老鼠還買到了幾張。
一來二去找他的人多起來,他一個人買不過來,只好把這些人婉拒了。
寒冷的12月又往後躍了幾天,有群舉着錄像機的記者忽然來到了工地的大門前,說是要采訪見義勇為的民工兄弟,等人一叫出來,常遠發現正是還沒買到回家票的人裏的兩個。
原來,這兩位兄弟一大一小,請假出工地去車站買票,在地鐵站臺上看見有人拎一個老太太的包,拎了就跑,老太太又急又氣,血壓一上來喊了兩聲直翻白眼。當時他倆就在附近,便撒腿将包追了回來,因為追回挺容易,還了就走了,誰知道這老太太是市委書記的媽,便有了這一出采訪。
記者來得時機巧妙,正趕上張立偉和王岳也在,兩人上鏡出了些風頭,被記者表揚工地治理得好、工人素質高,心情十分地好,下午開會表彰之前,喊常遠去辦公室商讨獎勵。
常遠天天被人拉着刷火車票,聞言提議獎勵二位一張回家的飛機票,反正是意外所得,給錢他們也是存起來,不如送張機票讓人輕松一點回家過年,既是一種新鮮的體驗,還能多點時間與家人團聚。
提到回家過年,他的問題也迫在眉睫,他今年回不回去?不回去哪兒?回的話是光杆還是帶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