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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由于何義城看見外頭亂糟糟的場面就糟心,王岳只好訂了朝悅飯店的外賣,午飯就是在會議室裏吃的,對于這簡陋的用餐環境,何義城倒是面露嫌棄。

王岳請客他不能走,剩下全是何義城的小弟,常遠就是再消化不良也不能光杆地說他要去吃食堂,因此吃飯的氣氛壓抑而安靜,好在何義城吃飯快,大家緊跟着就撂了筷子。

林帆和周繹來的時候,會議室的殘羹剩飯才收拾完沒多久,散味需要所以門沒關,他的指節敲完第一下,就見正對着門的男人就擡了眼皮,那目光陰沉且冷厲,仿佛如臨大敵,但在看見他們後眉峰輕微地一松,眸底閃出了一種不悅的情緒。

還有他旁邊的女人,本來就大的眼睛瞪了瞪,似乎是記起他來了,抱起胳膊做冷眼旁觀狀。

一種不自在的心慌霎時将林帆裹住了,他敲門的手頓了頓,擺出一副僵硬的笑臉道:“領導們好,我是淩雲的林帆,我們邵總在趕來的路上,稍後就到,怕讓領導等太久,讓我們先來報道。”

他是個老實巴交的性子,有一說一,這套打馬虎眼的說辭不用想都知道是邵博聞教的。

何義城愣了愣,接着面如寒霜地往椅背上一仰,冷笑道:“你們邵總是大忙人,我得感謝他,願意抽出時間來趕我的會場。”

林帆讪讪地賠着笑,盡職地當着複讀機,“領導這話嚴重了,我們邵總大清早就去了西郊,接到通知連做東的飯局都推了,這會兒正在高速上,他很抱歉耽誤了領導的時間,讓我跟小周趕來接大家去吃頓便飯,我在朝悅已經訂好包間了,領導您看……”

姑且不論事實如何,但這套說辭厲害了,又占了道理又站了隊,意思是你攪了我的正事我還對你高度重視,不僅如此我還要花錢請客讓你吃人的最短,可以說是十分的邵博聞。

何義城被他每句“邵總”前面那個“我們”給刺到了,好像全世界都擁護着那誰,他就是個來找茬的反派,何義城冷漠地說:“不用,吃過了,邵博聞讓你們來不止是請客的吧,怎麽,他說了你們能代表他做決定是麽?”

他還真說了!

林帆:“領導是這樣,我們邵總說,你提的哪個‘天行道’是他這件事,他也是第一次聽說,他微博刷得不多,來了估計也只能反駁,就事論事的話他可能還沒有小周了解情況,因為我們的企業賬號都是年輕人在打理,為了避免讓您等,他讓我們先來向您介紹情況。”

何義城心想我就看你們能玩出什麽花樣,他說:“介紹情況,然後呢?”

林帆說到這裏就松了口氣,他沒那麽局促地笑道:“然後我們邵總就來了。”

何義城心累地吐了口氣,沒繼續追問“你們邵總要是沒來”的問題,他有他的身份,狠話輕易不會放給小蝦米聽,倒是邵樂成在心裏吐槽他哥,又不是拯救地球的奧特曼,還說來就來。

林帆見何義城揚了揚手指,連忙帶着周繹進了會議室,他可能是覺得缺了點底氣,放着靠門那邊整排空的位置不坐,衆目睽睽地繞了個大圈,最後挨着常遠坐下了。

常遠不愧是自己人,立刻給了他倆一人一個“老司機在這裏”的安撫眼神。

這時何義城側頭看了看劉小舟,秘書接上投影,試了試激光筆,小紅點落在還在連接的藍屏上,像是一點星星之火,昭示着“三堂會審”正式開始。

劉小舟點開桌面上那個命名為“天行道”的文件夾,操作着鼠标點開了“天行道-榮京分析表”的excel文件,展開的.xsls裏有着長長的數列,因為投影的原因內容并不能看得很清楚,乍一眼全是密密麻麻的字。

考慮到這個問題,劉小舟邊說着,邊從袋子裏拿出幾份彩印的版本,給何義城、王岳、常遠以及林帆一人發了一份。

“我們今天的議題是落實誰是網絡上這個‘天行道’的真實身份,并且針對他不實的發帖和轉載,對榮京集團造成的名譽損失進行責任讨論,下面開始。大家請看這個表第一、二列,是我們對‘天行道’的歷條動态的統計,标紅是跟榮京相關的內容。”

常遠覺得這個疑似“專案組”的會議走向真是可笑,什麽不實發帖造成的名譽損失,真要那麽委屈和損失慘重,有什麽理由不直接報警?連指名道姓都不敢,自己做了虧心事,還要在這裏虛張聲勢,以為能唬住誰,要不是有倆臭……

不,錢不臭,它是硬道理,它讓話有分量、人有氣場。

可分量和氣場也鎮不住他心裏有人,邵博聞回的電話裏交代了他在柏瑞山陪許惠來的爹,常遠有心替他拖延時間,就故意在這裏裝小白,他道:“既然對咱甲方造成了這麽嚴重的影響,為什麽不報警?警方要是介入了,他不發帖麽,不有ip麽,這個‘天行道’不是分分鐘就現出原形了?”

劉小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何義城讓她整理的講義裏沒有,她只好停下來,去看領導的神色。

何義城讓死寂在會議室裏周旋了幾秒,才道貌岸然地說:“我說過了,工期滞後太多了,警方介入的話,你們也沒有時間配合調查,懂了嗎?”

說完他也沒給常遠回應的機會,馬不停蹄地命令道:“小劉,繼續。”

劉小舟點點頭,續上了她的講義。她的表達能力和形象都不錯,吐字清晰、不慌不忙,配合展示需要還用ctrl+滾輪放大了局部,等待了幾秒後她用激光筆比劃道:“根據第一列的內容,我們不難看出‘天行道’關注的重點,施工事故、強拆、違建、潛規則科普等,幾乎全部集中在房屋建設上,并且有着強烈的甲方、承建方是第一事故責任人的傾向,所以我們推測,他應該是個行內人,并且不是五方責任制裏的受益人。”

常遠繼續着他的拖延大業,給林帆的椅子腿送去一腳,将對方的目光引到了自己的本子上,然後他憑着記錄多年、下筆如飛的本領,眨眼間就劃拉出了一條草到飛起的“密報”。

說  快了  反應不及  慢點講。

林帆心裏也打鼓,怕邵博聞趕不來,他秒懂而突兀地清了兩聲嗓子,然後畏畏縮縮地提問能不能先看看材料。

劉小舟又去看何義城,後者不耐煩地用鼻音“嗯”了一聲,邵樂成連忙機智地湊上來轉移注意力,小聲問他是喝普洱還是老白茶。

林帆只好裝腔作勢地跟周繹研究起“天行道”的紅字微博,但其實兩人沒一個走心,過了約莫有個十分鐘,就是小學生查着字典也該看完了,他們才忐忑地安靜下來。

劉小舟又說起來,一邊對表格做了篩選,于是縱列裏黑色的內容全部隐藏了,“然後請大家着重看标紅,第一列是‘天行道’的帖子源發布時間,第三列是事件發生的實際時間,第四列是兩者的時間差,很明顯,都是當天發生當天發布,甚至有幾件的時差在兩小時之內,信息獲取的速度太快了,所以我們覺得,他就是P19工地內部的人,有第一時間接觸事件的條件。”

常遠又踢了椅子一腳,林帆尴尬地老臉發紅,但礙于老板娘的淫威,只得故技重施。

何義城氣得半天沒說話,再開口語氣卻十分冷靜,顯然對他們的算盤心知肚明,“看吧,反正時間還早。”

時間确實還早,不過一來二去三打岔,積攢起來也争取到了不少。

劉小舟三番兩次被打斷,語速仍然沉靜非常,她挽了挽劉海,接着說:“再加上‘小溪堤’相關微博對何總表現出來的針對性和攻擊性,有惡意诽謗和洩露個人隐私的嫌疑,因此我們找人查了‘天行道’的關注和ip地址,試圖找出這個人的身份。”

常遠注意到劉小舟露出來的右後耳根處有一團指甲蓋大小的褐色胎記,周繹則是嘆為觀止地咧着嘴,覺得這女人簡直是在侮辱他學過的C++和java。

小說和電視裏總是有很多的天才黑客,動動手指就能扒出犯罪分子的祖宗十八代,但現實并非如此。ip地址由動态分配,這次和下一次登錄都會不同,更別說多人共享一個端口,想根據一個或幾個ip地址查出使用人的具體信息根本不可能,頂多到市到區,要是沒有明确的隐私信息,再要進一步就必須得在公安和電信裏有人。

但劉小舟代表的何義城是認真的,她所謂的查ip,并不是查它的具體到戶的所屬地,在得到何義城的點頭同意之後,她點開了另一個名為“LY”的子文件夾,一張張截圖的縮略像多米諾骨牌一樣鋪陳開來。

“你們看,‘天行道’關注賬號基本是鏈接過他的大V以及藍V,有助于他熱點的擴散,他關注的個人不多,不過有個別很耐人尋味,我們關注‘天行道’以後,在微博的‘你關注的人還關注’推送裏找到了‘承道業’,也就是貴公司的謝承的賬號,他在微博上的個人信息很多,照片、畢業院校、跟qq相同的個性簽名等等,可以直接确定是他。我們可以看到,‘天行道’的每一條微博他都有參與轉發、點贊,并且評論有強烈的崇拜色彩。”

她這話是看着林帆和周繹說的,何義城也盯着他倆。

邵樂成對此一無所知,只好驚訝地盯着這對總是故意支開他的老男女,他一直以為這倆人是在辦公室裏偷搞暧昧,畢竟總裁和女秘是套路職業,而且摸着良心說話,他們确實也有顏值。

被盯的那邊,林帆忙着搞“地下工作”,在桌子地下既要偷偷地給邵博聞發錄音,還要時刻注意查收老板的消息,一時有些顧不上臺面。

周繹卻被那種“糊你一臉”的蔑視眼神看得大為光火,他們多少都被邵博聞慣壞了,可以低聲下氣但不能失了骨氣,到了被刁難和侮辱的界限,那就滾你媽的自己玩去。

鑒于邵博聞早就打過招呼,P19二期這一大桶金是煮熟的鴨子,反正一期的款到賬了,剩下那麽一點零頭的報銷不要也罷,周繹不滿地質問道:“美女你什麽意思?謝承的微博崇拜‘天行道’,生活裏他是邵總的狗腿子,所以‘天行道’是我們老板,是要這麽推理麽?”

常遠一瞬間就原諒了他對于自己掰彎他老板的種種強烈的眼神譴責。

劉小舟看周繹的眼神如同關愛智障,她翻了翻手裏的講義,好笑地道:“怎麽可能呢?你先不要激動,聽我說完。”

周繹不服氣地點了點頭,一副“你說我聽着”的不遜模樣。

“單個粉絲是随機的,不具備參考性,于是我們用‘粉絲管理大師’查了‘天行道’的關注人,巧合就來了。諸位請看截圖,他關注的人裏有5個,經篩選查證是貴公司的,除了‘承道業’,還有‘隔壁老邵’、‘追技術的人’、‘會出庭的好廚子’和‘木已成舟’。”

劉小舟笑了笑,客氣地道:“追技術的周繹先生,和成舟的林帆先生,請你們告訴我們,如果真的毫無關系,那麽素不相識、有百萬粉絲、完全看不出個人興趣所在的‘天行道’,為什麽會關注你們這幾個興趣天差地別、粉絲寥寥、甚至在網上交集也不密切的個人賬號?而且恰巧你們都在同一個公司?”

林帆和周繹都是一愣,他們不像謝承那麽有表達欲望,跟他們老板一樣微博也用的不多,個人資料基本沒填,也沒發過照片,林帆甚至都不知道其他幾個id是具體人是誰,那麽這個女人,或者說何義城,是怎麽知道這個賬號背後的人是他的?

是客戶端出賣了他們的實名信息?還是他們買通了公安系統,又或者,是網絡巨大的陰影裏有一只無所不在的監視器?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用在告誡別做壞事上是正經道理,但在網絡上發一些合理合法的言論都讓人有跡可循,那就十分可怕了,你知道,都有誰知道你是誰嗎?

被窺探隐私的不安全感如同裸奔,就在周繹剛要沉不住氣質問原因的時候,門陡然被敲響了,三聲連綿不斷,然後沒等屋裏的人喊進,門兀自被從外推開了,跟倉促的敲門聲不同,說話的人有副低沉徐緩的嗓子。

“原因得問‘天行道’本人了,不過劉秘書要是知道,隔壁的邵博聞也想了解一下個中原因,不知道行不行?”

門縫在話音裏敞開來,邵博聞笑着站在前面,後面跟着聳頭搭腦的謝承。

常遠跟他們在一起也有半年了,一看見謝承用頭頂那個發旋對着他們,就知道這小二百五肯定又犯了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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