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你想過嗎,你在網絡上肆無忌憚享受的言論自由,有天會和現實挂鈎?
因為邵博聞要陪許崇禮和陶老侃大山,他的手機消息就是謝承在聽在看,林帆的錄音逐條傳過來,在他心湖上丢了一顆震驚的石子,慌亂像水波一樣層層蕩開。
謝承六神無主地想道,怪不得榮京二期的單子憑白就沒了,整了半天是因為我在網上瞎撲騰,現在他們說聞總是“天行道”,還要追究責任,那……
年輕人動不動就覺得天要塌,謝承當時罵得多兇,現在就有多內疚,他是不太注重隐私,發個美過顏的自拍或定位圖片都是常有的事,被從屏幕後面拉出來無可厚非,可其他人很注意,尤其老曹最不相信網絡,連支付寶密碼都要用一次登一次的,還有林哥才到公司來……謝承漸漸聽不清飯局上的聲音了。
“就是那兒!”聊得正嗨的陶老沒注意這小年輕,驚訝地将身體往桌面上又湊了湊,看着邵博聞的眼睛笑的都快沒有了,“你小子要得啊,那旮沓都去過?”
他的表情和肢體語言都透露出對交談的興致高漲,許崇禮悠哉地拿濕巾擦了擦手,心想這“皮條”可真是一拉就穩。
要替別人辦事,最基本和最高等的要求,都是聊得來,能在各式各樣的人跟前不冷場,腳下沒路程、眼裏沒世界是行不通的,馬屁和奉承固然動聽,可耐不住它翻來覆去也就那幾句。
就比如這陶老的話路天馬行空,說着說着忽然講起了偉大的祖國在西南深山裏給人民造福利鬧的笑話,他說早些年,他還沒這麽老的時候,跟着書記下鄉去考察,車子在山上盤過某側的彎時,看見對面山腰上到處挂着五星紅旗。
書記還跟他打趣,說黨深入了人民的心,過去一看好家夥,屋裏屋外到處攤着人,漢子多些婆娘也不少,個個精神不足舉止懶散,見了他們卻蜂擁而起,圍成圈了伸手要補給,那丐幫的架勢将他們都吓一跳,打聽完了哭笑不得,可笑着笑着又覺得悲哀。
原來,那裏土地自古貧瘠,人們看天吃飯,後來改革的春風吹到這裏,見沒什麽條件可改只好進行救濟,來救濟的幹部不免會喊口號,同時為了博得新聞版面,頭幾次要求過人們挂紅旗表示感恩。春去秋來,當地人習慣了大鳥(飛機)盤旋而來的時候會帶來食物,愚昧和惰性使他們逐漸放棄了勞動,知道自己餓不死就一門心思等救濟,權把紅旗當了糧票。
落後和愚昧,讓人的思維定勢裏連追求和改變的覺悟都不會有。
一般人聽到這些轶事,差不多也就是回以驚訝和唏噓,可是邵博聞接得住,他問老陶,如果說的是西南偏北邢龍江河谷的山村,那他去過。
邵博聞當年在山溝裏苦哈哈地搞訓練,對那疙瘩是見怪不怪,他笑着道:“08年我在西南軍區服役,當時泰、柬為了争奪一個剛升為世界遺産古寺的主權,好像是叫柏威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直在發生武裝沖突,出于維穩的需要,我們在邊防跑運輸,碰巧路過幾次。那裏的人跟我們很不一樣,紋臉、打赤腳、信神拜鬼,說話也聽不懂,所以印象挺深刻的。”
陶老一拍大腿,不知道在那裏吃過什麽啞巴虧,大聲笑道:“诶,對!老許,你是不知道,你說那邊的人懶吧,但他們又特別好客,可是語言不通,我又不能把翻譯綁在褲腰帶上,一落單哪,整個人就像到了那個,那個火星一樣,吃的用的都分不清,天天鬧笑話,哈哈哈……”
這就叫一個共同話題拉近陌生人的距離,許崇禮是不知道“到火星”是什麽感覺,可他清楚老陶喜歡這後生,懂事、踏實、有見識,這種人誰不喜歡?所以機遇會與他相互找尋。
陶師賢,S市7位副市長之一,分管雜事多且無人問津的衛生版塊,平時低調到極容易被忽略,但有一點需要特別注意,他跟分管土地房産的原副市長,那是同一個政工口上來的官員。
要是有幸能從這位陶老嘴裏獲得一個遠期土地劃批的口風,這年輕人最不濟也能小賺一筆,沒背景、沒財力拿不下地沒關系,提前以低價購置未來拆遷區域的房子等待拆改賠償,産投比相較于全民炒房,簡直可以說是空手套白狼。
邵博聞目前對這老頭的身份一無所知,他只是說起那個古怪的少數民族,就跟着想起了路昭。
虎子這親爹入伍前在中專學汽修,新兵訓練結束後因為技術特長被挑進了關系兵遍地走的汽車連,邵博聞托他幫襯開小班補習,也跟着進了那個香饽饽兵種,開過解放141,盤過天塹川藏線,也運過風車跟彈頭,這才有了今天的這句“要得”。
你看,你走過的路、經過的事、見過的人,都是未來路上的燈。
陶老高談闊論的功夫了得,所以直到半小時後邵博聞轉過頭,才發現謝承的臉色不對勁,他碰了碰項目經理的胳膊,小聲問道:“怎麽了,不舒服?”
謝承打了個激靈,回過神,油煎火燎的感覺霎時就湧到嗓子眼,可他一掃見許崇禮也關切的看着自己,到底是将沖動随着唾沫咽了下去,要冷靜,他在心裏對自己說,不要總是壞事,他喉結哽了又哽,只說不小心吃了塊姜。
度日如年,天可憐見,老幹部膩歪消遣,下午要回家睡養生覺,許崇禮多的是事要忙,樂得早點溜之大吉。
這發展也正合邵博聞的意,他将二老的人和車相繼送出農莊,轉頭就見謝承一個急剎擺尾,火燒屁股地将車停在了自己面前,就那檔位和走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個要接馬子去夜場飙車的傻逼。
邵博聞還沒問他哪根筋抽了,謝承就拍着方向盤在車裏跺離合器,“快點快點!我去跟何總解釋,來得及的。”
邵博聞目送的時候已經聽了語音,沒了生意他也肉疼,這種憂愁沒十幾包煙和幾個不眠的夜晚銷不掉,接合同很難,接大單難上加難,榮京二期這一單,都足夠他們開張吃兩個三年了,但另一方面,他覺得榮京侵犯了他們整個公司的隐私。
邵博聞好整以暇道:“你要跟他解釋什麽?”
謝承的表情十分後悔,他語速飛快,俨然有些口不擇言了,“說你不是‘天行道’啊!要不是我每次轉發都成串的@你們,不僅拉你們幫我繼續擴散,還用淩雲的官博轉,還總在群裏談你們,‘天行道’也不會回粉你們。你怎麽可能是我愛豆,ta在群裏說話的時候,你不是在小區樓下陪常工遛狗、就在廚房給老曹打下手,你就是有那粉絲你也沒閑工夫啊。”
邵博聞坐進後座,有點沒聽懂,“你等等,什麽群?”
謝承虛晃着眼神,有點英雄氣短,“‘天行道’的……額、那個,粉絲群。”
邵博聞有預感他肯定是越描越黑的典型代表,進群是個人自由,可是,他有所強調地疑惑道:“你在別人的粉絲群裏,‘總’、談我們幹什麽?”
謝承也不是要故意賣隊友,他只是自豪又心直口快,他蚊子嗡似的說:“那群是給‘天行道’建的,進的人基本也都是搞土建的,話題總是強拆啊、哪個官員收地産商的錢啊、總包打人啊什麽的,聊着是讓人很憤慨,可也很消極啊。所以大家特別喜歡在後頭來一句,幸好我老板、領導、甲方不這樣,他們怎樣怎樣……”
他偷偷地瞟了自家大佬一眼又移開了,在馬腿上拍馬屁,“不是我愛說,是我一比,覺得他們的領導都沒你們好。”
他這句話發自真心,尤其總是聽着全國各地的壓迫和慘劇,就會更加慶幸自己遇到的人,面相和心腸都很和善。
邵博聞簡直啼笑皆非,“那我以後對你差點兒。”
謝承內心本來就煎熬,一聽這話裏還帶着笑,眼圈霎時灼紅了,他扭着頭看着後座說:“聞哥對不起,真的!我也不知道會變成這樣,我不該在網上瞎說,更不該拉上你們,現在怎麽辦?”
邵博聞看了眼手機,見老曹又發來了一段錄音,就推他的頭去目視前方,“涼拌,開車。”
謝承是根導火索,這結果有他摻和的因素,但不能全怪他,對于這個結果邵博聞可惜卻不意外,早先何義城影射他是“天行道”的時候,他就知道天上掉的餡餅可能是隕石了。
老司機謝承平時愛将寶馬當火箭開,這回是欲速則不達,硬是開成了老驢拉車,一個路口起步熄3次火,堵得後面公交車司機伸出頭來破口大罵,傻逼回家騎自行車去。
然後他倆趕得早不如趕得巧,堪堪踩在了cos神兵天降的點上。
——
“太行了,”何義城勾着左邊嘴角,話裏有話地笑道,“等的就是你。”
氣氛劍拔弩張,可商場那套虛與委蛇還得維持,邵博聞面色如常地說:“不好意思,太倉促了,來得有點遲,領導們見諒。”
站着的劉小舟視線最高,跟他的目光在虛空碰了碰,點頭露出八顆牙的微笑,輕輕地朝室內伸了下手掌,意思是請他入座。
桌子對面差不多滿了,邵博聞挑在常遠面對面的位置坐下了。兩人四目相接,常遠本來低迷的心情忽然就轉晴了,他苦中作樂地想道,這都是些什麽破事啊,難兄難弟紮堆。
難弟之一的謝承鼓足勇氣去看何義城,剛打算站起來為他大佬和淩雲帶鹽辯駁,就見何義城沖劉小舟發令道:“小劉,繼續。”
劉小舟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無奈,随即她看向邵博聞,語氣平靜地審判道:“個中原因就是,‘天行道’在你們公司裏。”
憤怒讓霜打的茄子謝承一秒回春,他急眼地罵道:“放你媽的屁!”
劉小舟正雙手下壓做安撫狀,就見邵博聞搶了她的臺詞,這位窮困的總裁在他下屬的後頸窩糊了一巴掌,訓貓訓狗似的就是不像在訓人,聲音不擡語氣不沉,“聽人說完,不許插嘴,不好意思啊劉秘書,他是個急性子,謝承,道歉。”
謝承很聽他的話,兇巴巴地說:“對不起!”
挑釁和不服的感覺撲面而來,劉小舟暗自嘆了口氣,說:“不用了,回到正題,我們并不是空口無憑,請大家看這幾張截圖和上面IP地址,第一張圖是‘天行道’近期在微博發貼的ip地址,此人非常狡猾,一直在切換ip,讓人摸不到把柄,可百密一疏,他也有懈怠的時候。第二張是知情人士透露的,他在其個人的粉絲群‘替天行道’裏發言所附帶的ip,這個ip地址在群裏出現的概率比較高,應該是他常待的地方之一。”
謝承一瞬間如墜冰窖,群裏一共沒幾個人,他沒想過大家每天嘻嘻哈哈,竟然有“間諜”不動聲色地混在裏面。盡管不知道屏幕對面的人是什麽樣子,但是幾個月交流給他帶來的感覺是“天行道”低調寡言,早先不熟那會兒,一星期都見不着ta露一次面,後來才漸漸地說幾句,誰料得到也是這種支持,讓榮京有了可趁之機。
“然後我們找專業人員分析了一下這個ip地址,反複篩選鏈接,具體地址就縮小了你們所居住的懷裏社區,我們以抽查的方式,通過破解貴公司在懷裏社區租賃的兩間房子的wifi,根據連接的設備的MAC地址反查ip地址,對應找到了這臺本機名稱為‘Lenovo-2009102613’的PC設備。”
何義城的目光像鷹隼一樣在會議室裏逡巡。
劉小舟繼續說:“我們能找到這些信息,就能追溯到個人,雖然手段不太光明,但現在查隐私的皮包公司遍地開花,我們其實已經拿到了‘天行道’的賬號綁定手機號碼以及真實姓名。現在我們何總的意思是,看在邵總過去是同事的情份上,‘天行道’要是能主動站住來道歉,那他可以既往不咎。”
邵博聞不是學霸,也不懂代碼,ipip繞得他頭昏腦漲,好在他會摘重點,最後幾句他聽明白了,這姑娘滔滔不絕地繞了半天,其實說不定也還不知道“天行道”是誰,有可能是詐他,為什麽呢?因為他跟何義城沒情分。
“你們,”邵博聞看了眼謝承又去看常遠的旁邊,正經地問道,“有沒有要站起來的?”
被問的3人面面相觑,倒是常遠笑着插嘴道:“我也住在懷裏社區,筆記本、手機啥的也連着邵博聞租的那間房子的wifi,還有我電腦也是聯想的,但我沒注意主機名,從我買電腦起就沒看過那個。劉秘書這範圍劃的我都有點害怕了,嫌疑那麽大。”
謝承和周繹用一個鼻孔出氣,就是!
他跟邵博聞是“好兄弟”,有時擰着電腦下班去串門邏輯勉強也通,已婚的何義城沒多想,他淡淡地說:“清者自清,你有什麽好怕的。”
常遠受教地點點頭,接着朝桌子對面甩眼神,“聽見沒,邵博聞?”
“聽見了,”邵博聞笑着應完,看向何義城然後斂了笑意,臉上開始有了鄭重而嚴肅的意味,他沉聲道,“何總,你看見了,這就是我們的答案,不知道你在說什麽。然後我們公司的wifi密碼和登陸的設備什麽的,希望貴集團也不要再來刺探了,我跟人情味濃、朋友多多的何總不一樣,我們遇事沒人可靠,所以特別喜歡報警。”
他抖了抖手腕将表收進袖子裏,然後一撐桌面站了起來,“沒別的事的話,小謝、小周、林哥,我們走。”
被點名的3人當即收拾本子筆站起來,加入了淩雲皮皮蝦套餐。
何義城喜怒難測地笑道:“對我真是不客氣,沒意向做二期的外牆了是嗎?”
邵博聞氣派不過3秒,又和氣地笑了起來,他站起來很高,可目光裏沒有俯視的感覺,他實話說:“想做,但心裏明白不适合,不好做。很多事從開頭就能看到結尾,糾結的反複糾結,順利的一直順利,我們跟二期感覺沒什麽緣分,所以也不強求,再會。”
有何總在,這次委屈扛下了,指不定很快又會有別的為難,總是揣着這種日狗的心情,那還幹什麽活?
他們走的太坦蕩了,坦蕩到讓何義城覺得他真是對自己惹不起就躲,那如果他不是“天行道”,那淩雲還有誰跟自己有過不去的梁子?
常遠将他似乎陷入了沉思,連忙将本子一翻,筆夾在中間頂出個楔形的豁口,他壓着空隙将本子抄起來,小聲地尿遁,“不好意思,我去個廁所。”
邵博聞還沒走遠,一個人一夥,手抄着兜,背影十分光棍,另一夥的謝承被周繹和林帆架着胳膊,拖得離他老遠,謝承在痛呈自己的錯誤,周繹邊聽邊揍他,林帆手忙腳亂地在勸架。
常遠夾着本子追上去,邵博聞聽見動靜,回頭見是他,就停下來等了等,另外三人有點眼力,移動的速度以肉眼可見地加快了。
邵博聞輕聲道:“這麽快就散會了?”
常遠看不出他有什麽不對,但換位思考,又是被冤枉又是砸生意的,誰的心情也好不了,他可能做不了什麽,但想陪陪他。他推了推邵博聞的腰讓他繼續走,自己在旁邊搞肩并肩,“沒什麽可開的,我送送你。”
邵博聞見他眼裏的情緒柔軟,忽然就特別想跟他抵個額頭,他心裏覺得溫暖,便住常遠的肩膀往前帶,忍不住笑了起來,“幹送送不遠,這樣,你送我去請你吃個飯。”
常遠像答應求婚一樣正經,“我願意。”
說完他自己覺得像傻逼,繃不住也笑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常遠邊走邊想,他以後不軸了,多發展發展人脈,給邵博聞介紹更厲害的業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