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常遠敲了敲門,推開進去了,郭子君不在辦公室,也不知道是誰放這人進到這裏的。
屋裏的人聽到動靜回過頭,正好跟常遠對上視線,他禮貌地笑了笑,詢問道:“你好,您是?”
常遠回了個微笑,擡手指了指牆角的座位,“你好,我在這兒工作。”
那人立刻放下鼠标站了起來,“不好意思,貿然就進來了,詹蓉說我可以在這裏等,我就非請而入了,請您見諒。”
沒了那層揚滿灰的玻璃的遮擋,常遠已經能比較清楚地瞥見他電腦上的圖片了,那是一個三角棱錐角面的效果圖,渲染精細、棱角硬挺、體量樸素紋路卻複雜,專業人士看一眼,就知道圍着它打轉的甲方和大乙方都很有錢、設計團隊很牛逼。
接觸效果圖的人一般都是地産相關人員,業主、建築設計師、3D建模渲染、房地産銷售及策劃人員等,這人來找王岳,卻對詹蓉直呼其名,可見并不是普通的材料推銷商。
嚴格來說,監理的辦公室是不讓路人随便進的,資料太多容易被碰亂或找不着,可常遠對這人有好感,主觀上認定他有分寸,因此也沒什麽見諒不見諒的,他朝椅子揚了下手心,客氣地說:“沒關系,坐吧,詹工呢?”
“謝謝,她說去趟衛生間,有些時間了,還沒回來,”那人伸出手來,笑着道,“我是王巍,您貴姓?”
二期即将紮鋼筋、灌混凝土澆築主體了,形形色色的推銷商蜂擁而來,“王”又是大姓,上周就來了好幾個,常遠一時沒往親戚的方向想,他握住對方的手搖晃了3下,“別這麽客氣,我是常遠。”
他不像邵博聞那麽能聊,也不愛打聽,王巍看着也非常含蓄,兩人互通姓名後常遠客套了兩句,說詹蓉很快就會回來,讓王巍稍微等等,他給對方倒了杯水,然後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開始琢磨怎麽預防大貨車這個危險的flag。
常遠想起王岳和張立偉的舅舅,覺得這兩人是亦正亦邪,雖然十分趨利,但心眼沒有那麽壞,這念頭讓這兩人在他心頭活了起來,覺得這兩人沒那麽讨厭了。
邵博聞說得對,高薪無法養廉,也只有高薪才能養廉,常遠終将放下分文不取的清高,來與不同的人打成一片。
過了幾分鐘,常遠忽然醒悟過來,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決定以後要給邵博聞拉皮條來着,拉皮條就得開通全國暢聊套餐,這是他的死xue,他得好好學習。
常遠歪倒上身,從立起來的文件夾旁邊探出頭去,他想了想,克服了搭讪的心理障礙起了個保險的話頭,“王先生,你吃飯了嗎?”
素不相識他不可能熱情過頭地請人去搓一頓,但可以提供下用餐地點。
王巍正在選圖做彙報文件,他是國際建築事務所GMP的設計師,剛結束了B市金茂集團環球金融城項目的概設投标,作為勝出的組別在年前得給全公司做次彙報,本來這裹腳布的差事不歸他管,可惜該發言的人剛出院,這鍋自然就砸在他頭上了。
他沒多久之前才在門口見過常遠,又在這兒等了詹蓉一小會兒,沒有時間去吃飯,可跟陌生人說實話也不合适,像是讓別人請吃飯的口吻,王巍停下手裏的操作笑道:“早飯吃得晚,現在還不顯餓。”
只是他話音剛落,打臉的人就來了,窗戶口的人影一閃而過,緊接着門被輕輕地踢了兩下随即就開了,詹蓉人還未至聲先到了。
她的聲音聽着有些雀躍,顯得十分開心,“巍哥,我随便給你包了倆菜,你先墊墊肚……呀常遠,你回來了啊。”
王巍摸了摸鼻子,站起來接了妹子的好意,詹蓉則為擅自帶人進入跟常遠解釋起來,“對不起啊,巍哥是我師兄的朋友,我在門口看見他,就把他帶進來了,他找王總有點事,可王總陪領導出去吃飯了,會議室裏有甲方的東西也鎖了,當時你跟小郭都不在,他東西又有點多,我就自作主張把他放你辦公室了。”
常遠将椅子滑向過道,說了聲不要緊。
詹蓉忙活着将餐盒在另一邊的空桌上攤開,一邊笑了起來:“我給你倆介紹一下,說不定以後有機會合作呢。巍哥,常遠東聯的代總監,我師兄參與的小三居,就是他們公司做的監理,常遠,巍哥是GMP的主設,國內很多大型的高端項目都是他們做的方案設計。”
常遠心說果然是設計師,王巍卻心想這人細皮嫩肉的,看着一點也不像是帶着安全帽整天在太陽底下轉悠的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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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開電腦意味着沒法上班,謝承帶着一點疑慮,熱火朝天地玩着夢幻西游,他是典型的好了傷疤忘記疼的代表,火氣來去如風,十分不肯難為自己。
周繹就比他“小氣”多了,他一時三刻忘不了何義城的刻薄,也對邵博聞授意下老曹的行為滿腹牢騷,這讓他感覺自己在被懷疑,于是他兩腿大岔地質問道:“曹哥你這是什麽意思?”
老曹簡單粗暴地拉了電閘,至少阻止了臺式機的開啓,然後他将所有人集中在了客廳,搬出麻将與紙牌供人消遣,可惜知情的人胡思亂想,不太知情的人滿頭霧水,沒能真正湊成牌局。
“我一個廚子能有什麽意思,都是你們老板的意思,他一會兒就回,你沖他嚷嚷去。”
林帆按了按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沖動,周繹想想也是,于是閉了嘴。
阿永和老顧等沒去參會,又好奇地來問他們,三人只好你添油我加醋的将大概過程複述了一遍,等他們說完邵博聞也回來了,可是周繹不敢沖他嚷,他覺得有些委屈。
“老板,你信那女的話,覺得‘天行道’真的在我們中間嗎?”
邵博聞放下包,拉了把椅子在坐下了,他沒坐中間,眼神也很直接,他說:“我沒覺得,會上我問你們,你們說不是,那就不是,我跟那劉秘書又不熟,為什麽要信她不信你們?”
“那你這是?”周繹不信他,還說起了氣話,“假設我是‘天行道’,我不想讓身邊的人知道我在網上做的事,又有什麽不行的?你這樣……這樣跟何義城有什麽區別,不也刺探個人的隐私麽?”
謝承雖然是道粉,有義務維護愛豆,可大佬也是他的心頭肉,他不玩游戲了蹦起來,用手機怼了周繹一下,“你瞎激動個啥啊,聞總都說信你了,還隐私?別人的女秘書都知道了你還是懵的,合着你保護隐私的方式就是裝聾作啞啊。”
周繹第一次覺得謝承這麽傻的人,自己竟然都有點辯不過他了,這讓他十分堵心。
項目經理這次是神助攻,邵博聞贊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環顧着道:“我就是謝承這個意思,就網上的表現來看,‘天行道’是個可敬的人,如果他在咱們公司,我會以保護員工的守則保護他的權益,但前提是我們相互了解和信任,可我并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我并不在乎‘天行道’是誰,也不是很在乎有誰在針對他,甚至說他想隐瞞在網上的身份,當一個低調的普通人,暢所欲言地發聲,這都可以,但是周繹,他不該把無關的人牽扯進來。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你們和我共同組成的淩雲,被‘天行道’不管是有意還是誤傷,拖到榮京的槍口上了,我們因此損失了一個合同,我追究一下也有錯嗎?”
周繹可以接受他的說法,可這種調查就是充斥着一股不信任的味道,他低落地說:“可你明知道我們都不是。”
“我知道,”邵博聞安撫地說,“可榮京的人不知道,周繹,這件事情并沒有結束,我必須在他們下次來找的時候,知道怎麽證明我們不是。”
周繹氣憤地說:“可是老子們憑什麽要向他們證明啊?”
邵博聞眼神頓了頓,在心裏嘆了口氣,他只有一種本能的直覺,ip地址不是偶然才出現在自家的路由器上,可這種虛無缥缈的理由他無法拿來作為解釋,因此他只是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放了個自老祖宗處學來的煙霧彈,他深沉地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衆人一想也是,他們明明要發財了,卻出門踩狗屎、放屁砸了腳後跟,真是無妄之災撲上身。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對ip和mac,卻真的出了問題。
ip地址因為動态分配沒什麽信服力,可沒開機連僞裝都做不到的mac地址卻是板上釘釘,邵博聞從P19二期會上用手機拍下來的地址和主機名,好死不死,跟林帆私人臺式機的數據絲毫不差。
這臺正主是對到的第27臺私人電腦,之前的氣氛偏向嬉笑和自嘲,對完一臺就有人作怪,謝天謝地不是他,可這一刻玩笑的氣氛陡然冷卻,如同盛夏裏砸下的冰雹,讓懷疑的寒氣悄然侵入。
林帆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電腦,臉上的表情是五雷轟頂,他看了看周圍的人,瞬間被彙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給刺傷了。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這樣不堪一擊嗎?
“‘天行道’,”林帆忍着波瀾起伏的心潮,低落卻一字千鈞地說,“不是我。”
在他的意識中過了大概有一個世紀那麽長的時間後,化成雕像的邵博聞“蘇醒”了過來,他拍了拍林帆的肩膀,神情平靜如水,“我了解也信任你,所以林哥,我相信你。”
林帆霎時怔在了當場,他從來不知道別人的信任,能讓一個人熱淚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