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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王岳回來的時候剛過一點半,跟他同行的人只有邵樂成,何義城懶得多踩一趟稀泥巴,幹脆在外頭的車裏等。

領導不在這裏就屬王岳最大,因此他一看見監理辦公室裏跟常遠相談甚歡的男人,立刻就不加掩飾地黑了臉,他兄弟王巍,一個他見了就心煩的人。

邵樂成在會議室風卷殘雲地收拾,猛不防聽見外頭一聲低喝,就知道常遠挨了批。

王岳嚴厲地批評道:“小常,你不是不懂規矩,為什麽閑雜人等随便就進來了?”

常遠還沒來得及反駁,詹蓉先被吼得挑了下眉毛,站起來承認道:“王總,不好意思,人是我帶進來的,巍哥是我的前輩。”

設計院掌控着施工中的修改和增補權,是不得得罪的單位,王岳收了收怒氣,敷衍地說:“哦,這樣啊。”

說完他也不為自己的唐突和誤傷道歉,轉身就要走,誰知道過來湊熱鬧的邵樂成正好杵在他身後,毫無防備的王岳被吓了一跳,他有些生氣可是不得不保持微笑,“邵助理有什麽事嗎?”

邵樂成不嫌事大地笑道:“沒有沒有,我就來看看,常遠這厮又整什麽幺蛾子了。”

他的語氣十分親密,容易讓人誤會兩人關系匪淺,王岳不看僧面看佛面,只好解釋道:“是我誤會了,小……常工沒幹什麽。”

邵樂成努努嘴,露出一副“我不信,你一定是看我的面子才這麽說”的表情朝常遠招了招手,然後肉麻地喊道:“遠哥,過來,何總有幾句話,托你轉告我哥。”

平時這位爺走的是橫眉冷對風,這陣忽如其來的溫暖吹得常遠有點想起雞皮疙瘩,不過他還是買賬地微笑着出去了。

邵樂成這精分的姿态明顯是做給王岳看的,可能是想讓這位總包記得何義城身邊有他邵博聞的同性兄弟,如果王總認可助理不是空氣職業的話,希望他多少能客氣一點。

走着走着常遠忽然察覺到自己最近的心态大概是中了邪,連邵樂成這種貨色都想感謝。可是感恩比憤恨要好太多,至少心态光明,愉快的時候玩笑多,常遠鬼使神差地搭住了天敵的肩膀,像個老大哥一樣正經地說:“走吧,樂樂。”

邵樂成被喊得膝蓋一軟,腦海中徐徐升起了一排大字:樂你麻痹!蹬鼻子上臉。

他倆玩笑的功夫裏王巍已經到了門口,他站到王岳跟前,在對方充滿敵意的目光裏摸出煙盒抖出了一根,平常地笑道:“來一根?”

王岳一動不動,冷冷地看着他說:“你來幹什麽?”

“幾年不見了,我來看看你,”王巍在心裏嘆了口氣,袅袅白霧自他唇邊升起,讓他顯得有些憂郁,“大哥。”

熟悉的稱呼勾起了王岳的情緒,怨恨、心酸、憐憫、可惜紛至沓來,使得這個圓滑的老油條一瞬間迷茫起來,他們是骨肉至親,本該在父母過世後相依為命,可怎麽,就走到這樣生分的地步了?

時間确實可以滌淨恨意,可是感情也沒了啊。

詹蓉一看氛圍有哀怨化的趨勢,趕緊腳底抹油地溜走了,雖然工地現在只有一個坑,可是她也忙得很。

邵樂成一進會議室就翻臉了,嫌棄地将常遠的友誼之手從肩膀上往下抖,“常遠,你現在說話怎麽這麽惡心了?”

常遠鹦鹉學舌道:“遠哥。”

邵樂成殺敵八百自傷了一千,哽了一下覺得常遠好像變得沒皮沒臉了,他趕時間,無意義地鬥嘴就不繼續了,邵樂成三兩步跑到桌子邊開始疊文件,看常遠閑得長草,又忍不住使喚道:“幫忙啊哥,遠哥!”

遠哥是個勤快人,而且擅長整資料,便不計前嫌地過來了。

邵樂成不擠兌他兩句就覺得缺點什麽,又吃飽了撐的交代說:“別瞎看,都是商業機密。”

常遠一邊摞文件,一邊心想邵樂成要是去當間諜,至少也能混個最會洩密獎。

由于開會的時候何義城坐在門口,接線板又在長桌中央,劉小舟帶來的筆記本電腦的線跨越了半個桌面,插線板又有些卡,邵樂成預判失誤,一下沒拔出頭來,第二次就用過了力,使得躺在桌面上的線猛提,一下掃到了正低頭摞文件的常遠。

常遠眼簾裏陡然蹿進一條逼近的黑影,身體本能驅使他去躲,這一腳撤開就絆到了劉小舟上午坐的椅子,然後連鎖反應地砰翻了立在椅子旁邊的一個紙質手提袋,那袋子裏的紙張登時沖了一小截出來。

工地的積灰清了揚、揚了清,總之就是掃不幹淨,這裏的人習慣了也就不講究了,只要沒垃圾,水泥地三五天才掃上一回,加上最近地上有積雪,難免會帶些水汽進來,白紙沾了地,再提起來可能就黑了。

常遠連忙蹲下去将文件抄了起來,浮塵有些濕度,但還沒沒到泥的程度,于是他将東西提上桌面攤倒,對邵樂成說:“你們的機密粘上灰了。”

邵樂成也就是開個玩笑,真要是機密何義城就會派劉小舟來取了,他見沒有抽到常遠的眼睛,就低頭纏起了電源線,“灰不灰的你抖抖不就完了麽,快點,我得走了!”

抖是抖不幹淨了,常遠欠身抽了張紙,将文件斜提着用紙抽,他抽了沒兩下,夾在A4紙裏面的A5就掉出了兩張,那是一個人的身份證複印件,當常遠的目光落在上面,他驚訝地發現這人看着竟然有些眼熟。

證件照雖然是照片裏的買家秀,可中年人的模樣不會有太大的變化,相貌加上名字,足以确認是不是接觸過的人了。

複印件上的這個人叫劉富,1966年出生,戶籍地址是S市紅井區新興街道。

常遠使勁想了想,依稀記得10月份的工地上是有這麽一個工人,像是華源孫胖子手下的,不過去時好幾個月了,工地的人員出入量也大,他可能會記串單位,但基本能确定見過這個人。

世界既大也小,不然他也重新遇不到邵博聞,在這裏看見認識的人的資料也不奇怪,常遠随便翻開一頁準備将複印件往裏嵌,一瞥卻又被擡頭一行大字閃瞎剛需性質的狗眼。

2020年世紀莊園.商品房認購協議書,乙方的空白上寫的是劉富,下面留了聯系地址和電話,手機號的尾號屬于普通人會刻意規避的那種喪號,常遠純屬是無意識地多看了一眼,xxx xxxx 8424。

只是為什麽這人的購房合同在榮京的“機密”裏,他是個簡單的人,倒是沒想那麽多,邵樂成又在催催催,常遠于是将文件一合,塞進手提袋裏遞給他了。

邵樂成來去匆匆以後,常遠回到辦公室門口,發現已是人去樓空,總包的辦公室裏倒是動靜不小,王岳的聲音是那種克制過卻又沒壓住的,時停時起,像是單方面地在找茬。

聽牆角是要付出代價的,常遠不可避免地聽見了一句“沒你這麽狠心的弟弟”,趕緊轉身回了辦公室,百無聊賴之下他想起了剛剛的劉富,就在檔案櫃裏翻了翻。

他喜歡存放和查找的感覺,記錄比記憶可靠,他不會忘記人生中無數的細小片段,不出常遠所料,劉富果然在華源5月到11月的出工表上,就是斷斷續續的,并不是總在。

不過這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關上櫃門後,常遠去幾個入口兜了一圈,在東門碰見了巡邏的郭子君,南門遇到了接電話的詹蓉。

工地目前就一個坑,嚴格來講施工中沒設計師什麽事,詹蓉确實也無所事事,她走完過場早該走了,可因為記挂着王巍,怕他對S市不熟悉,硬是留在這兒準備當地陪。可是領導讓她盡快回公司,設計院從來都是多線并行,一次搞好幾個項目,她不宜久留,只好把鍋甩給了常遠,這裏她只跟常遠相熟。

舉手之勞他向來能幫就幫,常遠說完好,詹蓉就摁着包跑了。他既然答應了要照顧王巍,就得回到辦公室去,以防別人什麽時候走了自己都不知道,走前他交代的郭子君,下午勤快些巡邏,年底給他加獎金。

郭子君是個正直的小年輕,屁股上長跳蚤辦公室也坐不住,樂得在外面晃蕩,偶爾還能聽見一些胡攪蠻纏、髒話十級的對罵,可謂是讓人大開眼界。

回辦公室後他坐了會兒,忽然來了通電話,是他爸常鐘山打來的,他這爹就是省心的代名詞,沒有要事不會來鬧他的心,常遠嘆了口氣,心裏知道是誰在找他了,他強顏歡笑道:“诶爸,方便,有事兒您說。”

“沒事兒,”常鐘山的銅鑼嗓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帶上慈父的韻味,有些老齡的嘶啞了,“就問你晚上有空沒,要不要回來吃個飯?”

常遠不想回那裏,他每次回去都是不得不回,可是這樣逃避除了加深他母親的怨怼,到底能逃過什麽?時光不許人回頭,他又能陪父母多少個年頭,多少天,多少個小時?

“有空,”常遠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試探,像是怕電話對面的人受到驚吓,“邵博聞也有,我能……能帶他蹭個飯嗎?”

他本來準備等到臘月二十九,帶着邵博聞父子回去團一個哪怕是世界大戰的圓,可現在擇日不如撞日,去了拉倒!

半晌常鐘山才搭話,顯然是在偷偷征求“領導”的意見,聖意常遠是閉着眼睛都能揣摩出來,但是他老頭很善良,笑起來也很爽朗。

“能啊,怎麽不能?歡迎歡迎!”

常遠說着“謝謝爸”挂完電話,又心懷歉意地去給邵博聞打電話,那邊接了就聽他說:“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先聽哪個?”

“我都不聽,”邵博聞專破套路十級,“過會兒你自己受不了,就會主動把緊要的東西先往外倒了。”

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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