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這是要去出櫃,不是嗎?
邵博聞斷然沒有不去的道理,他那語氣簡直像他才是常鐘山的親兒子,“去啊,怎麽不去?有飯不吃王八蛋。”
常遠哽了一秒,心說誰也不服,就服你。
邵博聞聽他沒說話,就禮尚往來地說:“我也告訴你一個目前還分不清好壞的消息,剛我們在公司核完了電腦,何義城的秘書在會上鎖定的ip和mac地址,是林哥的筆記本。”
話題跳躍的有些快,常遠反應了一秒,然後被切實地震驚到了,“你的意思是……可是,林哥在會上否認了。”
邵博聞“嗯”了一聲,“他在公司也說了,他不是。”
常遠感覺十分奇妙,就像忽然在平層圈子裏發現了一個土豪,以他對林帆的了解他願意相信對方,可是別人就很難說了,于是他問道:“你是怎麽想的?”
邵博聞笑道:“從主觀上來說我傾向于相信他,哪能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但從客觀上來講,真誠的人也會說謊,就像他當年對常遠口出惡言,那是本意嗎?不是,他只是有些目的無法明說。
榮京要是卯足了勁一查到底,林帆的電腦想必也不會是秘密,到時候淩雲就會很被動了,常遠說:“那你有什麽打算?”
邵博聞一副沒打算的語氣,“先讓林哥自己去整明白吧,為什麽別人發的帖子地址卻是他的電腦,其他等結果出來再說。”
常遠心想也是,自己都說不清楚的事要怎麽跟別人解釋,沉默的空隙他又聽邵博聞說:“咱們怎麽過去?是我去接你下班,還是你先回家再過去?”
下班回去堵成狗,常遠讓他過來算了,臨挂前掃見自己髒兮兮的皮鞋,忽然提了個要求,“對了,幫我帶套衣服和鞋過來。”
邵博聞霎時感受到了一種重視,他好笑地問道:“要哪套?”
“随你,”常遠不太臭美,覺得自己穿什麽都差不多,而且工地上烏煙瘴氣的他穿給混凝土看嗎?他說,“你覺得哪件精神就帶哪件。”
邵當家可以不費吹飛之力地把他兒子打扮得“花枝招展”,這任務對他來說不難。常遠說完一擡頭,發現王巍杵在門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那兒的,人最怕自己吓自己,他發現自己有些心虛。
王巍斯文地笑了笑,解釋自己無意偷聽,“見你在通話,就沒敲門。”
常遠示意沒關系,請他進來寒暄道:“聊完了?這麽快。”
話不投機自然快,王巍早知道是這種結果,便也沒什麽落差,只是他過來的時候無意間聽見了一句“出個屁的櫃”,看常遠的眼神便有些深,他神色自如地坐下來開始關機,“嗯,本來也沒什麽事。”
很快王巍将電腦塞進行李箱,站起來準備走了,他又過來跟常遠握手,笑着道:“常工謝謝,打擾你工作了,希望咱們以後有緣,項目上見。”
常遠身負詹蓉的重托,連忙從桌角摸了鑰匙,出來握住了對方的手,“我們工地上的人不興這麽客氣,詹蓉公司有事先走了,交代我務必要關照你,我送送你。”
對不同的人得有不同的态度,這是他第二次說別客氣,王巍也就不堅持了,率先提着箱子走了出去。走到仍然混亂的工地入口,略微加深的熟悉感使得他問出了心裏的疑惑,他道:“這是在幹什麽?”
常遠簡單地解釋了來龍去脈,他不站榮京的隊,這種對業主無所謂的态度讓王巍想起了一個人,就是詹蓉的師兄陳西安的同性伴侶,名字叫錢心一。
王巍心想他是真喜歡這些幸運的小基佬,談着不被人祝福的戀愛,看起來竟然還能挺幸福,身上沒有标簽的影子,眉眼溫良,活蹦亂跳,其實命運待多數人都還算公平。
王巍走後,常遠在人堆裏看見了夾着公文包的孫胖子,好久不見這老熟人,他愣了下很快明白過來,P19的二期眼看着不歸淩雲了,消息“靈通”的競争者很快就要往這裏雲集了。
可是這裏要死人了——常遠知道自己可能有點悲觀,他看着圍着張立偉喜笑顏開的孫胖子,心說你知道嗎?
他往回走去了王岳的辦公室,這人坐在辦公椅上盤他那對油潤的核桃,有些靈魂出竅,見了常遠才回過神,有些茫然地問道:“有事嗎?”
常遠帶上門,自己拽了把椅子坐了下來,邵博聞讓他左思右想完了再下決心,可是現在他已經想好了,他搓了搓自己冷冰冰的手指,說:“來找王總聊聊上午何總的建議。”
王岳簡直是不愛聽這個話題,他有置身事外的盤算,因為何義城既然這麽說,暗地裏自然會有操作,他沒接到任何邀請和通知,樂得假裝一無所知,再退一步說,誰最不放心誰就會管,他篤定常遠必然會跳出來阻止,心理上的負罪感就漸漸消失了,不是有人管着了麽。
這大概就是很多人能将事情置之不顧的底氣來源。
王巍的到來讓他提不起精神,王岳皮笑肉不笑地說:“我覺得沒什麽可聊的,領導怎麽說,我們就怎麽貫徹呗。”
常遠厭惡這種踢皮球的态度,在心裏念了三遍“拉皮條”才保住人畜無害的笑臉,“那當然,你和張總也是我的領導。”
王岳雖然喜歡被捧的虛榮,可這頂高帽子他拒絕,他擺着手狡詐地道:“代總監,話可不能這麽說,按照監督原則我和張總都得聽你的,不過現在是甲方市場,張總可以不聽,那我不行,我得聽你的。”
一秒內官升3級的感覺分外酸爽,常遠不再跟他啰嗦,他嚴肅起來,開門見山地說:“王總,你要是這種态度,那确實沒什麽可聊的,明早我會請半天假去趟東聯總部,申請調職。”
王岳覺得他可能是被人命給吓到了,沒指望他來真的,就敷衍地給常遠發小紅花表揚他,“你看你,我态度怎麽了就要調職?工地不能沒有你啊,那得亂套了,這樣,明天上午張總要是有空,咱們專門為藍景堵門的事開個會,不落實誰負責就不散會,好不好?”
常遠沒吭聲,站起來回辦公室去了,肯定是他負責,所以他決定明天上午不來,不過這件事不用提前知會王岳,他是監理公司駐這的頭頭,也有權利像張立偉和王岳一樣“臨時”有事。
他們六點下班,五點半的時候常遠騎着郭子君的自行車,想讓全工地入口的貨車司機下班,可是近車情怯使得他終究是沒有過去,一來別人不歸他管,別人的老板也不服管,二來沒了他,工地還能成墳場了?愛管是病,他得克制,他用腿撐着自行車觀望了一會兒,邵博聞就抱着虎子從人群裏進入了他的視線。
路總今天非常鮮豔,戴着一頂長刺的綠帽子,腦袋看起來像是一個黃瓤綠芒的簡筆畫太陽,腦子有坑的人才會拿成年人的現象來嘲笑孩子,亮色顯得膚白,虎子這樣穿戴十分可愛。
常遠看見這樣的路總,心情都明朗了好幾個度,他将自行車給了郭子君,直接從門口下班了,他今晚還有一場仗要打。
常遠要換衣服和鞋,就跟虎子一起坐到後座去了,邵博聞給他帶了件休閑款的卡其色加絨大衣,帽子上有層賊厚的毛,襯得人臉小又年輕。
虎子脫了鞋坐在後座上玩得不亦樂乎,左手拿着個塑料螃蟹,右手捏着小龍蝦,叽叽咕咕地模拟着打架,常遠摸了摸他因為天冷許久沒剃的小腦袋,希望池枚能看在孩子的份上收收脾氣,可是他知道這是一種奢望,他是池枚最重視的人,但也沒見她為自己有過退讓。
走到半路,邵博聞忽然笑了起來,“小遠,你知道你現在的表情什麽樣嗎?”
常遠扯回雜亂的思緒,用虎子的塑料小龍蝦想都知道不太陽光,他破罐子破摔地說:“你黑吧,我聽着呢。”
“不黑不吹,我們實事求是,”邵博聞使喚道,“兒子,學下你遠叔。”
虎子埋頭用龍蝦猛敲螃蟹的頭,“哐哐哐”地說:“遠叔什麽樣子啊?”
邵博聞:“就你那個新表情包的樣子。”
路總聞言馬上丢了玩具,訓練有素地将兩手的小拇指塞進嘴角往兩邊扯開,同時眼珠子朝上一翻,自以為很有威懾力地吼道:“哇嗚~~~”
這是一個傻乎乎的鬼臉,打死常遠也不信自己的表情能誇張成這樣,只是邵博聞跟孩子逗他用的,一種溫暖在他心裏升起來,他将虎子的手指從嘴裏帶出來,低頭對他說:“還有表情包?你爸是個傻子,以後不許聽他的,你老這樣扯,嘴巴會變得比河馬還大。”
虎子覺得河馬不可愛,并且一騙就上當,無師自通地将嘴巴嘟了起來,不記仇只護短,他拍着常遠的大腿說:“我爸爸不傻,他最聰明。”
常遠看着他那跟小黃雞如出一轍的撅嘴巴,伸手捏住了笑道:“你別說話。”
鬧了會兒常遠心情就好多了,他開始跟邵博聞閑聊,從王巍說到孫胖子,他說他不管工地了,邵博聞也說挺好,常遠就給他翻白眼,說邵博聞只會花言巧語,阻礙他進步。
到家剛過七點一刻,開門的人是池枚,她裹着披肩有些不修邊幅,整體看起來竟然有了蒼老的感覺,鬓角的白色似乎又往後延伸了一截,常遠眼皮一閃,難受的有些不敢看她,他只好盯着她的顴骨說:“媽,我們回來了。”
邵博聞在他後面,跟着叫了聲阿姨,虎子在他懷裏怯生生地叫奶奶。
池枚将常遠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眼神裏有憐愛和痛心,然後她看向邵博聞和虎子,淚水就這麽忽如其來地湧了出來,她沙啞地說:“進來吧。”
常遠霎時感覺空氣裏仿佛有一個無形的大耳刮子劈頭蓋臉地扇來,如果連情緒都不能控制,那麽叫他回來的意義是什麽?看看自己讓她有多痛苦嗎?現在他看到了,卻只想掉頭就走,以前自己不是這樣的,那時他滿心只想着安慰她,可是現在他想的是他母親這樣表現,會讓他身後的邵博聞有多難堪。
常遠恍惚地想道:我真自私,更可怕的是,我并不覺得羞愧。
今天可以不歡而散,但常遠會向池枚表明他的态度,請她不要難為邵博聞,因為他會記恨她。
常遠背住一只手,在身後摸到邵博聞的胳膊安撫地捏了捏,然後他強行打起笑臉,上前捧住了池枚的臉飛快地用拇指挂掉了淚水,溫柔地哄道:“媽,你再這樣我就不進去了,我回家。”
池枚立刻用手指拽住常遠的大衣将他往裏拉,她的嗓音明顯變尖了,邊說邊哭:“你要回哪兒?小遠,這裏就是你的家啊。”
常遠抗拒着她的力氣,鐵石心腸地站在原地,他心如刀絞,可臉上還得挂着虛僞的笑容,用溫和的語氣來傷害她,“是我的家,可我總不能打一輩子光棍,跟父母住在一起吧?”
池枚絲毫拉不動她的兒子,惶恐的洪流沖進腦海,她無比懷念常遠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她單手就可以抱起他,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去,可是現在……
這一瞬間,她想到了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