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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司機在駕駛席上生悶氣。

常遠來的時候王岳的助理剛走,因此司機一看見他臉就又黑了一層,以為他是來接班搞批評的。

司機心裏火氣騰騰,卻又因為嘴笨又表達不出來,他只知道這群小年輕們自己都沒活明白,卻能仗着讀過書的地位對他吹鼻子瞪眼,讀書真他媽好啊,所以他就是累死也要把孩子送進大學,好叫他以後不至于混成他爹這樣。

常遠拉着杆爬進副駕駛,還沒開口就被人将了軍,司機看也沒看他,沖着窗外彈煙灰,語氣無奈中帶着橫:“常工,我敬你平時把我們當個人,你要是來訓話的,那就回吧。”

常遠出師未捷,當即被“當個人”給紮了一下,池枚把他當心肝當寶貝,就是沒當過成年人,這點微弱的聯系讓他心酸,這瞬間常遠忽然從司機的無奈裏感受到了自己的武斷,就像池枚試圖替他的人生做主的、那種先入為主的武斷。

一個巴掌拍不響,他憑什麽要帶着責問來到這裏,就因為司機是“自己人”嗎?

可別人的态度這麽明顯,甚至還用“人”來分界,表示從沒把他常遠當成一路人。

當然,他們本來也不是,就像他和他的母親池枚,只有邵博聞才是他的自己人,那自己有對邵博聞親則不敬嗎?

應該有吧,常遠心口隐隐作痛,他從早上到現在都在刻意避免想起這個人,他對未來有種畏懼,怕邵博聞看見他那個易碎且已經破碎的家,和無法将情緒開關撥到積極那面的自己,像他這種渾身貼滿“麻煩”的人,只能給別人帶去煩惱和糟心。

這是他的“先入為主”,不想給對方看到他軟弱的一面,常遠心想那邵博聞他自己的立場呢?

他會擔心我……

這念頭迅速地從他腦海深處蹦出來,如同黑空中忽然爆開的煙火,給了他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常遠鼻子一酸,猝不及防有了種淚奔的感動,可是旁邊還有個老爺們看着他,常遠哭不出來,又覺得自己多愁善感的有些可笑,悔恨仍然如影随形,可他思緒上裂了道口子,邵老師強勢來襲。

常遠深深地吸了口氣,像是空氣裏含有勇氣似的,然後他摸出手機發了條短信:世界上最會勸人的邵老師,我媽發病了,我現在很難受,你發個功,勸勸我。

他花了會功夫删删打打,才心如刀絞地将“我媽發病了”連成一句,打完以後他将食指往上一遞按下發送,不等它發完就将手機揣進了兜裏,根本不敢多看。

短信發送成功的“嘟”音輕微地從空中劃過,常遠沒給給自己空隙多想,連忙摸了煙盒抖出兩根,遞了一根給司機,剩下那根塞進了自己嘴裏。

司機沒等來訓斥和苦口婆心,楞楞地地接了煙,臉上清楚地寫着“這是要幹啥”。

常遠平時不怎麽抽煙,可那種有些嗆的煙熏感在咽喉裏缭繞的時候,他才感覺精神有些被提起來了,他笑不出來,便嘴角也懶得提,只是違心地說:“我不訓話,我來了解下情況,你別這麽緊繃。”

司機将眼睛瞪成了銅鈴:“情況就是狗日的紮了老子的胎,欠揍!”

這時手機“叮”的響一聲,送來一條短信,常遠打開後,看見邵老師在信息裏說:摸頭,距離太遠功力不夠,晚上給你“家訪”。

他回得很快,連句萬能金句“別難過”都沒有,顯得十分沒誠意,可是常遠驀然松了口氣,他不需要邵博聞像他一樣扭捏,發條短信都猶猶豫豫,那人一切如常就好,最好完全不受自己的影響,這樣自己看着他,才有“之前多美好”的恢複動力。

常遠吐了口煙卷,心裏萬水千山地感謝有邵老師,這個人即使什麽都不幹,就答應他幾聲,都能讓他感覺到背後好像有靠山,憑空會生出一種“倒不下去”的盲目自信。

靠山讓他安心了不少,常遠回了條短信:謝謝老師,我晚上去趟醫院再回,別等我吃飯了。

邵博聞又回道:不用謝,老師愛你。

常遠盯着這一行字,從早上得到通知到現在,嘴邊才終于露了個上鈎的弧度,他把這條信息看了有一百遍,才收起來開始找司機談話,他說:“你不是揍過他了嗎?”

司機心理作祟,已經嚴重到了感覺車身都是斜的,他冷笑道:“那不叫揍,那叫摸!他紮了我的車,這事兒沒完。”

常遠誠心和稀泥,他勸道:“沒完沒了越虧越多,換胎的錢我一會兒去問他們要,這個事到此為止了,行麽?”

司機往方向盤上捶了一拳,咬牙切齒地說:“行不通!這些人自家的牆裂了,跑來這兒堵門,錢沒要到,倒堵了我們的生計,我正常一天400,現在呢,就150!我家裏老的小的都等着用錢,他們再這麽搞下去,我是真受不了了!常工,你憑良心說,我是犯了什麽錯,不止賠錢,還要被人紮胎?”

常遠嘆了口氣,一時也不知道能說什麽。

司機、他自己、邵博聞甚至王岳,都是P19這棵樹上依附的菟絲子,有人要是來砍樹,先劈到的肯定是附屬物,非要說他們錯在什麽地方,只能跟的業主太招人恨。

司機見他沒反駁,就更加憤懑了,他冷笑了兩聲,看向貨車前方的目光滿是冷漠,他說:“我之前吧,還挺同情這些人的,覺得他們可憐,現在想想真是傻,他們多可恨哪,有時我脾氣上來了,真想把油門當剎……”

常遠吓一跳,連忙嚴厲地打斷了他:“鄧師傅,你最好想都不要想!”

司機沒想到他會忽然發火,被唬得一怔,反應過來也是自己魔怔了,就讪讪地說:“沒想沒想,诶我就是……我他媽就是被逼急眼了,但我腳上有數的,我還得攢錢供我兒上大學呢,這個你放心。”

常遠放個屁的心,沖動的魔鬼撒起歡來,哪是喊停就能停的?摩擦總是這麽易燃易爆,這回這個司機可以忍,那下回,別的司機呢?

常遠沒敢走,又不知道該怎麽下手,就坐在原地發愁。

這裏比辦公室呆着舒服,吵得讓人很難長時間集中注意力,也就什麽都想不深了,他将視線越過擋風玻璃,看見貨車前方東一窩西一捧的藍景業主們,說話的說話、喝水的喝水,連吃零食的都有,不鬧的時候看着也挺歡樂的。

常遠還記得這些人剛開始堵門的場景,一個個出離憤怒,橫幅、喇叭、口號喊得訓練有素,再看看現在,就知道人要善待自己其實很容易。

所以同樣的,總有一天他也會消化掉池枚複發帶來的沖擊,然後習慣她安安靜靜躺在床上聽書、看風景的樣子。

辦法不是你光想就能有的,它需要條件和靈感,常遠兩者都沒有,只能明天再繼續發愁,下班後他直接去了三院。

常遠不敢刺激他媽,到了就藏在門口搞偷窺,這會兒第二眼他才有勇氣直視她的神态,池枚還是那副待機的樣子,看不出喜怒,卻比暴跳如雷的時候更讓常遠難過。

他給常鐘山帶了飯,卻不肯送進去,給他爸打的電話。

常鐘山出來取,父子兩隔着一份外賣相對無言,半晌常鐘山才用一只胳膊摟了摟他不中留的兒子,說:“你早點回去吧,明天還要上班。”

他爸年紀大了,常遠不忍心讓他一個人陪床,他有自己的打算但沒跟常鐘山說,只是回手抱住他爸,用力地摟了好一會兒。

“爸,對不起。”

常遠回到家的時候剛過九點,這是虎子的睡覺時間,所以客廳有燈沒人,飯菜扣在餐廳的桌上。他輕手輕腳地放包換鞋,沒什麽胃口就直接進了浴室,等洗完澡出來,沙發上就多個人。

邵博聞坐在那裏,臉上有點近似打招呼那麽淺的笑意,見自己看見了他,就拍了拍身邊的坐墊。

常遠也不知道怎麽搞的,忽然就特別想放聲痛哭,或許這世上有種委屈,叫唯獨見不得你。

這是他的家,并且再也沒人會管他了,常遠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終于爆發,僅存的理智讓他沒敢真的放聲,他只是往地上一蹲,沒聲沒息的,也不肯起來。

邵博聞沒說話,只是很快就過來了,往他屁股下強行塞了個小馬紮。

常遠實在沒忍住打了一嗝,他傷心到變形,可是又有點想笑,覺得自己不該坐下。然後邵博聞的棉拖音效漸行漸遠,不知道幹什麽去了。

屋裏靜悄悄的,半晌常遠收拾好情緒,客廳裏很體貼地沒見着人,他自己疊起小馬紮,爬起來把飯吃了。洗了碗推開卧室,發現邵博聞在卧室玩手機。

卧室裏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有些昏,讓常遠剛崩潰過的不好意思沒那麽明顯,他吸了吸鼻子,走到床邊将自己整個呈大字砸了上去,然後用臉糊着被子說:“請開始你的家訪。”

邵博聞力大無窮,直接将他整個人翻了過來,然後他捧住臉親了親常遠的眉心,懸在上方看着他說:“小遠,時間緊任務重,我可不可以請個外援?”

常遠以為是許惠來,就點了點頭。

誰知道邵博聞拿起手機點了個語音通話,“嘟”了兩聲那邊接了,緊接着一道渾厚的男聲撲了過來:“哈哈哈那什麽,邵博聞他媳婦兒吧?你好你好,我是他兄弟老袁。”

常遠還記得老袁,就是C市那個人好錢少、開餐館的老板,可這是哪門子的“外援”啊?常遠雖然滿頭霧水,但招呼還是要打的,他接過手機說:“你好,我……”

“噗!!!”

那邊先是傳來了一記存在感8級的噴水聲,然後是石破天驚地怒吼:“邵博聞你在不在?我操你媽啊!你媳……屁,你他媽沒說你、你、你這個朋友,是男的啊!”

這老袁可能是學過千裏傳音,常遠有種隔着信號他的耳朵裏都有風在往裏灌的感覺。

邵博聞湊過來笑道:“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常遠:……

老袁的音量這次正常了一些:“喜你麻痹!那個……常遠是吧?我就說不太像姑娘家的名字。”

常遠繼續茫然:“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沒告訴你。”

老袁的心一看就是論磅稱的那種:“不打緊,我就是沒準備,有點小小地吃驚,不過是兄弟更好說話,姑娘家我總感覺在挖牆腳,來,咱倆唠唠。”

常遠回頭看了眼邵博聞,十分搞不懂他們在整什麽幺蛾子,不過他還是對着手機說:“好。”

邵博聞忽然就擠了過來:“我去看看虎子有沒有掀被子,你們聊。”

常遠終于反應過來邵老師發的是假功,這老袁不是外援,他可能是個主教練。

果然,邵博聞出去以後,袁何苦的第一句話就是:“兄弟,老邵跟我說了你家裏的事,想讓我跟你談談心,他知道自己勸不了你,他不懂那種感覺,不過我有點懂。咱倆經歷有點像,這樣,我先給你講講我那個稀巴爛的老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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