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老東西名字取的挺好,叫袁初生,嘿,姓袁的畜生。”
常遠的眼睛立刻瞪大了一圈,他驚異于老袁的措辭,以及說起他父親時語氣裏的滿不在乎,仿佛那就是個肮髒的乞丐,連恨也不屑于給他。
“我也不是要編排自己有多慘,但我小時候……”
老袁在那頭笑了笑,接下來有幾秒鐘沒說話,只有一陣略重的呼吸聲,像是一口煙抽到肺裏又吐了出來的感覺,然後他才說:“過的确實挺j8難的。”
常遠在床上翻了個身,他總覺得下面的話不能随便地當成一個故事來聽,于是蹬掉拖鞋正襟危坐了起來。
這個時候,他仍然覺得邵博聞請老袁來開導他的做法不對,傷疤縱然不會再痛,卻是一個不會磨滅的、代表傷害的記號,回憶是它的後遺症,可他又不能免俗地被天性裏的自私禁锢,希望看看別人的痛苦,然後從中汲取出一種“沒什麽大不了,他也是這樣”的從衆感受來抱團取暖。
老袁不知道他心裏的羞愧,他只是在對面平靜地講述,經歷沉痛,可常遠覺得他已經抛棄了那些,所以語态沒什麽激烈的起伏,倒是有些冷眼旁觀的鄙夷。
“我老娘跟袁初生吧,有生育問題,一直沒孩子,在我們那巴掌大的小地方,這也是個能議論很多年的話題,讓人擡不起頭。那時候醫療沒這麽高的水平,鄉鎮醫院也很難查出什麽來,我們那旮沓婦女又沒地位,所以外邊都傳,是我媽不孕不育。”
“可就是沒人質疑他的男性尊嚴,老東西還是完了,因為他心裏有病,知道不争氣的是自己的前列腺。”
“我沒出生之前,他在外頭打工,背着我老娘在外頭搞小姐,據說專撿屁股大的挑,還加錢不許別人戴套,承諾懷了就娶。一起打工那些老爺們都會幫他打掩護,因為覺得他倒黴,娶了個子宮就是擺設的老婆,可這事兒既然幹了,就總有被捅穿的時候。”
“然後小姐換了好幾個也都沒懷上,他差不多心裏有數,一自卑就扭曲了,慢慢科技發達了,一查還真是,精子存活率低,回家幹什麽都氣不順,好吃懶做,沒幾年就染了一身的瘾。”
“我娘生我的時候三十六,我和我妹子還是龍鳳胎,天大的好事,就是來遲了。”
“那老東西早就沒了人樣,酗酒、賭博,還打人,事後又總是後悔得一跪就是半天,痛哭流涕好像悔得恨不得去死,眼淚一幹再接着喝。”
“不過他有一點特牛逼,就是醉得方向都分不清了還知道重男輕女,打我的時候只要手裏有家夥,從不往我胯那兒去,生怕斷了種,可我妹子沒有小雞雞護身,被踩壞了子宮,最後只能嫁了個同樣不育的賣鹵菜的瘸子。”
老袁在這裏停下來,打火機的動靜響了一聲,應該是又點了一根煙。
常遠一邊震驚于竟然有父親能狠毒到這個地步,另一邊又忽然覺得比較真是衡量幸福指數的度量尺,比起老袁和那些跟他經歷相當的人,他自己在池枚那兒受到的約束像是無病呻吟,這讓他覺得他受不起老袁的開導。
于是他向老袁道了個歉:“對不起,邵博聞和我都不該讓你跟我談這些往事,咱們換個話題唠吧。”
老袁嘿嘿一笑,嗓音溫暖而有力量,他說:“別,哥想拉你一把,如果你想上來的話。”
常遠一瞬間感覺邵博聞簡直是請了個神助攻,不然怎麽能一針見血就戳中了池枚對他來說就是個沼澤天坑這種大逆不道的心思?
這就是邵博聞勸不了他的原因,那人或許懂得很多道理,也能預見許多結局,但他對父母沒有恨意,孟子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他就做到了,他胸襟坦蕩,甚至不會說池枚一句壞話,所以沒法平息自己早已扭曲的愛恨交加。
可是老袁不一樣,這人把他的經歷往你面前一擺,那種削骨銷肉的氣魄就能讓你跪下,你沒他恨得深,你橫不過他。
老袁又說:“我平時不跟人說這個,老子可是餐飲界的王健林,數錢數到手抽筋,哪有功夫提這些破事給人當人生導師?可邵博聞是個連錢都不要的傻缺,我就知道他要不是真沒轍,是不會來找我的,而且你這個、這個老……額……男、男人?操,叫着怎麽都這麽別扭!”
像他這麽勸人遲早要完,重點偏到了太平洋,可常遠還是笑了,并且不明白自己就是說句人話,怎麽心裏還像有點甜似的,他說:“叫對象吧。”
老袁心想對象好啊,聽起來、說出去都能雌雄莫辯,然後他語氣裏全是幸災樂禍:“你這個對象蠻傲嬌咧,就那種,窮窮的大佬風,賊厲害!老子想給他送點資本還得求着他,所以他今天一打電話來,我當時就想,哈哈哈,剮層皮都得讓你丫欠老子一人情。”
常遠腦中立刻強勢地給老袁打了個标簽:逗比。
然而逗比話鋒一轉,忽然又滄桑了起來,常遠聽見他用渾厚的聲音慢慢地說:“可等他給我講了點你的事,就沒他什麽事了,是我想跟你聊聊。咱們同病相憐,作為一個過來人,我他媽一定得給你點什麽!鼓勵、支持能有當然最好了,或者你把我當成一個正面的例子都行。”
常遠喉頭梗澀,舌頭上仿佛有塊黃蓮,可是那種化不掉的苦悶淌進心裏,又被感動沖散了一些,真正的朋友,敢于直面隊友一言不合就為你挖坑,托邵老師的福,他現在不覺得自己非常慘淡了。
為回敬老袁的善意,常遠卸下了他的難堪和防備,他扯了個笑,說:“謝謝袁哥。”
“诶,”老袁嘆了口氣,稀奇道,“你怎麽這麽客氣啊,邵博聞不是個流氓嗎?比較能裝那種,你們是不是剛才談起啊?”
這位哥打岔的功力一流,再來幾次常遠感覺自己能失憶,忘記他們本來在唠什麽,可是這樣正好,他的注意力被攪成了八瓣,不會那麽專注于池枚了,也許老袁是個大智若愚的高人。
為了不辜負高人的指點,常遠順口接了個玩笑,他為邵博聞開脫道:“不是,我暗戀他十好幾年了,我、我也是個流氓,比較客氣那種。”
“卧槽這毅力,可以的!”老袁震驚地說完,随即爆出一陣笑,特別爽朗,有種潇灑豁達的感覺在裏面,“哈哈哈,客氣的流氓?沒法想象是個啥樣,有時間來C市哥請你喝酒,現在言歸正傳啊。”
常遠等了幾秒,對面沒動靜,他以為老袁有事在忙,畢竟別人是餐飲界的爸爸,于是就沒催。
誰知道又過了幾秒,老袁忽然在對面笑了起來,他氣道:“日!忘了剛說到哪兒了。”
這真是個不走尋常路的外援,常遠漸漸習慣了,他友情提示道:“說到你妹子嫁人了。”
“啊對!”老袁一秒治好了老年癡呆,接着說:“你也別覺得我妹子可憐,我妹夫吧人還不錯,雖然沒孩子,但小兩口日子也挺美,我們全家唯一值得可憐的人,就是我老娘。”
“其實挨打也沒什麽,我出來混以後,才發現世上這種爛人太多了,有好多小孩幹脆被打死了。”
“但你只要沒被打死,就會越來越适應那種暴力,你會摸索出保護自己的套路,知道姿勢怎麽擺,受的傷害最低,知道露出什麽表情,能讓王八蛋打得心滿意足。真正讓我覺得難以忍受的是,我心裏明明想幹翻他,可是我不敢,我長得比他還高了,我還是不敢,我發誓這次不是他死就是我亡,然後下次我還在發那個誓。”
“那時候我一直在想,可總也不明白,他老得那麽快,越縮越矮,我他媽怎麽就是不敢揍他呢?”
常遠心裏泛起一種共鳴,他太懂那種感覺了,生養的名義可以為父母的一切賦予一種想當然的正義,他們是不可侵犯的權威,蒼天在上,五千年的道德規範看着你。
“我老娘更可悲,她一個被打得最慘的,開脫的話卻全是她說的,什麽‘你不聽話你爸才打你的’、‘他也不想,他就是心情不好’、‘不管怎麽樣他都是你爸’、‘別人會說你不孝順’……之類的。”
“就沖她這句孝順,我9歲就抄搬磚進過袁初生的屋子,可是直到18歲才把摁着他的頭往牆上砸,他把我上大學的錢拿去輸了,還欠了一筆高利貸,我當時就崩潰了,就是感覺唯一一條名正言順離這個……這些人遠遠的路子斷了,我這輩子完了。”
“我當時把他的頭往牆上一撞,他腦袋就像個熟炸的西瓜,砰’了一聲,然後就開始翻白眼,流血,我這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感覺,你肯定猜得到,我是什麽感覺?”
常遠知道那種感覺,昨天池枚讓他滾并且說不想再見他的時候,那種情緒就在他心裏奔騰,可是它現在無影無蹤了,常遠悲哀地說:“解脫。”
老袁打了個響指,說:“對頭!可也就爽了幾秒鐘,幾秒之後我就慌了。”
常遠閉上眼睛,心想那可不就是昨天的他自己嗎,堅定就跟放屁似的,就響那麽一刻,立刻就沒了。
“我怕他死了我得進少管所,怕他醒了又會接着揍我,我怕得要死,一晚上給自己急出了好多根白頭發,人到底可以給自己增加多少壓力啊。最後我實在是受不了,趁他躺醫院裏沒回來,偷了點我老娘壓箱底的私房錢,爬上了裝油的油罐車,我想老子就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我後來在外頭,當過搬運工,做過臭皮鞋,被人打過被人騙過,睡過天橋、餓過肚子,有次還在火車上道卧軌,準備一死了之。可就是我想死的時候,也沒想過要回去。”
“我出來了,跳上油罐車就成了我這輩子最正确的決定,可當時我要是沒忍住,在離家沒那麽遠的地方跳下去了,那我現在沒法給你打這個電話,我也不知道我能活成個什麽樣子,一念天堂一念地獄,還真是。”
“你別做夢了,想着等你媽好了再好好溝通,那都是醫生騙子沒轍了給你打的馬虎眼,能溝通早都通了,不能要死要活這麽久。”
“常遠,你要是不想走你媽給你安排好的路,就得證明自己的路可行。怎麽證明?別回頭啊!”
“去他媽的公平,去他媽的孝順,真的,你羨慕不來的,有些人就是有福,生下來爸媽就比咱的好。”
“這個月,我在這邊的307醫院見過一對你們這樣的,床上躺一男的,每天早晚來看他的也是一男的,不黏糊,但我知道他倆不是兄弟,沒那麽當兄弟的,還管探病的能不能多睡一會兒。剩下還有倆婦女,應該是各自的媽,一個管飯一個管唠嗑,唠嗑那個就賊開明,兩個都當親兒子似的,擱你就想不到,世上還能有這麽好的媽。”
“你不能跟別人比這個,你生來就輸了,可你也有東西,是別人一輩子都沒有的。我呢,一個是我妹子,撿破爛給我偷偷地寄錢用,一個是你對象,他救過我的命,沒他我就死在那鐵軌上了,你好好想想。”
常遠沒說話,他不用想都有人選,一個是他爸,一個也是他對象。
“我知道你現在很難,可不難你怎麽重新開始呢?不破不立啊兄弟,你當自由是撿來的啊,扛着吧,別慫。我把話放這兒,你心裏不舒服,随時找我聊天都行,但……”
老袁的語氣忽然變得特別正經,出于某種原因他壓低了聲音,但警告的意味仍然明顯,他說:“我勸你啊,別顧此失彼,只惦記你媽,傷了我兄弟,我不了解你,回不回頭都随你,但他我還是了解的,他不會的。”
常遠頭皮一炸,切切實實地感覺到了一種從心底漫出來的威脅,邵博聞這個人脾氣太好了,有時會給你一種能包容一切的錯覺,可老袁說得對,他不也是個人麽,被罵了會生氣,被冷落了會沉默。
接着,電話裏那邊有人大喊,老板誰誰誰的發票怎麽還沒開,餘額只剩消費的一半了可別人急着要,老袁的嗓門離開話筒,嚎了聲“瞎幾把亂催什麽”,讓他就先開一半,改天去國稅取了發票,補給他不就完了嗎。
可他怠工太久,又有人來反應問題,老袁氣得夠嗆,連一直盤算的在這場語音通話的結尾換個開個視頻,看看邵博聞的品味是個什麽模樣的計劃都只能泡湯,他急吼吼地挂了通話,一定要下次再聊。
老袁開票的對話情節在常遠耳朵裏過了一遍,直到第二天上班才泛起波瀾,變成了以防大貨車撞人的靈感。
這時他捏着手機,只想去邵老師面前刷個存在感,顧此失彼,還真是他一不注意就會幹的事。
虎子睡姿奔放,已經差不多滾成了一個“卍”字型,邵博聞給他重新拉好被子,回到客廳,發現卧室的房門都擋不住老袁魔性的“哈哈哈”,他跟着笑了笑,三更半夜的只想敬兄弟一杯,他沒指望老袁能勸出朵花來,只是覺得這人看得開,也很樂觀,跟他扯淡能換個心情。
邵博聞起身來到冰箱前,發現裏面沒有啤酒,只有一瓶開了的二鍋頭,還是常遠買來兌餃子醋的。他腦中浮起了惋惜,很淡,很快就會消散,邵博聞嘆了口氣,池枚一直狀況頻發,他可以理解,并且也習慣了,鑒于他已經洗過澡了,二鍋頭就算了。
可誰知道一股略急的氣流從背後撲過來,一只胳膊先從側面繞過來摟住了他的腰,脖子上纏來一只,剩下的就是後背上砸來的力量,然後常遠像個樹懶一樣,挂在他身上不動了。
這個姿勢很親密,邵博聞感覺他像是好些了,冰箱門口陰風陣陣,不适合冬天的夜晚,他背着常遠後退有點費力,因為對方的腿會絆他,邵博聞就拍了拍他的腿,示意他自己給點力,不要在地上劃水,然後他問道:“唠完了?我的外援怎麽樣?”
常遠不使勁,學老袁的東北口音說:“賊厲害。”
他不配合,邵博聞只好稍微勾下腰,兩手往他大腿根一抄,猛地将人背了起來,他陰險地笑道:“怎麽厲害了?”
常遠被吓一跳,連忙将圍邵博聞腰上那只手的勁松了,他驚訝的罵了聲“草”,然後用手攀住這人的肩膀,騰空了再去想袁老師的教導,腦子便也有點空,只記得一句一句髒話,以及那句“別回頭”,他将腦袋擱在對方頸側,立刻看見了冰箱裏的酒。
他來的時候,邵博聞的臉就是對着這個方向。
常遠心口一疼,像是被蠍子尾巴紮了一下,他一邊在心裏說我不回頭,一邊在邵博聞背上趴穩了,用臉在這人頸側的皮膚上蹭,拍馬屁說:“就是厲害,不過比起邵老師還是略遜一籌。”
邵博聞用肩膀撞關了冰箱門,一臉“此處有坑”的表情,雖然背着常遠不算輕,但氣氛和對方的語氣讓他心理上覺得輕松,他好笑道:“你這樣讓我有點慌。”
“別慌,”常遠睜着眼睛胡說,“博聞博聞,博學多聞,閱遍雞湯、出口成章。”
邵博聞先是被那口號震了震,然後才感覺不對勁,他将常遠往上颠了颠,說:“老袁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麽?”
“嗯,”常遠語氣挺乖,“他誇你了,說你牛逼、傲嬌,是個窮大佬,然後我忽然良心發現,我好像很少誇你。”
邵博聞挑了挑半邊眉毛,笑道:“就誇幾句,沒點兒獎勵什麽的?”
常遠安靜了兩秒,然後說:“臉來,我親你兩下。”
邵博聞得寸進尺:“能親嘴嗎?”
那有什麽不可以的,常遠心想,我怎麽說,也是個客氣的流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