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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常遠在C市醒來的第一個早上,就聽見客廳裏有種嘀嘀咕咕的噪音。

他凝了會兒神,費老大勁才聽出那是老袁在背單詞,嗓音有被刻意壓低,可發音卻硬得像是要戳穿老美的耳蝸。

老袁長得憨厚、打扮也糙,跟邵博聞一樣沒上過多少學,不像是會自學英語的人,可現在他的背誦穿過門和隔牆真實地傳進耳中,讓常遠憑空滋生了一種沒有什麽不可能的念頭。

窗簾帶遮光,屋裏還暗着,可兩簾中間那條縫上的一線亮昭示着外頭陽光燦爛,是個晴天。

常遠也不知道是怎麽了,就特別想伸個懶腰,他跟邵博聞擠成一團,為了避免吵醒對方,就折中地決定只解放胳膊。誰料他的右手一撐出去,就打到了邵博聞的左手肘,常遠小驚吓地擡起頭,發現這人目光炯炯,顯然是早就醒了。

邵博聞的生物鐘向來反骨,上班的時候需要鬧鐘,一到放假就升國旗,常遠打到他的時候,他正用後腦勺枕着左手在想要不要起來,然後被常遠無心一掃,幹脆将就坡下頭地湊到對方面前笑道:“一醒就這麽大動靜,造反呢?”

這人剛醒來時分的聲音最好聽,有些低啞,語速帶着股懶散的緩慢,說什麽都像是在哄人。

“造了,怎麽的?”

常遠說到一半打了個哈欠,之後又光明正大地撐了個幾秒長的懶腰,使得對嗆不僅氣勢全無,反而還有點像葛優癱的大款,一本滿足,随搓随揉。

邵博聞善于把握機會,立刻将掌心貼上了常遠因為伸展從睡衣裏露出來的小臂內側,有一搭沒一搭地磨蹭,一邊感受那塊細膩的手感,一邊沒脾氣沒原則地笑道:“不怎麽,封你當皇上呗。”

常遠拉醒了渾身的懶筋,翻過來跟他面對面,習慣性地蜷腿讓他的膝蓋不小心蹭到了不該瞎蹭的地方,然後發現那塊不太老實,在老袁地盤上的潛意識讓常遠本能地縮了下腿,瞬間有些害羞,但很快又覺得反應有些過了。

晨勃是正常現象,常遠不時也有這狀況,邵博聞正用看好戲的眼神看他,常遠只好拽着裏子補面子,強行霸道地說:“那朕封你當大太監。”

邵博聞沒忍住笑出了聲,他現在很純潔,而且來了老袁的家,就做好了清心寡欲的準備,因此也不惱怒,只是笑呵呵地說:“起麽皇上?我伺候你。”

常遠得寸進尺地将左腿架到他身上,感受着被子裏舒适溫暖的召喚,堕落地說:“再過半小時。”

邵博聞也想賴個床,跟常遠一拍即合,他笑着說:“那我再練會兒聽力。”

常遠一下沒反應過來,眯着眼睛說:“什麽聽力?”

邵博聞往房門口丢了個眼神,門外老袁幹巴又結巴的跟讀聲立刻殺了進來。

“bu—buffer,I—I like you as a buffer。”

不能怪別人比你成功,天道酬勤,勤奮本身就是一種本事。

吃人的嘴短,早飯過後邵博聞和常遠還不知道要去哪裏玩,老袁忙得團團轉,一口價,請他倆去店裏玩了。

路上常遠給他爸去了電話,得到那邊一切都好的回複,又問了很多池枚的日常和作息,才肯挂了電話。

昨天被騷擾那個服務員抹不開面子,今天請假不肯來,高峰期老袁親自上了人手還是周轉不開,邵博聞只好抄起圍裙進了大廳當服務員,那個點菜寶他用得很溜,看起來沒少被老袁奴役。

常遠不知道有沒有妹子偷拍他男人,他只知道為了防止路總去給邵博聞當腿部挂件,他帶着這熊孩子把水池裏的魚蝦都用網兜舀了個遍。

老袁的餐廳人來人往,時間在這裏流逝的好像尤其快,跑來跑去一天就這麽沒有了。

這天下午,網絡上發生了兩件跟他們有關的事情,一件是“天行道”公開為貨車碾人的微博向榮京道歉,另一件就是老袁被人挂了。

“天行道”的信息是謝承傳來的,謝經理像個喇叭一樣在群裏吆五喝六,誇他愛豆敢作敢當,雖然評論區褒少貶多,但邵博聞跟常遠上線看了“天行道”的道歉聲明之後,一人點了個贊。

林帆仍然在配合警方的詢問,并且已經不知道是第幾輪了,他明顯感覺到警方的提問方式開始變了,不再問他怎麽怎麽樣,而是問他認識的熟人裏有沒有對電腦很熟悉的家夥,不過這些事林帆在群裏沒提,他不想耽誤大家休假的心情。

老袁忙到天黑回到家,才被員工知會挨挂的事,他大馬金刀地坐在另一邊沙發上刷着手機看別人斷章取義地罵自己,作為老板在餐廳裏用啤酒瓶指着顧客,上帝何在,消費者的權益何在雲雲,看得倆眉毛都成了倒八。

更讓老袁生氣的是,“緣來”在各大app上瞬間多了幾個差評。

被誇不容易,抹黑卻是分分鐘,老袁氣到連虎子都顧忌不上了,一邊轉發、一邊打字、一邊破口大罵,挂他的人自己就是傻逼,罵他的人沒長眼睛,黑白不分。

常遠有句“別生氣”,因為太虛沒勸出口,結果被邵博聞搶了先機,這位爺非但不勸老袁息怒,還在旁邊煽風點火,他自己不罵人,也不說混混的壞話,只是頻頻附和,一會兒點個頭,不時再來一句“對”。

常遠一開始覺得他是火上澆油,但礙于老袁罵得噼裏啪啦,沒好意思插嘴,他偷偷踩了邵博聞好幾腳,對方愣是假裝沒被踩到,常遠沒辦法,只好旁觀,可他看了一會兒發現老袁從盛怒到詞窮,奇跡般地沒那麽暴躁了。

于是常遠忽然想起池枚病發那次,邵博聞也是這樣的話不多,不說教也不講道理,給人一種很安全舒适的陪伴感,不過那會兒常遠作為局中人,沒有這麽抽離地觀察過。

人在難過的時候,想讓別人勸卻往往被越勸越煩,而勸人的人希望對方冷靜,而被勸的多半做不到,前者只好就此作罷。

可沖動的時候只有魔鬼,沒有道理,像邵博聞這樣也許才是上策,順着老袁,讓他盡情地抱怨和罵街,如果他譴責的人讓你挑不出錯,那麽給他一點耐心,外加一只耳朵就好。

發洩确實不能解決實際問題,但一定程度上能輔助帶出負面情緒,但如果對方一開口就被各路道理和雞湯擋回,出發點固然好,卻很容易讓對方覺得不被理解、認同和接受,在負面中産生一種更消極的錯覺,你在否定他,一直不停地否定。

而無論老袁這時罵得多臉紅脖子粗,等他冷靜下來,還是那個憨厚善良的老袁,可冷靜的途徑是什麽呢?情緒就像活火山,要麽以沉默為假象地醞釀着爆發,要麽就是快刀斬亂麻,先爆炸再冷卻。

但問題就在于很多人,包括常遠自己在內,都沒有這份傾聽的本事,能耐得下心聽人抱怨不休,還能不被消極的節奏帶走。

愛情活着的證據之一,就是在一起再多年也能從對方身上發現新的優點。

他喜歡的人不僅是個好爸爸、好伴侶,還是別人的好兄弟,總之跟着邵老師過日子,不僅沒毛病,偶爾還讓常遠倍感榮幸。

晚上兩人關了房門關了燈,常遠還沒忘記要給邵老師比心這一茬,他畢其功于一役地獻了個吻,然後心滿意足地躺平了拍馬屁,說諾貝爾欠他一個傾聽獎。

邵博聞不稀罕這個莫須有的獎,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誰踩了拖鞋誰就去刷。

常遠強烈鄙視他的出息,但第二天早起還是認踩服洗地給他刷了鞋。

他們在C市一共呆了10天,有一半時間都耗在了老袁的餐廳裏,旅游的樂趣各有不同,對于邵博聞來說,就是看看老袁,順便帶常遠散心。

而在常遠看來,比起外出跋山涉水,他更喜歡那種待在邵博聞和老袁插科打诨的氛圍裏面,以後他會有很多時間看山看水,可搖擺不定的這一階段,他想待在更堅定努力的人周圍。

只有虎子最天真最單純,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吃飽、喝足、玩好、瘋跑和睡覺。

到了臘月二十七,本來的計劃是回桐城過年,但邵樂成打來電話,說他爹血壓今年高得離譜,他還沒想好要怎麽展開那個該死的鋪墊工作,讓邵博聞別帶着常遠回來吓人。

常遠一聽,立刻慫了吧唧地松了口氣,他還不太堅定,邵博聞看他最近狀态還成,并不太想讓他回S市,夥同老袁在左邊勸、虎子在右邊賣萌,成功地拐騙了常遠去西南旅行。

路途比常遠和虎子的名字加起來還遙遠,加上山路又多,車就放在老袁這裏了,火車和機票早就賣完了,邵博聞也不知道鑽了什麽縫子,弄到了兩張時長讓人崩潰的綠皮火車票。

常遠感覺這是要去窮游,還怕虎子受不了,結果這光頭孩子見識少,被新鮮得活蹦亂跳,三人踏上旅途,在路上“哐當哐當”了兩天兩夜。

三人終點是一個開敞式的古老站臺,窗外看得見白色的雪線,等候上車的人很多,大包小包、圍巾帽子全副武裝。

他們混在人流裏往外走,車外的人混在人群裏往裏鑽,門窄人擠行李多,車門處立刻就堵塞了,跟常遠和邵博聞相繼對向插肩而過的,是兩個圍巾用裹了半張臉,看眼神年紀應該和他們相當的青年。

常遠這半生頭一次橫跨半個中國,一路目睹和抛下了無數風景,他終于開始有些明白,走得越遠,就沒那麽想念了。

命運驅動着未知的緣分開始在他們身邊盤旋,每一個步伐、每一個決定、每一次相遇和錯過,都是連綿的多米諾骨牌上倒下的其中的一張。

春節是所有節日中最光陰似箭的一個,常遠稀裏糊塗就過完了。

2017年工作日開始的第一天,榮京官博忽然宣布要以诽謗罪的名義,追究“天行道”的刑事責任,根據他們在網上公布的律師函電子檔來看,收件人是:劉富先生。

同一時間,淩雲的郵箱裏也受到了一份來自榮京的工作郵件,發件人劉小舟女士,在郵件中代表何義城對淩雲的誤解致以了深切的歉意,并表示之後若是有機會,會當面表達歉意。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春節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而這個忽然冒出來的劉富又是誰。

但是不管怎麽樣,這像是一個今年開門大吉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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