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回到S市,常遠立刻就發現他的春節之旅,說白了就是一場軟弱的逃避,當他回到這塊土地的時候,池枚依然病着。
可相同的情況下,他帶着某種新鮮的生命力回來了,最明顯的變化莫過于他回來那天晚上去看池枚,心裏裝的不是抵觸,而是想念。
這種稀缺而久違的情感讓常遠覺得他什麽都能扛下來,可事實上他媽也沒什麽需要他扛的,都給常鐘山扛了。
而他自己親身經歷了這個春節的挂念和煎熬之後,回來看見沒有惡化的現狀,才算是真正把“這個世界沒有誰真正離不開誰”刻進心裏去了。
所以面對也好,逃避也罷,都是解決問題的一種辦法,真的勇士才敢直面慘淡的人生,而你我不過是凡夫俗子,風暴所到之處,要記得放自己一條生路。
常遠心情好,笑容就多,邵博聞整天誇他帥得發光,誇得常遠不好意思去照鏡子,完了駭然發現邵博聞說的竟然是大實話。
贈人玫瑰手有餘香,邵博聞被他那個演技為零的浮誇表情給逗得直笑,這讓他覺得有些大事不妙。
常遠這個春節在外頭,好像被三教九流如老袁,和自己砸過去的二次元表情包傳染了一些亂七八糟的臭毛病,比如自戀、鬥嘴,還忽然多了個讓氣氛結成冰的冷笑話習慣,但占長得好看的便宜,嘚瑟起來也不讨人厭。
人生得意須盡歡嘛,反正他是挺喜歡。
春節歸來第一天,工作的動力全無,“天行道”自然成了淩雲辦公室裏的熱點。
謝承從家裏帶來不少核桃,分下去之後順了文件櫃上拳頭大小的洞石樣品回來當錘子,邊砸邊怠工:“我愛豆原來叫劉富啊,是一期項目上的人嗎?我怎麽都沒聽過。”
林帆撥弄核桃的手指霎時一頓,這個忽如其來地話題讓他感覺一陣悲哀。
周繹有個厚重的玻璃筆筒,這會兒為了吃也用上了,他說:“看把你能的,一期全程來去有多少人你知道嗎?就是常工說他沒聽過,那也很正常。”
“也是,”謝承癟癟嘴,往嘴裏扔了顆核桃仁,但人性本八卦,作為一個腦殘粉,他還是希望過去和未來能跟偶像有點交集,于是他掙紮道:“常工說不定還真曉得,你也知道他那記性,真是鄙人平生所見之最牛逼。”
“誰又牛逼了?”邵博聞的聲音先傳來,跟着身影才晃進了開間,手裏提着噴水壺。
謝承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在心裏槽他大佬會選時間出現,喊他來分核桃他不來,一誇他男朋友他就冒頭。
他是不知道聞總跟常遠春節上哪兒度蜜月去了,只知道倆人回來之後那個戀愛的酸臭味啊,濃得他都不愛去吃火鍋了。
倒不是說兩人不要臉,在公共場合卿卿我我,可就是感覺不一樣,這兩位對眼那麽一笑,謝承就覺得他們兩眼之間最短那條直線上有電流,活将他激成了一個電燈泡。
他們以前很克制的,眉來眼去悄悄的,現在變得有點明目張膽了,誰說着話,剩下那個就緊盯着看。當然,有一方面是謝承知道這兩人是一對了,潛意識裏也老在看,
還有笑笑也就算了,老笑就不像話了,他們那麽多大活人在場,不知道小電怡情,大電傷人嗎,真是!
謝承酸溜溜地說:“你家代總監呗。”
邵博聞好笑地說:“比你還牛逼啊?”
有些人說話就是有技巧,誇人不動聲色地一把抓,謝承愛聽,心花怒放地從桌子底下擰出兩大包核桃遞過去,開始投桃報李地扮謙虛:“一點點吧。”
邵博聞接過來道了聲謝,假裝沒看見大開間變成了茶話會現場,一輩子上班那麽久,誰還沒個兩天無心上班呢,而且目前工作确實也沒展開,反正他也沒務什麽正業,準備回辦公室澆花,不過他走之前叫上了林帆。
林帆愣了下,站起來跟着走了,他有預感自己知道老板要跟自己談什麽。
在他身後,周繹和謝承憑着嫌棄多年的默契将斷了的話茬無縫銜接上了,探讨着要不要去騷擾常遠幫忙打聽。
林帆一進門,就發現邵博聞的桌上多了個七八寸的小擺臺,他坐下之前看到了照片。
景裏沒有人臉,只有三道人影,兩個高一左一右提着中間那個蜷着腿騰空的小孩,拉得老長之後投在了渡口還是碼頭的木頭走道上,再往前方就是海,日落時拍到的天空色彩絢爛,有點春暖花開的意境。
林帆當時就想,不管是福氣還是憑自己努力,這都是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庭。
可有些不是壞人,活得也很努力,卻只能讓人同情,也不知道幸福或噩運選擇降臨的原理是什麽。
邵博聞請他坐下後問道:“林哥,警方的調查是不是給你造成困擾了?我看你情緒不怎麽高。”
林帆搖了搖頭,笑容有些苦澀,他謹慎地說:“沒,就問了幾遭話,沒什麽,我就是沒想到……劉富會是‘天行道’,有點震驚。”
邵博聞溫和地說:“願意聊聊嗎?”
“天行道”跟淩雲有牽連,老板過問細節合情合理,他其實不用這麽客氣,可是林帆知道他的為人就是這樣,藏鋒斂芒,對誰都能比較客氣,是一種很難得的性格魅力,林帆笑了笑,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
然後他停下來想了想,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又重複了一遍:“就是沒想到。”
是真沒想到。
沒想到粉絲百萬的“天行道”撥開迷霧之後,會是那麽平凡的一個農民工,沒想到靠苦力吃飯的中年人,竟然玩得一手好電腦,沒想到傳奇和平凡的距離,竟然只有一線wifi之隔,沒想到……感觸太多,有些無從說起了。
邵博聞什麽信息都聽到也照樣點頭,這是談話的技巧,表示洗耳恭聽。
林帆嘆了口長氣,沉默地醞釀了半天才開口。
“劉富這個人我認識,我原來在華源的時候,他是孫經理手底下的一個挂石材工人,上十來個的一撥人裏我對他印象最深,話很少的一個老大哥,幹活利索,很拼也很節儉,平時作業現場廢棄的小鐵片、落在地上的下腳料,甚至……甚至空礦泉水瓶都會撿起來賣掉,這一點跟我父母一個樣。”
“我是農村出身,小時候家裏姊妹多,每一個書都讀的不錯,父母希望誰都不要走他們的老路回家種地,學費裏的邊邊角角也是這麽攢起來的,所以我對劉富比較關照,他跟我關系不錯,這也導致我縱容了他的一些不得當的行為。”
說到這裏林帆忽然站起來,鄭重其事地說:“邵總,有件事我放在心裏挺長時間了,一直沒好意思開口,今天既然說到這份上,我向你和謝承道個歉吧。”
邵博聞被他唬得一愣,無奈地笑道:“沒頭沒尾的道歉我們不收,你先說是怎麽回事吧。”
林帆吸了吸鼻子,眼底有點愧疚:“去年5月份,你們剛到現場那會兒,不是有人偷挂件,害謝承被砸破了頭麽。”
他頓在這裏,不過邵博聞已經意會了,他說:“你的意思是,那天偷挂件的小偷就是劉富?”
林發點了下頭,目光躲閃了一下,又直視了過來,他遲疑地說:“我知道他偶爾會偷一些零件去賣,但是出于個人原因,我沒有舉報他。在我看來他很勤懇,偷東西肯定是逼不得已了,那天他在地下室消失,是……是……是我指的路,我當時就是想幫幫他,沒想到會鬧起來,真的很對不起。”
因為這件事,林帆私下裏一直無法控制地對淩雲十分關注,看多了他就有些羨慕謝承等人,所以離開華源之後,他就來了這個小公司。
林帆不提這茬,邵博聞都想不起來發生過這件事,他跟謝承都不太會記仇,而且林帆也不是誠心的,邵博聞覺得沒什麽,就不介意地擺了擺手,他一邊說“沒事”,一邊卻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就是那次他跟常遠去劉歡請托的售樓處看房那天,謝承最後說送錢來的人跟那小偷的背影一模一樣,邵博聞仔細想了想,不太能記起那大哥長什麽樣了,但根據他的理解能力來看,那個人應該就是劉富。
不過雖然忘了長相,留在邵博聞印象裏的劉富平平無奇,就是這麽個人将何義城逼得亂了馬腳,要不是淩雲被攪進了渾水裏,邵博聞說不定還會誇他有本事。
但是此時邵博聞暫時沒心思感慨民間自有高手在,有一點讓他想不通,他說:“林哥,我這個問題可能有點懷疑人的意思,你別多想,我就是想弄明白,ok?”
林帆說“好”,邵博聞又道:“劉富是‘天行道’,他的帖子ip怎麽會出現你的電腦上,微博後臺用為什麽又用的是你證件?”
林帆瞬間沉默下來,他的神色裏沒有冤屈,倒像是有種沉重的悲憫,他又頓了好一會兒,才掏出手機解了鎖,點了兩下翻開一個界面遞給了邵博聞。
那是一條短信,號碼顯示沒存,尾號是8424,邵博聞看到起頭的“對不起”,就猜到了未知的來信人是誰。
劉富的措辭簡潔而有條理,不像是個民工的筆觸,他在短信裏向林帆道了許多次歉,并且解釋了利用他的理由。
他說他是2006年全國轟動的小溪堤村強拆事件的受害人之一,曾任村主任,協助村支部彭書記全力為不法強拆東奔西走,結果書記突發心梗在路上去世,而他落了個妻亡女瘋。
多年維權之路打水漂,他因為無心注冊了“天行道”而獲得關注,之後對何義城窮追猛打,在以為會得到相關重視的時候,微博第一次被盜了號。
劉富說他又慌又氣,出于下意識地想保護自己的目的,拿了林帆的身份證做掩護,來提升賬戶的安全等級,當時林帆在華源雖然只是個技術人員,有時卻要摻和財務的事,身份證複印件就在臨時辦公室的資料堆裏,很容易獲得。
而何義城和淩雲三言兩語的兒戲就讓華源沒了二期,他因此也丢了飯碗,他痛恨這些拉幫結夥的人渣,在得知淩雲的老板和何義城結怨已久,而何義城正好也在懷疑對方的時候,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木馬插進了進入淩雲工作的林帆的私人電腦。他并沒有想很多,只覺得誰都可恨。
在短信的最後,他說謝謝林帆。
邵博聞看完之後也只有沉默,他有理由責怪劉富,卻意外地沒有心情。
而頭一天上班的常遠也被包圍在了“天行道”相關的口水話題裏面,張立偉以一種活久見的興奮,将他從榮京總部聽來的信息無私地分享了,內容裏多了些添油加醋的唏噓,可中心思想跟邵博聞看見的也差不多。
榮京将以诽謗罪起訴“天行道”,而聽張立偉說,如果官司打贏了,劉富會被判幾年,常遠當時就在想:那三院裏那個小姑娘要怎麽辦呢?
可當天下班後他去看池枚,卻在那小姑娘的身邊看見了另一個人。
還是那個地漏旁邊,劉小舟正在給劉富的女兒扣胸前的扣子,邊扣邊哭,情緒有點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