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善于溝通的人記臉和名字的能力都不賴,邵博聞想了會兒想了起來,笑着朝對方遞了根煙,得知他叫李炎,當師傅的工齡差不多有十年。
邵博聞對他印象不錯,表象憨厚,不善交際,留了他的聯系方式,約定一周半左後聯系他出工。
3月是二建的報名時間,邵老師喜歡愛學習的年輕人,所以淩雲有“利誘”的報名傳統,去年周繹過了二建,他親自給找的挂靠單位,費用比市場價高20%,零零整整算一筆小錢。
謝承羨慕嫉妒恨,去年發誓今年不報不是人,可到了時間卻忘得一幹二淨,被大佬的公告提醒以後,覺得自己就堅持不下來,在報與不報的岔路上糾結。
邵博聞聯合有證之士集體刺激他:“不行你報個班,讓老師拽拽你,你是我們的項目經理,要走在職稱的最前沿,對不對?”
林帆今年準備申報高工,鼓勵道:“報吧,我跟你相互監督,每天看個把小時,五六個月呢,怎麽也能過了。”
周繹鄙視他:“去年讓你跟我一起報吧。”
老曹不用考這個,邊吃瓜子邊看戲:“報,不報不行!你看咱們公司誰頭上能沒兩個證啊,也就你,人也光棍,證也光棍。”
謝承半天沒插上一句話,被嫌棄得體無完膚,氣得唱起了歌:“我……找啊找啊找工作,找到一群媽媽桑……”
常遠下班早,接了虎子過來接邵博聞下班,正好趕上這一段,被歌詞雷得外焦裏嫩,笑得不行:“唱得不錯,繼續。”
大家起着哄,稀稀拉拉地跟着鼓掌。
虎子覺得謝承唱的還沒自己好,不懂這有什麽值得拍手的,他背着小書包去抱他爸的大腿。
邵博聞圈住兒子,低頭跟他耳語了兩秒,虎子于是将臉往他爸爸懷裏一埋,開始尬歌:“世上只有爸……啊不,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個寶。”
衆人哄堂大笑,謝承寡不敵衆,倒地不起:“我日公司有毒!除我以外,全是壞人。”
常遠撇清道:“我跟虎子不是你們公司的。”
謝承心酸不已:“那還不簡單,污染源是聞總呗,你跟虎子受他荼毒最深,我懷念剛認識你的時候,辣麽正直。”
常遠喜歡逗謝承,因為這人不會生氣,他搖了搖頭,指着邵博聞笑:“受之有愧,并不太直。”
謝承心想你們這對狗男男,一個逼我熱愛學習,一個猝不及防就塞我狗糧,不要臉!
——
受邵博聞的“花邊”啓發,常遠在工地的安全标語上加了些漫畫元素,給各類隐患配上簡圖。
太靠近護坡施工的人被滑土淹沒、作業距離過近的挖掘機長臂打架、晴天的水坑下地表水正長着吃人的大嘴……大家習慣了無視标語,可蹦跶的小胖人卻很新鮮,多少會看一眼。
王岳都在會上打趣,說這個可以拿去評安全文明工地,張立偉卻驚訝于常遠還有這麽可愛的絕技,讓他給自己畫了個Q版頭像,一般工程順利的時候,他們三方關系都處得不錯。
年後何義城沒再出現,常遠就是想拐彎抹角地問也沒有機會,不過他不來更好,能讓人獲得一種不止是工作環境意義上的清淨。
孫胖子往這兒跑得依然勤奮,二期的外牆一天不定标,他們就還有機會。
常遠這星期第四次看見他的時候,忽然就不想問了,結果就只是結果,患得患失、焦慮甚至試探,并不能真的改變什麽,只能讓自己做事的時間變少。
學着并習慣掐斷雜念,将全部的時間投入行動,然後坦然接受該來的一切,這是他從邵博聞身上學來的品質。
這個星期,邵博聞去拜會了陶師賢及其女性朋友,然後被引薦給了設計師,是個50多的美國華裔,基本不會說中文,工作風格也很老美,聊創意和靈感的時候就沒停過嘴。
邵博聞的口語還湊合,他還在榮京的時候接觸過外國工程師,有點交流基礎,老袁的app還是他給下的。
謝承根本聽不懂,只好專心地吃吃吃喝。
豪宅的施工繁瑣,因為設計周期貫穿始終,而“老板娘”個人擁有絕對的表決權,點子爆發的時機又很随性,所以需要開很多很多的會。這對基坑鋼筋的分包工作有些影響,不過常遠說了,現場他能幫忙盯着一點。
忙忙碌碌中,基坑的土方和邊坡維護工作就接近了尾聲,邵博聞帶着謝承和林帆,以及他們扒出來的施工簡圖和鋼筋配料表上了現場。
2月27日,淩雲開了2017年的第一張。
第一天上工本來跟柏瑞山的讨論有些沖突,可邵博聞覺得開始必須慎重,就請陶老的女友将會議推到了下午。
當找來的50名工人在工地集合,統一定做的安全帽上都挂着淩雲的标,謝承心裏忽然湧出了一種豪情壯志,覺得他們能幹出點成績來。他掐了掐手心,一臉夢幻地說:“聞哥,我怎麽感覺,我們要發財了。”
周繹比較社會,只是覺得這下即使打群架,也連總包都不用怕了。
邵博聞心想這才哪跟哪,可為了不打擊他的熱情,只是笑了笑說:“我也覺得,走吧。”
常遠在坑裏等他們,帶着監理的白帽子,小弟郭子君不在身邊,更加顯得沒有大佬的氣場。
邵博聞将他介紹給工人們,大家都副不太信、不靠譜、什麽鬼的樣子,這監理的頭兒……未免也太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了。
常遠将一切目光盡收眼底,不說話,只是對上眼神就對人點頭微笑,然後轉頭就讓郭子君印了一打警告标語,将鋼筋加工棚貼了個四面八方。
鋼筋由總包負責采購,淩雲只負責出苦力加工,所以雖然沒有回扣,好在悶頭幹活就行。
柏瑞山的會還是天天開,不是今天上午就是明天下午,邵博聞一周有一半的時間到不了現場,就是林帆輔助謝承盯着,有沖突就讓常遠搭把手。
東一班西一個臨時湊成的班組相互不熟悉,一開始磨合不太好,但也因此凸顯個人,林帆是第一個發現李炎很厲害的人。
長的鋼筋一根能有60米,鋼筋卷調直的過程裏最少需要3個人,一個守開關,兩個輪流拉着調直的端頭往前走,可李炎牛逼到什麽程度?他一個人就可以。
還有他腳邊的鋼筋頭比同工棚其他人少好幾倍,這就意味着他的損耗率低,用個流行的詞來形容,就是節能環保。
常遠跟謝承随即也注意到了,人才難求,他回家跟邵博聞反映,兩人都覺得走了狗屎運,大馬路上撿到老技工。
沒幾天,邵博聞親自考察後也覺得很震撼,他找李炎談了次話,問對方願不願意受聘成為淩雲的技術指導人員,在拿固定工資的情況下疊加出工薪水,當公司沒有鋼筋作業的時候,他可以自由找活幹。
李炎沒有拒絕的理由,他只有小學學歷,技工什麽的根本想都沒想過,忽如其來的幸福砸得他暈頭轉向。
常遠甚至還在廁所旁邊不小心聽見了他跟誰在打電話,傻呵呵地笑着,有一點點嘚瑟,說他遇到了貴人,可邵博聞只是花錢買技術。
像他們這種平頭百姓,感恩起來都是掏心掏肺級。
鋼筋箍成的鐵籠如同蜘蛛織網一樣在基坑上鋪開,密密麻麻的生鐵讓人震撼,一秒鐘逼瘋強迫症。那真正是屬于勞動者的力量,将埋在密不透光的混凝土裏,成為無人知曉的未來大廈的骨架。
3月中旬,天上炸起春雷,陣雨忽如其來,雨點砰砰地砸在常遠座位後面的玻璃上,邵博聞今天不開會,正在坑裏流竄,跟着老技工漲姿勢。
最近是感冒高峰期,虎子已經有點鼻子不通氣了,常遠當時是老伴兒思維,跳起來抄着傘就沖了出去,到了坑邊上才想起來,那麽一大幫子人他就只給邵博聞送雨具,他就是好意思送出手,邵博聞也不敢拿着走啊。
很快常遠就發現自己想多了,邵博聞臉皮的延展性比工地上的鋁板還好。
一群人還挺有才,用鋼筋和箍絲搭了個水平撓度看起來有點可怕的棚架,揭了點防雨布用箍絲固定,折騰出一個老綠色的窩棚,全部坐在裏面悠閑地吹牛逼。
磨合了一段時間,師傅們已經知道代總監不如面上看着那麽客氣,但為人還不錯,有事說事,沒事就笑,不收煙也不吹毛求疵,跟他們臨時的邵姓老板關系也不一般,平時見了他就基本都是招呼加笑。
“常工來啦,下着雨呢,怎麽還往這裏跑啊?”
最靠門口那老師傅一招呼打得注意力全聚了過來,常遠撐着傘,目光往棚裏鑽去,一邊道貌岸然地笑着回道:“瞎操心,來看看,怕人走得急,事兒沒收利索。”
謝承有火眼金睛,一眼瞥見他手裏還有一把傘,登時斜觑着邵博聞“啧”個不停,林帆比他內斂,只是笑而不語。
邵博聞坐在一捆鋼筋的中段上,心裏有些感動,這時節依舊寒冷,草枯樹禿,雨天一點也不美,可不是有首歌這麽唱麽,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與你躲過雨的屋檐。
反正眼下無事可忙,邵博聞于是站起來笑道:“我也去。”
去幹什麽呢?找個屋檐躲雨。
3月的總結會上,淩雲紮鋼筋籠的用鋼量數據性價比很高,七八噸簡直是玩着省下來的,賣了又是一筆錢,王岳很高興,在會上大肆表揚淩雲。
4月1號愚人節,處理完“天行道”的何義城忽然出現在了工地上,過來了解項目進度,不巧跟邵博聞碰了個面對面。
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是何義城不僅沒生氣,反而面無表情地向邵博聞為誤解道了聲歉,就在大庭廣衆之下,也就只有這一瞬間,常遠覺得他還是有老板該有的氣魄,敢作敢當。
接下來的一個月過得順風順水,順到常遠幾乎都忘了,還有平地起波瀾這回事。
底板基礎的鋪筋工作已接近完成,因為天氣提示下周有汛期,所以淩雲日以繼夜地開始加班加點,木工組和混凝土攪拌組也已經整裝待發,所有人都試圖在雨水落下之前,将底板用混凝土封住。
5月17日晚上十點多,從L市傳來的餘震來得太過突然,突然到常遠前一秒還在打瞌睡,下一秒就覺得桌子椅子全在自由搖擺,頭也莫名其妙暈得十分厲害,他站起來,立刻就感覺自己像喝醉了酒,左腿長右腿短,他整個人在歪着站。
緊接着,震耳欲聾地巨響傳來,真正讓地面顫抖的震動撕裂了窗玻璃,常遠被那超頻的噪聲激得耳膜生疼,他翁合着嘴唇跑出門外,發現那比夜色更黑的基坑深處,揚起了沙塵暴一樣的粉塵。
常遠當即就打了個哆嗦,剎那間面如白紙,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心口就開始疼得要命。
邵博聞、邵博聞、邵博聞……
他一擡腳要往前沖,結果膝蓋一軟,直接跪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