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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時間能淡化一切,狗血事件之後藍景的業主就沒再來了,和榮京的糾紛隐居書面,現場恢複了久違的清淨。

上班第二天,邵博聞開始電話約談走訪照顧他生意的業主,常遠受他身上忙碌的氛圍感染,也絞盡腦汁地思索着怎麽走他的職場之路。

如果不出意外,邵博聞很快就會進入現場,這事讓常遠心頭無端多了一份危機感,他不能只看着邵博聞憑努力步步高升,而自己一直原地踏步,他不想仰望邵博聞,他要站在這人身邊。

邵博聞發現一連好幾天的晚上,每當他想幹點什麽,一回頭旁邊那位卻已經睡得天昏地暗,有幾秒鐘他是有意見的,但很快就釋然了,睡得着是一種福氣,而且睡得早也醒得早,他可以早上再……

這是一個學習資源唾手可得的時代,常遠花了好幾天在網上取經,搜索怎麽做一個好監理,答案基本千篇一律,好好做人+好好做事。他能管得住自己的手,不去吃拿卡要,可怎麽做好P19的工作,卻仍然是狗啃刺猬、無處下嘴。

于是他的搜索開始細化,基坑開挖期間需要注意什麽、地表水該如何有效監測、支護樁失效前有哪些特征等等,他都記錄下來,可除非是重大隐患,不再動不動就給其他四方發通知了。

視覺上有一個悖論,擡頭不見低頭見的人最難發現對方的變化,他以後要提,就要提最有分量的建議。

虎子不開心地上學去了,跟着許惠來也出國了。

在常遠将專業論壇刷遍之前,他在建築論壇上看見了一個自薦帖,名字叫“下沉廣場方案設計”。

設計跟他監理中間差了幾個招标流程,常遠點開這個帖子完全是因為鼠标用久了出了抖動問題,他本來要點的是再下兩行的“甲方、總包、監理,項目上的三國演義”,結果鼠标突發羊癫瘋,蹿開了上面那個。

标題下面有幾行文字,可是常遠第一眼看見的卻是文字下面的模型圖,那是一個有着兩個大翅膀的橋式設計,骨架輕巧靈動,在渲染的高樓大廈前宛如一個工藝品。

常遠下意識往下翻了翻,驚豔于那幾個角度的截圖和平立面,說不上為什麽,就是很喜歡這個設計裏的那種飛翔的感覺,他回頭看了看文字描述,發現它叫“小蝴蝶”,發帖人說靈感來源就是破繭成蝶。

第四行裏有設計師的名字,叫錢心一。

也許是常遠正好處于這個人生階段,對這個概念特別有共鳴,他愣在當場,被那種在不知名的地方,有個同行跟他一樣經歷過迷茫,然後找到了方向的感覺激勵得耳朵裏都是真空,像是找到了一個同類。

常遠看了發帖的原因之後,心裏的可惜幾乎漫了出來,這麽新穎的概念就這麽被政策扼殺掉了。

他在下方留了言,說喜歡樓主的設計,然後将鏈接收藏了起來。

張立偉的舅舅開年忽然給力了起來,挖坑的速度一日千裏,渣土車進進出出,節後上班的第一個星期五,邵博聞帶着林帆出現在了例會上,以鋼筋組勞務分包的身份來碰施工節點。

林帆是結構出身,在看設計院滿堂基礎的圖紙上專業得讓合一院的結構師刮目相看,甚至拉着他到旁邊去講小話,他們紙上的軍師看見搞實踐的,總有問題要請教。

林帆知無不言,他的技術實力讓設計院的結構很開心,當場就給他拷了筏板的配筋圖。

邵博聞當然不會空手來,兜裏塞着一打購物卡,只有常遠沒有份。

那天常遠跟他一起下班,在自己的小标致裏朝他伸手,說:“我看見你給王岳和張立偉‘拜年’了,我的呢?”

邵博聞沒怎麽用力地在他手裏抽了一下,笑着說:“補貼家用了。”

常遠“哦”了一聲,覺得這個理由比秉公辦事還讓人無法反駁。

兩人先去接虎子放學,然後一起去醫院看池枚,她最近願意下床了,不過跟常鐘山亦步亦趨。

常遠還是在門口偷窺,他不想打破目前的平衡,雖然在池枚小區的老姐妹的口頭上,他已經成了一個十惡不赦的不孝子,這些譴責讓他不太好受,可他心裏也明白,他不再願意戴起那頂所謂“孝子”的高帽子了。父母的恩情重于泰阿,可有些人确實不适合成為父母,

正如莎翁所說,因為天造地設,要讓他成為這樣的人。

淩雲還沒開工,周末休息。

以往常遠節一周七天待在工地上,因為不工作也沒事幹,現在他忽然想要這兩天的自由時間了,他已經過了職場新人期,有享受國家法定假日的權利。

邵博聞本來要帶着謝承一起去勞務市場找箍筋工人,P19的深基坑體量很大,需要的人手比較多,要不早點尋摸好,臨門一腳容易找不齊人。

可謝承一看老板是全家出動,登時就“病”了,他沒正形地歪倒在沙發上,笑着捧心:“拒絕加班,拒絕狗糧,我要在家打麻将。”

邵博聞見他如此識相,也不再強求,不來拉倒,他樂得沒有燈泡,将公事造成了家庭娛樂活動。

鑒于他們常去的勞務市場就在一個兩線交叉的地鐵站附近,路況因混亂時常陷入擁堵,三人幹脆棄了車,坐了地鐵過去。

說是勞務市場,其實連個标牌都沒有,就是出站口不遠處草皮被踩得最禿的那塊人行道,閑散的工人每天早上約定俗成地來到這裏,坐在馬路牙子邊看行人路過,或是三五紮堆湊個牌局,有老板過來吆喝一聲,他們就跳起來過去報名,沒有就一直坐到下午,然後直接回家。

階段性目标和人生規劃是這些人想都不會想的詞組,可社會中多數的感動都是由這群人譜寫的,耐受力強,樸實且善良。

常遠第一次來到招工現場,一眼下去全是膚色年紀差不多的大哥們,剛過春節,閑着的工人尤其多,他捅了捅邵博聞,說:“怎麽招啊?吆喝?挨個問?”

“那多費事,”邵博聞指了塊空地說,“那邊等我。”

常遠于是牽着虎子站在路邊,看邵博聞在地鐵口的小賣部買了箱水,又問老板借了只馬克筆,走過來将水全部拿出來放在地上,将紙箱撕成了四個碎面。

一條窄邊給虎子,兩條自己留着,最大那兩面當中的一面給常遠,都用來墊屁股,剩下那面大的用處常遠就明白了,用來打廣告。

邵博聞刷刷地寫了兩排:招鋼筋工人、薪資日結。

虎子用手像朵花似的捧着下巴,邊看邊癟嘴,他再度開始了跟着遠叔寫作業的學習生涯,看慣了常遠的字和幼兒園那些畫比字多的表達方式,就有點瞧不起他親爸爸了。

邵博聞擡頭看到這嫌棄的小眼神就心裏癢,戳着路總的腮幫子說:“你是不是有什麽意見?”

虎子一邊往後躲一邊叽歪:“爸爸,你寫的這個不好看。”

“哦,”邵博聞心說你連名字都不會寫還嫌我,又接着逗道,“為什麽不好看?”

虎子俨然是個權威,嚷嚷道:“只有字,連個花邊都沒有。”

常遠在旁邊愉快地喝水看戲,從小學生的審美來看,邵博聞輸得毫無懸念。

邵博聞好笑地捏了捏小肥臉,說實話:“你爸不會畫花邊。”

虎子頭也不回地往後一指:“遠叔會啊,他什麽都會畫。”

這也是他喜歡跟着遠叔寫作業的原因之一,常遠有些簡筆畫功底,畫個烏龜兔子随手就來,虎子吃這一套,覺得他厲害到爆炸。

邵博聞一聽覺得有道理,立刻去看常遠,遞出筆,笑得眼睛都成了細長條,他促狹地說:“來,常大師,給畫個花邊,好看一點的。”

常遠前一秒還在笑,後一秒就上了戲臺,他無語了兩秒,在爺倆或期待或作弄的目光下拿過破紙板和筆,先親了虎子一口,又沒什麽威懾力地看了邵博聞一眼,意思是讓他等着,然後低下了頭。

虎子離常遠近,一顆大頭擋住了邵博聞半壁視線江山,他幹脆不看了,給常遠的花邊保持一點神秘感。

虎子很好地繼承了他“有事沒事誇誇你”的優點,沒兩分鐘就崇拜兮兮地“哇塞”了起來,然後像個狗腿子一樣将紙板舉到邵博聞面前炫耀:“爸爸,可不可愛?”

他們幼兒園學生對可愛的标準的最低評審标準,就是不管三七一十五,都得先畫滿。

邵博聞捏住被他搖頭晃腦帶着動來動去的紙板下邊,看了一眼,先是發現沒花邊,然後才覺得是挺可愛的。

常遠在字的左下方加了個Q版的戴着安全帽的小人,五短的胖子西裝革履,正對着字的方向舉着個大喇叭,在文字周邊打了個帶揪的線框,剩下的空地上加了些馬路和房屋,小人後面還有個地鐵站牌,看起來還挺像他現在坐的地方。

邵博聞又欣賞了幾秒,忽然往常遠那邊一歪,小聲地笑着說:“家暴咯,打臉咯,诶喲我對象真有才。”

常遠覺得他是個神經病,但也忍不住跟着笑,他還保持着畫畫時候盤着腿的動作,這時用筆端将邵博聞一指,笑着說:“遠哥專治各種調戲,服不服?”

“服!”邵博聞笑着說完,開始“賣畫”。

在一起,雞毛蒜皮也是故事。

上午過來問的人挺多的,邵博聞挨個說明情況,工期、地點和待遇,他開的是市場價,可有的介意不是馬上開工,有的人是邵博聞聊兩句了之後覺得油滑,反正是沒留下幾個聯系方式。

雖然天冷,但水送出去了不少,來問的人他們基本都送水,反正也不好帶走,而工人基本都是整天蹲點,白送的就會接下。

偶爾也有其他班組的人過來蹭水喝,邵博聞照樣給,然後就跟人扯淡,別人問老板貴姓,他就問師傅哪行。

中午他們在不遠處一個商場裏解決了肚子上的問題,又在超市給虎子買了點彩虹糖、山楂片之類占地面積小的零食,然後回到了禿草皮那裏,在小賣部裏取了“板凳”和“畫”,接着擺地攤。

下午也是問詢不斷,又留了一些聯系方式,下午工人基本就不會等了,一片一片地離開,兩點左右他們正準備回家,一道氣喘籲籲的聲音攔住了他們。

“老……板,你……你們這兒還缺人嗎? ”

常遠跟邵博聞擡起頭就對上了一個略顯局促的笑容,他們不約而同地覺得這人有點面熟。

是他們剛在一起不久,去買車回來被碰瓷,沒代步只能坐地鐵回家的路上在地鐵上碰見的,那個不好意思坐下的民工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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