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因為保險遲遲沒到位,P19二期的基坑在清理出來之後,項目進入了短暫的停滞,其實這種非自然的巨型地坑自然裸露十分危險,可是沒有錢什麽都是白說,政府急都沒用,只好擱置了。
陶師賢的別墅這邊卻是一路高歌猛進,敲定了內、外裝方案開始進入了備料施工的環節。
邵博聞昨天下午接到開會的通知,吃早飯的時候就問常遠:“今天除了棒子骨,你還想吃什麽?我帶菜回來。”
民間傳說吃什麽補什麽,邵博聞天天買豬腿骨,常遠喝湯喝到吐,已經十分受不了了,連忙說:“饒了砂鍋吧,炖穿了都快,大哥我是韌帶有問題,沒傷着骨頭。”
邵博聞對他的傷情比他自己還上心,聞言道:“小遠乖,你大哥家附近超市它不争氣,不賣牛蹄筋,只能買骨頭湊合了,好歹都是腿上的。”
常遠哭笑不得,調侃他迷信:“那你有沒有跟別人說,咱們只要左邊的棒子骨,右邊的一概不要。”
邵博聞做出一副震驚的樣子,一秒就變成了生鮮區的工作人員,笑着罵道:“神經病,愛買不買。”
常遠笑呵呵地對虎子說:“兒啊,你爸瘋……不是,你在幹什麽?”
虎子被問得虎軀一震,聞言連忙吐舌頭裝可愛,歪着頭笑成眯眯眼:“沒,幹什麽呀。”
他正在一心一意地浪費糧食,手心裏摳着荷包蛋的黃,好不容易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到桌子邊上,還差個“塞”的動作就能大功告成。
大款跟路總默契已深,早就不要臉地仗着身高優勢引頸就位了,富婆因為腿短,一臉冷漠地坐在旁邊,假裝自己就是一只吃草的羊駝。
邵博聞挑了挑眉毛,虎子就慫了吧唧地将拳頭松開往嘴邊送,一邊送還一邊嘴硬:“我最不喜歡吃蛋黃了。”
這孩子有點扯淡,一天變三十個愛好,邵博聞早就習慣了,上來就以毒攻毒:“那別吃了,我呢,最不喜歡的是給你買玩具,以後也不會勉強自己了。”
玩耍是他現在生命的1/3,那必須得勉強啊,路總能屈能伸,一着急就把蛋黃整個吞了,鼓着腮幫子反悔:“喜歡喜歡,爸爸我騙你的。”
邵博聞感覺他以後一定是個大叛徒,但當下還是摸了摸他的頭贊他乖,回頭續上了買菜的話題。
常遠覺得他倆可真有意思,每天還要鬥智鬥勇,他笑着說:“羅總覺得我太健步如飛了,拉我跟他出去開會,菜你別管了,我回來看什麽順眼就帶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剛拆了石膏就要出去蹦跶,要是看工地什麽的還沒有電梯,邵博聞有點不放心:“開什麽會?走路多不多?沒聽你說過啊?”
常遠搖頭:“不知道,羅總昨晚十點多忽然來電話說的,挂得也快,沒來得及問,不過他知道我什麽情況,不會去很偏的地方,你別瞎操心了。”
邵博聞媽癌晚期,還在問:“要不我讓阿永送你?”
常遠正要說話,郭子君的電話就來了,小弟在話筒對面說:“常工我快到你小區了,我在門口等你行麽?”
邵博聞一看他還有專職司機,也就不說什麽了,兩人分頭出門,一個半小時之後卻在同一個會場碰了頭。
陶師賢的別墅需要一個監理,外國設計說他有個監理朋友,今天一看世界真小,就是常遠的上司羅坤同志,總監目光如炬,一看常遠和郭子君的表情,登時挑着眉毛稀奇道:“喲,熟人哪?”
常遠總不能說是我對象,就在腦中飛快地篩選,最後選了個溫和的說辭,指着邵博聞笑着說:“我鄰居。”
邵博聞覺得這身份也還算名正言順,小時候是家旁邊那戶的鄰居,現在是床上的鄰居,他站起來點頭微笑,一邊給瘸子和他的老領導讓位子,一邊抽出名片雙手往外遞:“您好,我是淩雲的邵博聞。”
他知道羅坤姓羅,可在工作中還是穩重些好,不要随便套近乎。羅坤也表現得一般客氣,回贈了他一張名片,然後經外國設計師的引薦,跟陶師賢握了個手。
別墅體量小,精度要求又高,加上還有邵博聞入陣,可以說是目前無事一身輕、行動又略微不方便的常遠最好的工作選擇。
施工前期主要還是說圖紙的問題,領導和大佬們很快就進入了熱烈的探讨中,聽不太懂的周繹和郭子君只好坐在旁邊當綠葉。
這裏一如謝承的描述,到處都是綠植和食物,周繹心裏一陣難過,趁人不注意抽紙包了幾塊餅幹塞進了電腦包裏,謝承不止一次地贊揚過這老外的曲奇餅幹就是好吃,給他帶點兒回去。
回去的路上郭子君就成了棄子,常遠要回家,邵博聞要回公司,怎麽都順路,于是領導跟着別的男人跑了。
路上兩人還覺得有些巧得沒邊,不過都很高興就是了,常遠身心愉悅,伸手要跟邵博聞“give me 5”,他說:“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邵博聞笑着跟他擊了個掌,然後要扶着他往副駕裏鑽,常遠揮手趕他,示意朕自己來。
沒人理周繹,燈泡自己爬進後座裏去了,心想別墅只是改建內外裝,施工單位只有他們,監理又是自家人,這都不愉快那還有天理嗎?
——
何義城卻過得不怎麽滋潤。
繼“去死”短信之後,他陸續又收到了一些別的東西,謾罵短信、無聲電話以及傳真文件。
電話號碼刻意被隐藏過,有時随機,有時直接顯示無號碼,查不到此人,強行理解成無聊人士的誤發也可以,但傳真就有些針對性了,都是報紙版面或照片的掃描件。
有挖掘機正在作業而人還在屋頂的,有制服擰着棍子打人的,還有人在橫幅下小紙板,因為版面有限而且又是掃描件,看不清紙板上寫的什麽……可何義城的記憶深處藏着這些東西,他或許忘記了,但是經過這些線索的提醒,他立刻就想起了這是當年小溪堤的報導。
何義城也許冷酷,也許功利,但他也心虛,這也是他為什麽要一直針對邵博聞的原因。
路昭墜亡後不久,邵博聞每天都在為兄弟的賠償奔波,那種姿态讓何義城莫名不安,有天夜裏他做了個夢。
夢裏他正在跟小溪堤那個立排拆遷、頑固不化的老書記争辯,說着說着那老頭憤怒的臉細細變樣,最後竟然變成了邵博聞的樣子,然後那個臉龐年輕、身體卻蒼老的怪物指着他說“我看着你呢,我看你能得意到什麽時候”……何義城從夢裏驚醒。
自那以後就沒法再将邵博聞平常視之了,他越看就越覺得邵博聞像那個老頭,身上帶着一種讓他厭惡的、無用的、虛僞的正氣。
你他媽憑什麽用那種眼神看我?還要看到什麽時候?
邵博聞離開榮京以後,何義城才漸漸忘了那種無緣無故的憤怒,直到再遇到這個人,以及這些随之而來的破事。
何義城表情森冷地笑着想道:劉富不是“天行道”,那誰才是?給他發這些東西的人嗎?可是這有什麽意義?想讓他忽然良心發現,痛哭流涕地求電話對面的原諒嗎?真是可笑!
一個巴掌拍不響,當年別人都妥協了,就個別愚民非要抵抗,出了人命他也不想,事後他該賠償也賠了,一晃這麽多年了,這個“天行道”有大把的時間過新生活,可他非要炒冷飯硬杠。
何義城慢條斯理地将文件撕成碎片,心說我就跟你玩,他随機從短信裏抽了一條回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很快,顯示為另外一個新的陌生號碼的短信傳了進來:不怎樣,想讓你死。
何義城被氣笑了,随手回複後就把手機扔在了桌上:那就不好意思,要讓你失望了,邵博聞。
其實他一點都不确定,中國這麽多人,當年的小溪堤也有那麽多人,他知道的太過有限,騷擾者對他來說就是海底的針,可何義城總得鎖定一個對象,才能讓漫無目的的懷疑有個地方生根,方不至于胡思亂想。
而且他的懷疑也不是沒有一點根據,邵博聞出現以後“天行道”也出現了,有他公司的ip地址,還有他員工的身份信息,現在淩雲是基坑坍塌中死傷比例最高的單位,他們要不到保險,于是“天行道”再次浮出了水面。不可否認,每件事都跟邵博聞似粘若黏,脫不了幹系。
同一時間,站在三院走廊上的女人緊握着手機,面無表情地看着樓外遠處的夜色,越遠越暗沉,不知道為什麽,她腦子裏閃過了尼采的一句話。
當你凝視深淵,深淵也在凝視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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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師賢身份特殊,大家都拼上了十二分的幹勁。
有一方面也是剛從基坑的事故中走出來,迫切希望生活回到正軌,以往厭倦的工作一時也成了值得珍惜的機會,各自都很投入。
別墅幹起來也确實順利,大家齊心協力,拆起來倒是很快,三天就拆得比廢墟還爛。
動工之前邵博聞到臨近的幾家貼了公告,采集了別人白晝大概的休息時間,道了歉,盡量不在這些時段施工。他們肯定避不開五花八門的生活作息,可這是一種尊重,提前通知,大家多少能多些容忍。
陶師賢在隔壁的隔壁的門口看到了這張紙,努努嘴沒說什麽,背着手像個老太爺一樣晃悠走了。隔了兩天許崇禮打電話來,問他推薦的人怎麽樣,陶師賢唇邊隐隐有點笑,說還可以。
獨棟別墅都帶着小花園,裏面有木頭搭的花架子,這會兒被葡萄葉子纏滿,獨辟一方陰涼,邵博聞叫人收拾掉雜草又面了層木板,擺了張桌子和幾把椅子,将它當成工作室。
常遠的腿不便久站,白天多半的時間都待在裏面,看看圖、整整記錄、切切西瓜什麽的,比邵博聞還像個包工頭。
工人們過來歇會兒,常遠就開始分西瓜,他們家西瓜多的放不下,都是老袁特別贊助,簡直是随便吃,大家張口閉口就謝謝常工,導致他人氣飛漲,邵博聞還裝模作樣地吃飛醋:“這好像是老袁送我的,怎麽都還謝起你來了?”
“吃你的吧,”常遠說到一半,自己也不知道有什麽好樂的,“你兒子都是我的了,還計較幾個瓜。”
隔壁老太太家的大金毛也愛吃西瓜,每天溜過去都不愛走,尾巴甩得飛起,常遠喜歡它,每次都給它吃西瓜塊尖上最甜的一塊,那狗也賊愛他,出門就往他葡萄架子下面跑,張着嘴看着很像傻笑,有點逗人。但它不喜歡邵博聞,見人過來就呼嚕呼嚕地從嗓子眼裏低吼。
邵博聞又沒惹它,莫名其妙之下只好給它取了個外號,叫大款的情敵,簡稱大敵,結果叫着叫着就成大帝了。
常遠心裏有一萬個槽點:“你可真是個親爹,給別人的狗取這麽霸氣的名字,管自己的狗叫富婆。”
邵博聞當初只是為了配上大款,臨時也想不起什麽動人的id來,現在被常遠一說還真有點慚愧,大帝不僅比富婆富有很多,關鍵一樣是大字輩,聽着更像一家子,于是他笑得東倒西歪,說:“要霸氣那就改呗。”
可惜已經遲了,作為一只“羊駝”,它就要叫富婆,邵博聞沒辦法,只好将“大帝”留給家裏的下一位萌新,無論雌雄。
謝承最近的精神面貌好多了,在邵博聞的授意下被老曹冷嘲熱諷地趕到柏瑞山這邊來打醬油,他不能幹活,只能跟着常遠當監工,兩人在葡萄藤下面乘涼,看邵博聞頂着草帽在不遠處指揮,陽光下的空氣炙熱,他不到三分鐘就要擦一次汗,辛苦不言而喻。
謝承的道歉來得十分突然,他看着常遠,眼底忽然多了份讓人陌生的擔當,聲音也不如以前活潑了,他說:“遠哥,前陣子我腦子不太清醒,讓聞哥為難了,我現在有點不好意思面對他,你先幫我傳句話,跟他說聲對不起。”
常遠心口一緊,沒想到自己有天會被別人的成長刺痛,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謝承的頭,溫和地說:“好。”
謝承就知道他脾氣好,可惜他一口氣還沒舒完,就聽常遠扯着嗓子喊了起來:“邵博聞,來,我有話跟你講。”
邵博聞揮揮手,示意馬上就來,謝承卻兩眼一黑,想跑卻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扣了手腕,惱羞成怒到想吐血,他感覺吐槽之神又重新賜予了他新的力量,坑爹呢!我是讓你傳話!不是擊鼓傳花!!!
“小謝,你剛醒那幾天,晚上我每次醒來,你聞哥都蹲在陽臺上抽煙,他說平時看你整天叽歪,總怕你長不大、不沉穩,可你不說話了,他又巴不得你永遠都是個話痨,這種心情應該有點像家長吧。他很擔心你,你就這樣疏遠他,不太道德吧?”
常遠的眼睛黑白分明,正經看人的時候有種穿透力,謝承轉過頭去倔強道:“誰疏遠他了,我就是……”
就是心裏壓着林帆的事,開心不起來,怕一開口就把負面情緒傳給別人,所以就不如沉默了,可他虧欠的只有林帆嗎?遠遠不止,要是沒有某個人,他連在這裏傷春悲秋的時間都不會有。
謝承擡起頭,邵博聞已經近到幾步開外了,他眼眶一紅,張嘴就告狀:“聞哥你老婆他罵我不道德。”
邵博聞一臉黑人問號地蹙起了眉頭,但很快就被謝承久違的不靠譜給樂開了懷,他捧場地說:“胡扯,我哪有什麽老婆?”
謝承:“……”
說好的要姓霸道、名總裁,夢想呢?志氣呢?尊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