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如今競地的标價水漲船高,開發商拿地難,7月中旬,榮京集團不得已做出決策,重啓了P19二期的建設計劃。
7月20日,淩雲的公郵收到了張立偉發來的郵件,要求各方上項目開新的啓動會,常遠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邵博聞卻是另有打算,他決定退出P19的勞務分包。
常遠有點愕然,但并不覺得意外,因為邵博聞在勞務上那點利潤還不如它在基坑事故中墊付的費用多,得不償失了。
而且今時不同往日,專利的研發和陶師賢的別墅都上了軌道,這倆随便擰出一個,都比基坑的鋼筋項目重要N倍。
這份由十八線小乙方發起的解約合同無疑是觸犯了甲方的權威,扒開那些冠冕堂皇地官話套話,簡單粗暴地概括起來,意思就是老子不想跟你們這些不講信用的傻逼玩了。
何義城看到這份合同的時候好一通發愣,他對邵博聞目前着手在進行的事一無所知,只是覺得這個人真是驕傲到了幼稚的地步,不過他雖然皺着眉頭,但還是簽上大名蓋了公章。天道好輪回,榮京拒絕賠付在先,沒有起訴對方違約的資格。
只是何義城還持續受着騷擾,心态極端危險,他心想你越不想跟我打交道,我就越不能讓你如意。
說白了,就是犯賤。
——
P19二期重啓以後,常遠就開始兩邊跑,他也只是個偏心的普通人,顯然是對陶師賢的別墅更上心。
邵博聞也不是火眼金睛,見個人都能目光如炬,個別工人乖覺懶散,開始裝成一把好手,可時間一長,渾水摸魚的性子就暴露了出來。邵博聞并不能時刻都盯在現場,謝承也不懂那些工人慢悠悠的動作是不是因為活兒要求精細,反正因為沒人告狀,便宜了偷乖耍滑的家夥。
李炎對老板充滿了感激,邵博聞說一他就做一,他看不過去,又礙于性格老實厚道,又不好意思跟誰告狀,只好能者多勞,可惜這種自虐式的善良,只會讓對方更猖狂。
這天邵博聞帶着周繹和專利的草稿去拜訪那個老教授了,常遠過來的時候是下午一點半,這會兒太陽正毒,是午休時間,施工偃旗息鼓,沒有晃來晃去的人頭,所以常遠一眼就看見了踩着梯子在牆壁上畫的李炎。
“老李,你在幹什麽?”
常遠的聲音忽然冒出來,将梯子上的李炎吓了一跳,他抖了一下看過來,滿頭大汗地笑道:“常工啊,我、我做個标記。”
常遠往牆上掃了一眼,乍一看沒什麽問題,就說:“做标記幹什麽?”
李炎動了動嘴,似乎有話想說,最後卻将眼神往旁邊一掃,說沒什麽,常遠皺了下眉,沒接着追問,只說讓他去休息,等太陽小點了再來标,李炎生怕他接着問,立刻收了梯子,去室內大堂鋪着的防雨布上找了個空地躺下了。
下午常遠就盯上了那片标記牆,他将椅子搬到二樓對着牆的房間裏,感謝陶師賢財大氣粗,玻璃也全要換,窗口砸成了大風口,常遠支起耳朵,外頭說話就都能聽個門兒清。
他聽見李炎跟人說這兒太糙,要重裝,對方卻對李炎說,又不是你家的房子,老板都沒說話要你管?你他媽以為你是誰?
然後李炎就沒說話了,過了會兒常遠将頭往下一探,就見他将梯子支在标記牆跟前,正一塊一塊地将石頭往下卸,他旁邊的梯子上還有兩個工人,一個在看手機,一個在仰頭灌水。
常遠有點生氣,又坐了回去,下午四點多邵博聞回來,打了電話才找到他。
邵博聞從樓梯間摸上來,臂彎裏夾着半個西瓜,上面插着個勺,是不會用筷子星人的路總為了旅行必備的餐具,被倆老的從車裏翻出來,放在葡萄架子的文件箱子裏專門挖西瓜。
“怎麽坐這兒來了?”邵博聞伸手将西瓜遞給他,因為沒地方坐,只好靠坐在椅子扶手上,“灰撲撲的。”
常遠單手托住西瓜,熟練地用勺子在正中間轉了個圈,挖起一塊紅色的半球往高處送,笑着說:“坐這兒好聽牆角啊。”
邵博聞張嘴接了,邊嚼邊笑:“什麽牆角?我也要聽。”
常遠坐了半天渴了,挖個不停:“發現你這兒有兩個工人,磨洋工挺厲害。”
邵博聞:“哪兩個?我觀察一下。”
常遠報了兩個名字,又給他挖了一勺,他挺喜歡邵博聞這一點,不會人雲亦雲,什麽事都會自己核實一遍。
兩人很快就掏空了半個西瓜,常遠喜歡吃西瓜皮,清熱解暑,于是紅壤都沒了還用勺子在壁上刮,他忙着忙着想起專利的事,又問:“對了,你那草稿怎麽樣了?教授怎麽說?”
邵博聞像個抖M一樣笑着說:“被批得一文不值。”
常遠擡了下眼皮,眼裏笑意連綿:“不錯不錯,你們現在也算是有專家指導了,要事半功倍了。”
“借你吉言,”邵博聞屈指彈了彈他的空瓜皮,說,“給我一口。”
他以前覺得常遠這麽幹好像沒吃的一樣,可自從知道西瓜皮還有個鮮為人知的功效以後,就不再管這摳搜的小樣子了。
西瓜皮,別名西瓜翠,清熱生津、利尿解暑,還……壯陽。
邵博聞觀察了兩天,發現那兩人果然不太厚道,就将兩人單獨分到一塊,給他倆按面積計工資,還戴高帽子說是別人幹得好,結日薪是虧待了,會被其他渾水摸魚的人拖後腿。
那兩人簡直是無fuck說,李炎高興地抿着嘴,偷偷笑了一整天。
邵博聞要是不在呢,常遠就會去噓寒問暖,問那兩師傅累不累。
可誰上班不累啊?別人一點頭,常遠就撸着跑來找他玩的大金毛,轉頭對謝承說:“如果你每天都覺得自己累得像狗一樣,那你就錯了,其實狗沒有你這麽累,對不對,小金?”
不管他說什麽,金毛都是要狂搖大尾巴的。
謝承皺着臉,敵視地看着金毛:“常工,我怎麽感覺你在罵我呢,人不如狗是吧?”
常遠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說:“誰罵你了?你又沒整天喊累。”
倆工人這下明白自己是被監理擠兌了,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面子有些挂不住。
謝承剛想回我喊了啊,轉念一想覺得有些不對勁,常遠這明顯就是小心眼地針對,可他平時很好說話,所以這反常可以理解為這兩人有問題,他懸疑地瞅了兩眼,湊到常遠耳朵邊上說:“咋的啦?”
常遠跟他竊竊私語:“隊伍不好帶了,要裁員。”
謝承跟着邵博聞就沒過二心,聞言愣了兩秒,彎彎繞繞地反應過來,這兩人可能不太老實,可他作為項目經理卻毫無察覺,這是失職。
常遠見他不說話,莫名其妙地走起了神,就怼了他一肘子,低聲交代道:“承啊,這幾天多關注關注這倆師傅,要是兩尊大神呢就趁早請走吧。”
謝承唯他大佬馬首是瞻慣了,一不小心就回了句嘴:“這是聞總的意思麽?”
常遠沒有篡權奪位的志向,只是在家跟邵博聞商量過,對象正好不在,他轉達一下而已,聞言奇怪地說:“啊,不然還是能我的意思啊?”
“诶別喊,來了來了……”
根本就沒人叫他,謝承自導自演給自己加戲,八百裏加急地溜了,邊跑邊在腦子裏給了自己的小人代表一巴掌,心說讓你嘴賤,敢質疑老板……娘,娘個瘠薄啊!
謝承真是不想腦補大佬和他媳婦兒關上門在家裏是什麽體位和play,可作為二次元愛好界的扛把子,也為了泡妹子,他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睿智,知道的有點太尼瑪多了。
那兩個工人未必是沒有能力,只是摸魚摸慣了,效率和質量都不好看,幹了兩天受不了到手的錢比別人少,第三天幹脆招呼都不打,直接不來了。
邵博聞又趁熱打鐵地開了個會,說他沒有虧待過大家,也希望大家別把他當傻子。
陶師賢的別墅有些漏水,個別位置的管線也老化了,邵博聞叫工人順便都幫他修了,他這麽做的确有讨好副市長的嫌疑,不過陶師賢并不知道,因為邵博聞沒跟他居功,只等他日後住進來,什麽問題都沒有,那才是真的做了一個好項目。
別墅整整裝了兩個月,砸夠了錢,驗收的效果差不了,外觀典雅樸素,內裏低調奢華,平時陶師賢不來,邵博聞就不找他,雙方都挺冷淡,可收工這天握手道別,陶師賢忽然說:“小邵晚上有事嗎?沒有的話,一起吃頓飯吧。”
副市長的飯局多少人求之不得,邵博聞自然不會拒絕,就他們兩人,去了家私房菜館,陶師賢明明沒喝多少,可稀裏糊塗就醉了,甚至還起了個高調,問邵博聞處對象沒有。
邵博聞說有了,陶師賢還有點訝異,這年青人挺事業的,他笑呵呵地說:“那你天天在我那房子上連軸轉,你對象沒跟你鬧啊?”
陶師賢是50年代生人,女友、老婆、老伴兒都能喊做對象,誤打誤撞到常遠這裏不用解釋也行,邵博聞心說他也在您房子上連軸轉,嘴上只道:“沒鬧,他脾氣好。”
陶師賢的婚姻帶着政治性,不是特別幸福,他演了多年的恩愛夫妻,只有一類表情做不出來,就是這種自然的、不想炫耀、但沒提就先笑起來的模樣,他心裏受到了觸動,驀然覺得自己有些晚年凄涼,笑意不自覺便淡了,輕輕地說:“那挺好,賢內助啊,難得。”
邵博聞代常遠敬他酒,提着杯子在心裏找補,心說他在外頭也挺能幹的。
做媒的話題由此終結,接着陶師賢接了個電話,是他老友許崇禮打來的,陶師賢說他在飯局上,那邊立刻就挂了,陶師賢卻覺得許崇禮真是煩人,大晚上還來騷擾他,撂下手機就開始調侃對方。
“我這老朋友啊,精明了一輩子,卻感覺越老越糊塗,”陶師賢一臉無法茍同地搖着頭,提着筷子在菜盤裏挑野山椒,眼睛并沒有看邵博聞,模樣十分漫不經心。
“最近啊,他老往北四環外邊跑,那塊都是原來的老工業區,荒得人煙都沒有了,房子送都沒人要,就這破環境,他還邀我一起去那疙瘩裏泡溫泉呢,你說他是不是發神經?”
像陶師賢這種級別的人,不是老熟人一句廢話都不會多說,邵博聞自認跟這位長輩還沒到喝酒談心的交情,加上他還是有些商業嗅覺的,心髒像是灌了碗鉛似的往下沉。
北四環以外的老工業區?都是破爛的廢棄廠房,哪兒有什麽能送人的房子?
邵博聞擡起頭,眼底掩不住地浮起了震驚,再看陶師賢低着頭,從他的角度看去嘴角和眼角都顯得上翹,像個似笑非笑的老狐貍。
邵博聞驀然間有種錯覺,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某個秘密的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