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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緣分的事實在是說不好,像何義城這麽冷酷的人,跟他那個白富美老婆的感情竟然十分融洽。

他這人比較傳統,功利心也重,因為在年輕的時候就開了一步登天的外挂,內心裏對于妻子有份類似于伯樂的感激,他從不在外頭拈花惹草,對榮欣也很好,兩人每年都會出去旅行,也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分享心事。

而何義城最大的心病,就是11年前的小溪堤拆遷。

一個人犯了罪,即使能逃脫法律的制裁,良知也會給他定刑,讓他的心流離失所、惶惶不安。

人們會根據自己的理解和感慨來表達事物,因此真相往往會迷失在口舌之中。

所以在榮欣的聆聽裏,“天行道”是一個死纏爛打、極盡無聊的偏執狂,此人利用網絡對何義城口誅筆伐,敗壞他所屬公司的名譽,甚至锲而不舍地給他發恐吓短信。

官方的說法是何義城的石英表刮到了玻璃,導致玻璃忽然破碎,加上又沒有欄杆,使得他在防護中失足墜樓。

青年喪偶對于誰都是毀滅性的打擊,榮欣情緒激動,不肯接受意外身亡這一驗證結果。

榮欣模樣文弱,穿着素雅,就是價格低調奢華,她跟何義城不太有夫妻相,給人的感覺像林妹妹,因此哭起來更顯楚楚可憐。

案發五天後,一張截屏于企業信息平臺上的法人照片遞到了前來取證的刑警面前,榮欣憔悴地說:“就是這個人,叫邵博聞,大概9年以前跟我老公一起合夥開公司,後來一起進的榮京,對了,他弟弟還是我老公的助理。”

她跟邵博聞其實是認識的,但是了解不深。

當年邵博聞跟何義城一起入職榮京,榮欣的父親似乎更看好邵博聞,但何義城更會讨她歡心,而且這姓邵的對她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态度,榮欣高人一等的驕傲也不允許自己多看他一眼。

然後這麽多年過去之後,邵博聞留給她的印象基本都成了何義城說辭裏的樣子。如今她痛恨臆想中的兇手,一心只想派遣胸中的悲憤。

刑偵科人手常年不足,時常會請派出所的民警增援,這位榮欣女士應該是直接聯系的公安高層,架子很大,民警不要,兩位刑警強行被工作的路上硬撥回來,心情都不是特別好。負責問話那個看了眼照片,胳膊肘登時有點外拐。

邵博聞長相端正,拍證件照就占便宜,而且他當過兵,別有一種挺拔之氣,看着不像是作奸犯科的宵小之輩。

刑警:“為什麽你覺得是這個人幹的,他跟你老公有什麽過節嗎?說說吧。”

榮欣擦了下眼淚,說:“網上有個叫‘天行道’的人,一直都在對義城進行人身攻擊,義城說他就是邵博聞。”

并不是每個人都對網絡事件了如指掌,問話的刑警不知道去年頻上熱搜的“天行道”事件,更不知道賬號背後的人已經落網,聞言他問道:“那你知道,‘天行道’對您家屬進行人身攻擊的原因是什麽嗎?”

榮欣點頭:“知道,是因為十多年前柏瑞山那塊地皮的前身,小溪堤村的拆遷問題留下的矛盾,當年我老公是拆遷公司的老板,然後拆遷的過程裏出了些事故,義城說邵博聞就是當年傷亡者的家屬,找他報仇來了。”

刑警簡直槽多無口,感覺這位死者活得特別江湖,都法治社會了還搞報仇十年不晚那套:“誰的家屬?知道姓名嗎?”

“他、他還沒來得及告訴我,”榮欣忽然悲從中來,淚水不由漫了出來,她卻沒管,只是劃開手機調出了中午跟何義城聊天的微信窗口。

……

老公:[兩點之前邵博聞會過來我辦公室一趟,不知道我戳穿他身份的時候,他會是什麽表情?]

欣欣向榮:[癟嘴.jpg,他小妖精啊,還有兩副面孔呢?]

老公:[冷笑.jpg,他比妖精可有心機多了,我收個郵件,晚上回去跟你說。]

……

榮京集團前臺的訪客記錄裏确實有這麽個人,而且詢問電話也接到過助理辦公室,可死者辦公室裏的監控顯示12點半到兩點出頭卻無人造訪,那此人為什麽沒有來?

刑警覺得這個線索值得留意,又繼續問道:“那你能具體說說,都是什麽樣的人生攻擊嗎?”

“騷擾短信,”榮欣露出了思索的神色,兩秒之後答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大概是從去年5月份開始,有很多短信發進義城的手機裏,時間基本都在半夜12點左右,總問他怎麽不去……不去死什麽的,還有一些當年跟強拆事件的相關的新聞圖片。”

刑警:“能确定發送人就是這個‘邵博聞’嗎?”

榮欣:“能,雖然他沒有用自己實名制的手機號,但義城回複的時候點過他的名字,他沒有反駁。”

發件人其實反駁過,可是何義城沒有跟榮欣說。

兩個刑警對視一眼,覺得有必要回去查證一下死者手機的短信箱。

誰知道順着這個方向一查,還就真查出了一點撲朔迷離的味道。

從去年5月下旬起,那個在背後利用網絡撥號平臺給何義城發騷擾短信的人确實有作案動機,恨和憤怒難以言表,但就網監處得來的證據來講,并不能确定就是這個邵博聞所為。

但是榮欣的堅持終歸是起了作用,經過二次取證和調監控,警方鎖定邵博聞是死者生前接觸的最後一個人。

同時,案發當天,技術民警在何義城辦公室的外側門框的陰陽面上取下了4枚指紋,分別為陽面3枚、陰面一枚,明顯是一個人用手撐過門框,比較特殊的是沒有中指的指紋。

行得通的解釋是要麽此人的右手沒有中指,要麽因為特殊的動作習慣或是其他,導致中指脫離了門框。而根據何義城的助理,也就是這位邵博聞弟弟的口供來看,這個叫邵博聞的人的右手中指外翹,正好符合這個特征。

再有,何義城死前心心念念想揭開的邵博聞的“身份”,也成功地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一張死者辦公室裏的尋人啓事複印件,和一個撿來的養子之間,似乎有種讓人想一探究竟的關聯。

——

網絡上更是暗流湧動,何義城的死亡視頻不知道怎麽流到微博上去了。

作為優秀企業家,企業藍V和公衆媒體關注他,作為小溪堤事故的釀造者,“天行道”的粉絲也關注他,一時@聲四起,成千條評論念叨着惡有惡報,再次将他送上了熱搜榜。

人多力量大,“天行道”的鐵杆粉們專門給何義城開了個話題,搜集整理他的生平事件,從農民的兒子一路開扒,沸沸揚揚地累積到他一舉成為鳳凰男,之後躍入資産階層的一些蠅營狗茍。

因為話題本身帶着惡意,所以何義城做過的好事一概不提,你看着這些仍然在不停添磚加瓦的評論樓,對何義城的印象就會逐漸變成此人不是東西。

這樣有失偏頗的信息,不該成為認識和判斷一個人的依據,可是多數人都在這樣做,并不多加搜索,盲目跟風唾罵、對時代失望、嘆國家藥丸,可實際上你不必如此憂心。

歷史的長河中從來不缺考驗人心的難題,暗無天日的奧斯維辛、易子而食的饑荒年代、羅馬帝國的鬥獸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到如今媒體主導輿論的社會,誰也不知道下一個時代的模樣,但總能聽到老去的人們,說着羨慕年輕人幸福的言論。

不知道這能不能說明我們比過去的人幸福,但有一點毋庸置疑,一如柏拉圖所說,只有死人,才能見到戰争的結束。

有關注事件的人在身邊,邵博聞和常遠都避不開這個視頻,但關掉視頻之後常遠因為記憶力驚人,使得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裏回放。

邵博聞給忽然撲過來的虎子剝完芒果,擡頭準備讓離抽紙近的常遠給他一張,就見他對象在一臉嚴肅的神游天外,叫他也不應。邵博聞以為他的看見了死亡過程心裏不舒服,就挪過去問他怎麽了。

常遠猶豫地說:“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個視頻不太對勁。”

視頻只有不到兩分鐘的長度,從何義城伸懶腰,到玻璃呈放射紋破裂,再到最後他不慎墜樓,評論裏已經有剪輯大手鑒定過,畫面流暢自然,沒有二次人工的痕跡。

邵博聞不太想看第二遍,除了死者為大,他什麽異常的感覺都沒有,于是他攬住常遠讓人靠到自己的肩膀上,相依為命似地說:“別想了,去寫你的日記吧。”

基本過一段時間,常遠就會翻一下半年或一年的日記,以前是整天發癔症覺得自己會忘,跟邵博聞在一起後生活充實了,就很少去杞人憂天,但習慣已經養成了,就再也沒中斷過。

正是托這個習慣的福,這天深夜常遠随便翻閱,看到2016年7月份,榮京一期商場的玻璃自爆的記錄的時候,腦中忽然靈光一閃,意識到問題出在了哪裏。

邵博聞就見常遠複習得好好的,卻猛然從床上翻了起來,臉上露出一種像懷疑又像頓悟的震驚,仿佛想起了什麽了不得的事,邵博聞一臉吃瓜地問道:“小遠,怎麽了?”

常遠丢下筆記本去摸手機解鎖,他用了個問句,可語氣卻很篤定,畢竟他的記憶是專門練過的,常遠喃喃道:“何義城那個視頻的玻璃上面,是不是有蝴蝶斑?”

他當監理7年,對于玻璃自爆、保溫棉起火、石材被風刮落等工地事故問題有種本能的觀察感,因此跟普通人的重點可能不太一樣。

邵博聞是總裁,不是技術崗,他壓根就沒注意玻璃是怎麽裂的,于是兩人翻出網上那段視頻,然後發現雖然放大的畫面有些模糊,但因為蝴蝶斑就像蜘蛛網的中心一樣容易找尋,那個像一個∞的小圖形凝固在畫面上,讓兩人不約而同都有點懵。

只有自爆的玻璃,才會産生蝴蝶斑效應,而像何義城這種由石英表刮擦的沖擊造成的破碎,爆裂點應該是一個閉合的多邊形才對。

那現在這種情況,就有點詭異了。

常遠想了想,歪頭去問邵博聞:“你覺得一個人在伸懶腰,手表差1毫米就要碰到玻璃的時候,玻璃先自爆的概率有多高?”

邵博聞覺得巧得過分,可人都死了,概率擺在眼前,用事實告訴他是100%。

然而過了幾天,事實就證明常遠的直覺并不是空xue來風。

邵博聞渾然不知山雨欲來,他跟榮京已經沒有合同糾葛了,不沾邊地忙自己的,P19那邊換了領導來頂崗,常遠不愛說閑話,也沒跟他說什麽,因此對于何義城案件的後續,邵博聞是一無所知。

懷裏這個辦公室的租期快到了,碰上衛生間也壞了,謝經理就開始起哄,說這小廟已經配不上他們淩雲的身份,于是小會一開,決定換個辦公室。

另一邊,鋼筋一體機的專業也通過了,随之而來的還有一封邀請函,是由知識産權局主辦的省級第27屆專利獎頒獎大會,時間定在5月25日,嘉獎那些為GDP增利的技術創新,淩雲自然不可能得獎,但實業發展一年不如一年,政府此舉意在營造一種重視和鼓勵的氛圍。

據說頒獎大會的現場會上電視,謝承做着出道的夢,說什麽都要去湊熱鬧,邵博聞沒準備帶他,拒絕到第18遍的時候,公司的大門被敲響了,兩個普通着裝的男人站在門外,其中一個亮出了他的警察證。

邵博聞雖然不知道對方的來意,但還是客氣地将人請進了會議室,謝承卻不肯走,扒着門露出半個頭在外面偷窺,琢磨着是不是他們公司偷稅漏稅被逮住了。

誰知道刑警開門見山地說:“打擾了,我們過來了解一些何義城案件的細節,希望你能配合。”

邵博聞立身清白,也不疑神疑鬼,笑着說:“應該的,您問吧。”

刑警:“4月30日中午在榮京二樓的餐廳,何義城是不是約你去他辦公室,說有東西要給你。”

邵博聞點頭說是。

刑警:“那你去了嗎?”

邵博聞用了幾秒來回憶細節,然後說:“去了,但是我敲門沒人應,覺得他可能還在午休,就直接去了會場。”

這和劉小舟的口供對得上,刑警追問道:“你知道他要給你的東西是什麽嗎?”

邵博聞是真不知道:“不清楚,不過我猜應該是我以前在榮京工作時候沒帶走的私人物品,茶具、文件夾、書之類的。”

警方已經查過了何義城的短信箱,根據排除他辦公室不屬于他的個人物品,以及結合榮欣的聊天記錄,警方判斷他要給邵博聞的東西應該是那份尋人啓事。

于是刑警亮出了尋人啓事的取證照片:“他的辦公室中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只有這個,你看看,這則啓示,跟你有什麽關系嗎?”

邵博聞結實地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何義城那裏為什麽會有這個東西,不過疑惑歸疑惑,他還是配合地将自己是養子和尋親被騙入傳銷組織的經歷和盤托出了。

“這位池先生根本不是什麽丢失了孩子的父親,而是一個傳銷組織的小幹部,4組13號這棟房子是他們行騙的一個據點,以招生、招聘等各種手段将人诓騙過來,然後用上藥了送走。”

他的神色不似作假,跟他弟弟的說辭也吻合,刑警姑且認為這就是事實,那麽何義城想揭穿的身份,到底是什麽呢?

看來關鍵還是找到這個發表啓示的池先生,刑警又問了他跟何義城的關系和矛盾,邵博聞都回答得一派誠懇。

半個小時以後兩個警察離開了淩雲,準備趕往當年小溪堤的移民區,紅井區新興街道打聽情況。

進了電梯,做筆錄那個往梯箱上一靠,就開始吐苦水:“物證也檢了,屍也驗了,妥妥的意外身亡,可人有錢的老婆幾通電話,愣是叫意外變他殺,真他媽是上面一句話,下面跑斷腿,我說哥兒幾個還得這樣到處瞎撲騰多久啊,操!”

問話那個也累得夠嗆,只好苦中作樂地說:“你就這麽想吧。現場非常幹淨,比意外還像意外,找不到絲毫帶着他殺信號的痕跡,假設這真的是一場謀殺,那麽設局的人可以說是個精于設計的天才了。這樣的設定能讓你興奮一點嗎?”

做筆錄的刑警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我回去幫你問問,得了臆想症能不能申請休假。”

然後這兩人改道新興街,尋摸到當年從小溪堤村遷過來的一群正唠嗑的老大姐,一開口打聽,差點沒被罵出屎來。

“缺不缺德啊你們!什麽都不知道亂說什麽呀,誰幹傳銷了?我們老池書記那是正兒八經的知青幹部,官兒當得好着哪。”

在一片附和聲裏,兩個刑警對視一眼,感覺有點興奮起來了,對不上的信息,就是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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