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常遠下班回來,發現茶幾上攤着本翻開的圖紙,他在松領帶的間隙裏瞟了幾眼,發現是邵博聞他們收購那個KTV爛尾樓的立面翻新方案。
廚房裏煤氣聲哄哄作響,有人做飯他就偷懶,坐下來欣賞淩雲作為業主的第一單。
全玻璃搭配鋁板橫豎線條的一棟樓,樓體方正,玻璃白底透點微點銅綠色,毫無規律、縱橫交錯的亮銀色金屬線條将其分隔開來,有點哥窯瓷器冰裂紋的意思,漂亮是漂亮,但無疑很燒錢。
邵博聞炒完菜,出來發現虎子還在小書桌上掰着手指算加減乘除,看樣子還得算一會兒,便将圍裙往文物架上一扔,過去挨着常遠坐下了,作為一個喜歡集思廣益的人,邵博聞問道:“你覺得這方案怎麽樣?”
常遠又不做設計,只會說好看不好看,他邊往後翻邊說:“設計感挺強的,但施工看着就不好幹。”
邵博聞也這麽覺得,他道:“我看到這圖的第一眼也是這顧慮,這亂七八糟的小線條,安裝完了能不能看都是問題。”
“這才哪到哪啊,”常遠不由得想起了在王巍電腦上驚鴻一瞥的三棱錐效果圖,那才是天馬行空、逼死工人的真爸爸,他笑着比劃道,“之前我看過一個設計,線條沒什麽規律,比你這個還密10倍不止,那種概念別人都敢用上,這個肯定也是有辦法可想的。”
邵博聞用他貧瘠的想象力試着腦補了一下10倍密集的亂造物,能想到的只有虎子還不會寫字那會兒,用鉛筆将白色的牆壁霍霍成黑色的意識流大作,如今的建築越造越奇形怪狀,對于亂而美的美感邵博聞暫時持懷疑态度,但他從不會在無知的情況下批判別人,于是換了個問法:“哪個樓的設計?聽起來很厲害,施工了嗎?”
一般業主在考量設計方案的時候,因為圖紙和效果的偏差性,會讓設計師找些類似的工程實例先考察一番。
常遠吹牛沒打草稿,登時卡了一下,因為自己也不知道,不過他有王巍的微信號,時不時也會在對方的朋友圈下面點贊留言,而王巍也是見信就回,有時還會問他施工中的問題,評來回去的關系倒是不近不遠,維持在一個相互都願意搭理、又不需要刻意去經營的自然度上。
常遠猶豫了兩秒,然後将圖紙合上了:“吃完飯我去問問吧。”
不過吃完飯後他沒有立刻去問,建築設計是加班狗的聚集行業,一年能忙364天,每一秒的休息時間都很關鍵。
常遠急中生智地想起了公司官網這個神器,于是開電腦上了GMP的主頁,然後發現那個酷炫的三棱錐果然在[作品案例]欄目裏靠前蹲着,它的簡稱叫“雞窩”,是B市金茂集團旗下環球金融城的展示區。
邵博聞看到效果圖之後,不僅不懷疑了,還扒拉着設計師的名目在那兒看,他不一定請得起,但先了解一下供以後有備無患。
設計公司主頁裏不會有施工的內容,網上也沒有那麽細的東西,常遠360°搜索下來一無所獲,這才不得不敲開了王巍的微信窗口。
[巍哥,有點事想請教你,你方便的時候回我就好。]
[我們有個項目,外裝線條很密集,跟你們公司的“雞窩”有點像,業主擔心實際效果達不到,想參考下案例,我想問問“雞窩”實際情況和效果,抱拳.jpg。]
王巍收到消息的時候,剛吃完公司的加班餐,他們K組忙得日月無光,可樓下的F組剛解脫,有個錢某某嫌家裏鍋冷竈冷,非不要臉地過來蹭飯。
他是施工出身的建築師,又是“雞窩”設計師陳西安的家裏人,“雞窩”模板的主意本來就是他出的,簡直是講解人的最佳人選,王巍飛快給常遠敲了個“方便”,轉頭将閑人薅過來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常遠渾然不知道對面的“王老師”其實不姓王,跟邵博聞兩個像小學生一樣在這邊聽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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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遷移戶們口頭的信息,池書記全名叫池浮筠,是原小溪堤村的村支部書記,隔了這麽多年,還能從鄉鄰街坊們的嘴裏聽出對此人交口稱贊的意味。
經過查證,尋人啓事确實是池浮筠本人發的,提起這個人,有孩子的中老年婦女們最為唏噓。
一個老太太說着說着就開始抹淚:“我們浮筠可憐哪,他是文化人,媳婦兒靜好也能幹,兩人都伶俐,結婚沒兩年又生了個大胖小子,可好的一家子,就是命不好。”
“是幾幾年來着,老了,忘了,反正也就那小孩兒出生第二個年頭,過年不得辦年貨麽,那時節賊最多,要過年麽,都是一窩一窩地出動,靜好抱着她兒子去趕集,撞上一個小偷在茶葉攤上掏一個生意人的腰包,有鋼镚兒那麽厚的一沓紅綠票子,丢了那可了不得,靜好這女人潑辣,就把她兒子給掐哭了。”
“那些都是地痞流氓,報複心可強,沒得手就盯上了這娘倆,好幾個人攆着她走,偷她的錢也沒偷成,就趁玩龍燈的過街人擠人那會兒,把她孩子給偷了。”
“後來派出所逮住這幾個小賊,這些殺千刀的說把孩子給賣了。那會兒哪兒像現在啊,到處都是拍照的,要報警捉起手機就能打,近的遠的派出所,我們滿村人到處打聽了一個多月,十裏八鄉的喇叭天天放廣播,讓大家幫忙注意一歲多的娃。可丢了的孩子就是斷了線的風筝,難找啊。”
另一個織毛線的女人接上話,道:“可不麽?寒冬臘月的,靜好姐揣着孩子抓周的小銅算盤去跳河,救上來凍傷了心肺,熬了幾年病沒了,該是沒見到她的兒,眼睛都不肯閉上。池書記讓她放心,說一定找到孩子去給她磕頭,他就騎個二八大杠,貼了十幾年尋人啓事。”
“我記得可清楚了,99年***到處貼小報,上頭專門開大會表揚我們預防得好,說就我們那兒電線杆子最幹淨,哎喲天,我這心裏現在想起來都還有點受不了,爹媽都沒了,也沒人繼續找他了,就希望那娃兒在哪兒享福吧。”
這些大姐大姨們說事不太能一語中的,喜歡感慨和跑題,刑警聽了一下午的人間不平事,這才發現他們要找的池書記已經過世了,具體時間在2006年3月末,4月上旬戶口就被注銷了,這些派出所裏有記錄,一查就能知道真假。
“怎麽死的?被那群拆遷的害死的呗,那群人可太壞了,我們在那兒住了一輩子,忽然就要趕我們走,賠的錢還那麽少,傻子才願意呢。開始他們還假模假樣地來做工作,後來見沒人肯簽字,就變臉了。”
“半夜偷偷你家殺雞啊狗啊什麽的,弄得滿院子都是血,劉富的老婆膽子小,直接被吓死了,我還聽說他閨女夜裏起來上廁所,撞上那群爛流氓,被按在水池上衣服都扒光了。幸好劉緣兒他妹要參加高考,尖子生嘛,補課補得特別晚,聽見動靜在巷子口拿手電筒掃,才把女娃給保下來,可後來精神好像就有點問題了。”
“請二流子來打人,見人就揍,那種軟骨頭懶漢打得最狠,回頭這慫蛋們就上他們那兒簽了同意書,可是我們跟不了風啊,窮得沒活路。”
“還偷偷給幹部們送過紅包,收了的人就閉嘴了,也有的沒收,怕被人戳脊梁骨。池書記倒是收了,就是前腳收,後腳就召集大家去他家大門口開會,按人頭分錢,還說什麽時候分到的錢夠大家搬家了,他就簽字,拆遷的恨死他了。”
“挖他老頭老婆的墳,砸他家大門找他的印章,還在他去信訪辦的路上堵他,就是那回,他在路上發了心髒病,那些玩意兒還說簽字了才送他去醫院,然後就……醫生說送晚了一步。”
壞人年年有,今年并沒有特別多,刑警說實話已經麻木了,他心裏存的疑問也就客觀而冷靜,拿出何義城的照片繼續道:“那你們對這個人還有印象嗎?他叫何義城。”
大家相互傳閱,接着低聲交談起來,不多時一位大姐擡起頭來,滿臉憎惡地說:“有印象得很呢,這後生那會兒就是拆遷隊的頭,那些死人的缺德事都是他帶的頭,池書記就是他害死的。”
刑警眼前一亮,傾向性對這句話非常在意,懷疑一切可懷疑的對象是他們的職業嗅覺,如果邵博聞是這個池書記的兒子,那他就有足夠的殺人動機了。
由此往下推,何義城那句“揭穿身份”和榮欣說的“傷亡者家屬”與“報仇”,也就都說得通了。
但要是這樣的話,邵博聞說他是當年6月份才抵達的S市,假設雙方說的都是事實,那邵博聞見到的“池先生”不能是個鬼,又會是誰呢?
刑警:“請你們回憶一下,2006年6月份,池書記家裏有人嗎?”
一個大姐憤憤不平地說:“還能有什麽人啊,除非是他兒子尋回來了。”
不少人開始搖頭,表示這不可能,其中一個中年大哥不贊成道:“不知道就別瞎說,小心誤導了警察同志,那個,老池沒了以後,我們好些人就不敢在家裏住着了,怕有個意外什麽的,到了5月中,村裏就空蕩蕩了,老池家有沒有親戚來串門,那就只有當時還不肯走的一些人知道了。”
刑警連忙拿出了小本子:“都有誰,聯系方式有嗎?說說。”
大哥:“我想想啊,有劉富、劉振心、孫立慶……”
但聯系方式都沒有,因為那些堅持不肯屈服的人最後都付出了家破人亡的慘痛代價,然後小溪堤村的人遷到新興街道以後,他們漸漸在鄉鄰的視線裏消失了。
然後刑警通過實名制信息鋪開調查這幾個人,才駭然發現這些人近期竟然都在何義城的身邊出沒,無形中像是有張鋪天蓋地的網,曾罩在這個死者的頭上。
劉富,小溪堤村的村主任,妻子過世,女兒有精神病史,就在去年5月份,被查出因操縱網絡賬號“天行道”對何義城及其附屬公司進行誣陷而被判有期徒刑3年。
劉振心,大名鼎鼎的高考狀元之父,19年前和11年前,兒子劉緣和女兒劉小舟先後上榜。
從何義城短信箱的掃描圖片中得知,此人一家7口,在拆遷公司無提前通知的情況下于深夜偷偷驅動挖掘機,造成劉家6死1傷,是這個曠日持久強拆過程中損失最慘重的一家。
他永遠失去了接近何義城的機會,可他唯一的女兒劉小舟,經過核實,居然是何義城的翻譯兼秘書。
最後這個孫立慶,就是P19一期的玻璃幕牆施工單位的項目經理,人稱孫胖子。
這是偶然,還是偶然的對立面?
有嫌疑的人越來越多,可是找不到構成他殺的線索或證據全都是白搭,于是這要怎麽查,刑偵的副支隊長是一個頭兩個大,上頭在向他們施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