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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所以小姐莫要驚慌,您只是又失憶了而已。”

溫晚亭扪心自問,任誰聽到這句“又失憶了”都是要慌一慌的。

她今日緩緩睜眼,望着映入眼簾極為陌生的青白色鲛绡團雲帳,腦海中有一瞬間的空白。她原以為自己只是睡懵了,卻沒想到懵得如此徹底。待她再次睜眼,腦海中依舊空空如也,方才覺得有些不妙。

好在她這裏稍有些動靜,便有一位豆綠衣衫的圓臉丫鬟推門進來,規矩極其周正地跪在她床前兩步開外的地方。

溫晚亭有些糾結。

她隐約覺得自己是失憶了,可旁人失憶通常都要遮掩一番,總不能堂而皇之地告訴一位丫鬟。奈何她失憶失得有些徹底,連自己姓甚名甚都不知,又擔心自己遮掩不過去,一時間有些兩難。

房間裏靜了一瞬,這丫鬟似是早有準備,不等床上之人開口,便自顧自說了起來。

一番話說得聲情并茂,抑揚頓挫。語速不緊不慢,間或還有稍許停頓讓人消化思考。一盞茶的功夫便将話中主人公的身世背景、人際關系、豐功偉績交代得清清楚楚。

溫晚亭聽得酣暢淋漓,隐隐還想抓把瓜子。

末了,那自稱是“春鈴”的丫鬟長籲一口氣,做出了總結,語氣輕描淡寫中又帶着些許意味深長:“所以小姐莫要驚慌,您只是又失憶了而已。”

這“又”字用的極是玄妙,普普通通的失憶橋段,有了這“又”字的襯托,立馬變得非同凡響起來。

而事實上,溫晚亭的失憶,确實有些與衆不同。

她本是謝大将軍府中唯一的嫡女,奈何一年前落水,救上來後便得了一種怪病——每日晨起,從前的過往人事便一概不記得。

彼時,幾位府醫跪在她床頭輪流診脈,期間彼此悄無聲息地用眼神溝通了一番,再由那領頭的人将話斟酌再三,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溫小姐磕到了腦袋。

磕的位置,不偏不倚,正是個與記憶相關的xue位。磕的力度,不輕不重,恰好形成了個血塊堵了這個xue位卻又不致死。

溫晚亭聽罷,一時竟不知是該感嘆自己時運不濟還是吉人天相。

總之這個命運安排的血塊,時至今日還牢牢堵在那個xue位上。

衆人束手無策,将軍府上下只能将此事瞞住,對外宣稱溫晚亭身體抱恙。僅有為數不多的親近之人才知曉此事,除卻溫将軍夫婦并幾位府醫,便是她貼身伺候的兩位丫鬟,眼前的春鈴就是其一。

好在溫晚亭雖然失憶,卻不是那等傷春悲秋的性子。她當即抓住了春鈴話中的一個重點,微微前傾了身子,鄭重其事地問道:“若是睡過去就會失憶,憑我從前的智慧,竟沒有嘗試過徹夜不眠嗎?”

“小姐早已試過了。”春鈴似是料到會有此問,畢恭畢敬地再次福了福,俏生生答,“可小姐每到亥時若是還不入睡,便會頭疼欲裂,直至昏厥,再次醒來時,便還是什麽都不記得。”

溫晚亭心中略有惆悵,但念及春鈴一大清早便同她唾沫橫飛地說了半晌,還是體恤周到地賞了她一錠銀子。

得了賞賜自是開心,春鈴笑彎了眉眼,謝恩時不由地多說了句:“小姐聰慧,每每醒來,聽完前因後果必有此問,如今已是問了三百七十餘回了。”

溫晚亭:“……倒也不必數得如此清楚。”

俗話說得好,命運替人合上一扇窗,必要替那人把門也關上順便下個闩。現如今命運安排了這一出,必然不允許她這病生的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只見那上一秒還将“又失憶”說得如同“又吃了頓飯”一般輕描淡寫的春鈴,下一秒便隐有愁容:“原本府內上下将此事瞞得極好,可是……”

還有什麽比每天失憶更令人憂愁的事?

溫晚亭驚異之餘,還不忘找了個極為穩當的床沿扶着,生怕自己聽到後半句跌下床去,磕到這個已然不甚靈光的腦殼。

待穩妥之後,方才萬分凝重地點了點頭,示意春鈴繼續說下去。

春鈴臉上愁容更甚,讨喜的小圓臉此刻擰成個皺巴巴的團子,竟讓人瞧出些許悲壯的意味來:“可是,今日是小姐的及笄禮,原本只想做成個小宴。卻不想,半個京城的達官貴人們,都來了……”

溫晚亭大驚失色。

是了,比每天失憶更令人憂愁的,是每天失憶卻還被人發現了。

好在溫晚亭不過短短地慌了一瞬,便生出一股視死如歸的泰然來。

聽聞她失憶前,還幹過将新科狀元郎敲暈了賣到秦樓楚館裏的光輝事跡。只因那兒郎曾與一青樓女子相好,待大魁天下之時便嫌那女子不潔恐辱名聲,負心不說更欲滅口。

彼時,她父親溫大将軍聽聞此事,略一沉吟:“你一女兒家,去那種煙花之地不太妥當。”說罷還揉了揉她的頭,輕聲一笑如春風拂面:“乖,以後這種事讓小厮去辦就行。”

溫晚亭覺得有父如此,她還能成長為丫鬟口中璞玉渾金、敦厚良善的三好貴女,實在是她的教習夫子以一人之力,在端正她三觀這件事上力挽狂瀾。

片刻之間,春鈴已為她換上銀紅镂金百蝶團花緞,正扶她坐在鏡臺前描妝。

溫晚亭凝目望着玉臺鸾鏡中的這副眉眼。秀靥柔和如玉,星眸流轉清透,一動未動時瞧着純稚軟糯,偏偏她性子飛揚,連同眼角眉梢間便帶了三分明媚,如瑞雪初晴。

擔得上“美人”二字。

可她這麽個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格,偏偏生了張如此良善嬌柔的臉,實在令人扼腕,蒼天不公,不公如斯。

眼見着春鈴為她绾起一個飛仙髻,溫晚亭似有所悟,問道:“父親母親既然知道我有疾,又只安排了個小宴,何故會有這麽多人前來?”

“奴婢也是聽前廳的人說。”春鈴手下不停,正握着一縷秀發左右比了比,“是因楚王殿下親自帶着聖上的賞賜前來,那些原本禮到為止的世家聽說後,當即攜了家眷紛紛趕過來,現如今前廳已是坐得滿滿當當。”

溫晚亭想象了一下前廳烏壓壓的人頭以及一張張她根本想不起來的臉,便想扶額,偏偏又倔強地生出一絲希冀:“父親母親對于此事,可有什麽妙計?”

“沒。”

溫晚亭萬念俱灰。

出了房門,便有一位長得人高馬壯,收拾得極為幹練的丫鬟候着。雖着赫衣卻是面目冷凝,一看便是會些拳腳的練家子。她擡手沖着溫晚亭抱拳:“見過小姐。”

溫晚亭沖她招手:“你就是夏霜吧?來,過來扶我一把,我的腿,它不聽使喚地就想後退。”

夏霜:“……”

前往前廳的路上,春鈴還不忘見縫插針地和溫晚亭交代那些世家錯綜複雜的人脈關系。直說得溫晚亭愁上加愁,不得已打斷道:“春鈴,縱使你此刻同我說得唾沫橫飛,我亦無法将人名同臉相合起來,不若想想,屆時我若認錯了人,你該怎麽慧心巧思又不動聲色地替我補救一番?”

如此,愁上加愁的人便成了春鈴。

見她閉口不言苦思冥想的樣子,溫晚亭深感欣慰。

及笄禮一系列儀程繁瑣冗長,溫晚亭在一跪再跪,行禮複行禮之後,終于聽到一聲“禮畢”。

她正頭暈目眩地任由春鈴和夏霜一人一邊将自己攙扶起來,餘光一瞥,卻見四周命婦貴女呈包圍之勢向自己攏過來。動作之統一,行動之迅速,令她暈得七葷八素的靈臺陡然清醒過來。

禮畢之後,按照慣例,各家便要上前同笄者互相客套一番。

若是平日裏關系好的,此時便是真摯懇切地睜眼說一番瞎話,力求聽者聞言後,面上羞澀難當,內心十分受用。若是平日裏有些龃龉的,此時便是含蓄委婉且不容反駁地似褒實貶一番,但求聽者聞言後,面上咬牙切齒,內心吐血三升。

無論如何,這才是今日及笄禮的重頭戲。明日關于大将軍府嫡女失憶的消息會不會傳遍京城的屋角巷沿,便看此時她如何應對這群各懷心思的女子了。

溫晚亭面上帶着三分笑意,瞧着甚是柔和乖巧,實則隐隐打量着各人衣着服飾,但求從中瞧出些象征着此人身份的端倪來。

眼風一瞥,卻見左側春鈴額頭細汗如雨,目如銅鈴,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眼風再一瞥,右側夏霜雖然面目控制得當,但是渾身緊繃,拳心緊握,隐隐可見手背上青筋跳動。

溫晚亭險些被她們這副猙獰的模樣逗樂了,想笑又覺得場合不對,生生屏住。

眼見右前方一位錦衣華服的夫人将将行到跟前,還未等她開口,左側便伸出一雙纖纖玉手,将溫晚亭輕輕一帶。

“吾兒怎的臉色如此蒼白,可有何不适?”

不必多想,眼前這位宛如天神下凡,救她于水深火熱之中的貌美婦人,定是她和藹可親的母親。

“母親,我……”溫晚亭從善如流,當即垂下眼簾氣若游絲。方才還站得綽約端正的身姿,立時有些搖搖欲墜,頗有些半死不活的意味來。

也不等她“我”出個所以然來,溫夫人便将她往春鈴夏霜那兒一遞,目光中帶着十足的關切:“先扶小姐下去休息罷。”

衆人:……該配合你演出的我們,演視而不見。

這廂,溫晚亭被攙扶着,繞過九曲十八彎的長廊,眼見四下無人,才松開了丫鬟們的手。

園內春光肆意,她長籲一口氣,心中有些劫後餘生般暢意,一笑間眸光潋滟:“此番多虧母親助我,但凡我能承了母親半分機智,都不至于将自己陷入那般境地。”

一旁的春鈴剛想接話,卻見夏霜速行兩步攔在她倆跟前。十步開外的拐角處,緩緩走出一位身着九蟒團雲片金為緣的玄衣男子。

溫晚亭臉上的笑意凝了凝,想要裝病避過,又擔心自己方才中氣十足的話被他聽了去。猶豫之間已是錯過良機,那人端端立在她五尺開外的地方,沖她微微颔首:“行宮一別已是歲餘,溫小姐,近來可好?”

聽這語氣,竟還是個熟人?

溫晚亭心下訝異之餘,還不忘分析一二。這男子站着的距離便于交談卻也不顯唐突,身後還帶着兩位小厮,顯然不是尋常戲碼中前來碰瓷的。語氣帶着幾分熟稔,且一言點出二人最後分別的時間地點,極為隐晦地暗示了記挂之意,又不覺孟浪。

此番絲分縷解後,溫晚亭得出了個結論,此人當是位知禮守節的王爺,不負他那豐姿神逸的相貌。

瞬息之間,她向身側一個碧色身影遞了個眼神,三人齊齊沖着那男子行了個萬福大禮。春鈴了悟,先道了句:“奴婢見過安王。”

原來是安王,當今聖上同父異母的三弟,顧錦延。

溫晚亭的聲音緊随其後響起:“臣女見過安王。”

顧錦延伸手虛擡:“那日你雪中受寒,身子尚未大好,不必行此大禮。”

他着重點出“雪中受寒”的那日,倒讓溫晚亭在低眉斂目間仔細回想了一番,春鈴同她說過的與安王的那段交集。

若實打實算起來,安王其人,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依她這般跳脫的性子,見着安王這種将秉節持重刻在眉宇之間的皇親國戚,都是繞道而走。偏偏一年前,當今聖上攜了皇後,并一衆一品大臣及家眷前往行宮賞雪。半途雪崩,她與丫鬟走散,是安王将她送至行宮。

從行宮回來,參加了一場女子小宴,她便落水磕到了腦袋,一直修身養息直至今日,尚未來得及與安王道謝。如今園林相逢,倒是避無可避。

溫晚亭斟酌再三,搜腸刮肚,思索着如何将“我謝謝您”這短短四個字,說得文質彬彬情真意切一些。

待打好腹稿,她抵着那兩道清風和日的目光,回道:“那日雪崩,承蒙安王救命之恩,臣女不甚感激,來日定當結草銜環,以報一二。”

安王聞言,目光微閃:“溫小姐,準備如何報答?”

溫晚亭方才不過是同他客氣客氣,報答之事自當由父母借着将軍府的由頭前去處理,她料想顧錦延這類高風亮節的君子應當不會挾恩圖報,卻未料到正撞到他槍口上。

她心念直轉,想着該如何作答,卻不料小徑另一頭傳來了動靜。

溫晚亭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心道今日這府中小園林可真是熱鬧。

還未見那人現身,耳畔已傳來玉石之聲,尾音微壓,生生将這低沉寒冽的聲線染上一絲凜然。

“溫晚亭,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評論送20個紅包,謝謝大家的支持。

下本預收,戳進作者專欄可見:《我家主子美強蠢》

穆芝身為一位平平無奇的絕世神醫,治愈了楚王妃每日失憶的奇疾,獲贈暗衛一枚。

初相見時,穆芝将那暗衛上下打量一番:“都會些什麽?”

暗衛:“勘察、暗殺、傳訊、守備。”

穆芝:“能不能有點陽間的技能?”

暗衛:“……請主子明示。”

穆芝沉吟:“比如……說書?”

他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從未想過,自己身為暗衛界的翹楚,才俊中的拔尖,有朝一日會坐在女子床頭,給她念小黃書……

#暗衛可欺不可騎#

#神醫她大字不識還想看小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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