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縱使這一聲如冰泉擊玉般悅耳,但是如此連名帶姓的叫法,還是聽得溫晚亭眉頭狠狠一跳。
聽聞從前,她惹了些大禍被捅到溫夫人處,請家法前便是如此叫法。縱然那三層牛皮擰成一股的鞭子從未落到過她身上,但此情此景聽到這一聲,依然讓她生出一絲說話人隐有怒氣的錯覺來。
她帶着些許疑惑偏了偏頭,看着落花疏影間,走出個月白人影。
眉如墨畫,目如朗星,月華暗紋的錦袍襯着八尺身姿,銀絲騰雲祥紋的玉帶将勁腰一攬,清淺疏離的氣韻中便染了覆立乾坤的凜然。
按照溫晚亭胸無點墨的說法來講,這是位狠人。
這位狠人前一刻才連名帶姓地喚了她,此刻就已經長身玉立,站在她跟前一步之遙,一個旁人看來頗有些不清不白的位置上。
溫晚亭倒吸一口涼氣,都能聞到他身上玉竹白松的冽香。
偏偏他還沒有男女大防的自覺,深如古潭的目光中似有雲雨醞釀,将溫晚亭由上至下細細打量了一番,語氣中帶着一絲探究:“你身上,何處不妥?”說罷,也不等她回答,伸手就探向她腕處。
電光火石間,溫晚亭的腦海裏剎那閃過一絲奇異的念頭——這位堪可入畫的狠人,才是前來碰瓷的吧?
奈何她明明後撤了一大步,卻依舊在那人觸手可及之處。那帶有薄繭的指腹,現下正抵在她平穩有力的桡動脈上。
溫晚亭的目光跟随着他的動作,最後定在這只骨節分明的賊手上,默了默,琢磨着該怎麽在不驚吓到顧錦延的情況下,令夏霜卸了這位登徒子的胳膊。
考慮到這位登徒子長得甚是合她眼緣,她可酌情讓夏霜卸胳膊時下手輕柔些。
溫晚亭這廂正顏厲色的氣勢剛剛醞釀出來,那廂一直作壁上觀的顧錦延卻微微躬身行了個禮。
“錦延,見過楚王。”
溫晚亭話到嘴邊直接哽住,一口氣不上不下,便順其自然地打了個嗝。
實在不怪她驚異至此。即便她失憶失到姥姥家,她身側那位移動的話本子依然在今晨,極為強勢地将楚王的生平事跡一股腦地塞進她腦海裏。
按照春鈴的話來說,當今若有人不知楚王,恐為異端,怕是要被浸豬籠的。
溫晚亭覺得她此話實在有些誇張,但抵不過她敘事之生動,描述之形象,将楚王此人在她僅有一日的記憶中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楚王,楚離,當朝唯一一位異性王。楚離父母戰死沙場,先皇後是他名義上的姑母,念其年幼失恃失怙,便将他接進宮來,做了太子伴讀。
先皇驟然大薨,當今聖上彼時還是位母族勢弱的太子。
朝局動蕩,險象環生,外有他族虎視眈眈,內有幾位成年皇子各懷鬼胎。楚離以一己之力,持虎符點兵将,對外平亂,對內勤王,憑着鐵血手段将太子扶上如今的皇位。
現今盛世長安,有泰半是他的功勞。
按照歷史一慣的發展,此時他有些居功自傲也實屬正常。偏偏他畫風清奇,自王權穩固後就上移虎符,領了個封號,每日觀花品茶,當起個閑賦在家的王爺來。
聖上免了他皇庭內院一應禮節,朝堂之上幾乎不見他蹤影。京城名門的鑲金請柬雪花般地往楚王府裏撒,也不知被他墊了哪處桌角。平日裏可謂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藏得比深閨女子還深。
即便溫晚亭能将楚離的過往生平如數家珍,卻想不明白他與自己眼下這十分要命的姿勢,究竟何解。因為想不明白,所以不免有些怔愣,這一愣,還愣得尤為認真,同眼前的楚離直勾勾對視了半晌。
一旁僵硬維持拱手姿勢的顧錦延,在楚離周身磅礴的氣場下顯得實在不起眼,因此也無人注意到,此刻他臉上一貫謙和的表情都帶了些許陰翳。
楚離自然沒有功夫搭理顧錦延。他望着眼前将将到他胸口的女子,只覺得她安靜的時候異常乖巧,半點看不出平日裏上蹿下跳,一捅一個大婁子的模樣。
六年前,他承了這丫頭一個大恩。
顯然她自己并不記得,卻不妨礙楚離暗中報答。
未曾想她闖禍闖得連綿不絕,每每探子來報,她不是在伸張正義,就是在伸張正義的路上。偏偏行事手段還耿直得慘不忍睹,簡直是以暴制暴界的翹楚。
他一邊暗自疑惑溫決這個老狐貍是怎麽養出個如此單純的女兒來,一邊遞了折子去皇上面前替她周旋一二。
這一周旋,便周旋了六年,連皇帝都知道他對這丫頭有幾分上心。
如今溫晚亭已及笄,且近一年來鮮少惹出事端,估摸着是年紀漸長,性子日漸趨于安定。他便覺得此番相護已是接近尾聲。
今日前來相賀,不僅是皇上的意思,更是他自己同這段恩情做個了結。
卻不料繁花杏影處,她一改往昔的明媚飛揚,低眉斂目似普通大家閨秀般向面前之人盈盈一拜。
園林深景,才子佳人。
溫晚亭如往日迥然不同的行事風格意欲何為,他略一思索便能明白,當即轉身欲走,卻聽見她說“報答一二”。
報答?
雪崩之時,他從五尺深的雪層中将她救了出來,風饕雪虐中一路相護。顧念她名女兒家的名聲,到了行宮便将昏昏沉沉的她交付給宮女照顧。
當時她燒得迷迷糊糊,被宮女扶走還不忘攢着他衣角,問他是何人。
現如今,她卻同那個道貌岸然的顧錦延,說要報答一二?
古語有雲,只有男人才真正懂得男人。
此話不假。
譬如,尋常女子看這顧錦延,就好比水中望月鏡中觀花,輾轉反側求而不得,還為他冠上個“顧玉郎”的稱號。
而楚離看這顧錦延,便只是個斯文敗類。
若他只是個于江山社稷無礙的斯文敗類,楚離并不會太在意,偏偏此人背地裏結黨營私,擴充府兵,擅采私礦,簡直是在皇帝的逆鱗上反複摩擦,在王權的底線處來回蹦跶。
而楚離那位皇帝表弟也不是泥捏的性子,屢次忍耐不下欲提刀削他,都被楚離死死摁住。擅動親王牽涉甚廣,需徐徐圖之。
可如今,這顧錦延卻頂了他的名頭桃代李僵,話裏話外,還隐有幾分挾恩圖報的意味在裏頭。
他胸口似有濃墨翻騰,幾欲壓抑卻愈演愈烈,如此情緒實在令他陌生,待回過神來,人已行至溫晚亭跟前。
思及此處,他眼神微擡,涼涼往顧錦延項頸處一瞥。
要不還是直接削了罷?
顧錦延被這攜風帶雪的眼神瞥得僵了僵,自诩持節得體的笑容當即有些挂不住。
他暗自思忖今日尋溫晚亭敘舊敘得實在糟心。
此番前來不過是想借着姻親關系拉攏溫将軍勢力,且傳言中溫将軍府裏,鎮着一道可動搖朝堂根基的先帝遺诏。
平心而論,他私下不太中意溫晚亭這般,徒有美貌卻性子跳脫的女子。于他而言,女子還是溫柔小意些的好。然而同他的大業相比,區區女子又何足挂齒,不過是允她正妃之位,娶來供在王府裏便是。
可他想明明掐着點同溫晚亭“偶遇”,卻撞上昔日太.子.黨的楚離。自己權衡利弊下留意了許久的王妃人選,現下正與楚離小手拉大手,眉來眼去。
真是天時、地利、人和,他一個不占,當下便拱手告辭,意欲回府同幕僚從長計議。
眼見身旁有人開溜,機靈如溫晚亭,立馬有了動作,緊随其後道:“臣女也先行告退。”
說罷扯了扯自己的手,沒扯動。
她一頭霧水地擡頭,卻感覺眼前之人周身氣澤又沉了幾分。
“你要同他一起走?”楚離将手一緊,定定望着她,語氣低沉,“不可。”
溫晚亭對這男女間拉拉扯扯的情趣一向不太理解,只覺得她今日份的好脾氣即将用盡。
礙于楚離的身份,以及她連同兩個丫鬟一起上陣都不能卸了他胳膊這個事實,溫晚亭認命般地深吸一口氣,耐着性子同他解釋。
“王爺您看,現下只有你我二人,男未娶,女未嫁。”她将自己被他包在掌心裏的手腕略擡了擡,“你我這般,恐怕于理不合。”
如此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的一番話,說得溫晚亭通體舒暢。方才,同顧錦延那般委婉含蓄兜來繞去地說話實在不符合她一貫風格,幸虧只此一回,若是長此以往恐要憋出病來。
聞言,楚離目光深邃地望着她,終究是松了手,隐在寬展袖袍下的手指微微摩挲着餘溫。
方才替她把脈時,才察覺她頭部有經絡淤堵,且脈象有異,不似尋常外傷。偏偏此等大事并無探子來報。她如何受此重傷尚未可知,另一邊顧錦延又心懷叵測虎視眈眈。
若顧錦延當真對她有什麽心思,放眼京城敢同安王搶人的寥寥無幾。
所幸,他是這寥寥無幾中的一位。
他從前總覺得自己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一心一意想着等她周全之後就抽身離開。現如今轉念一想,他又為何護不了她一世?
于是,此局便豁然開朗。
“恩。”楚離略一沉吟,面上若有所思。
半晌,他目光如冰下暖流,緩緩淌過溫晚亭周身,輕嘆一聲:“是該娶你了。”
溫晚亭:“……?”他倆真的是在說同一件事?
作者有話要說: 蠢作:我簡直是在用生命趕進度。
楚離:我謝謝您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