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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溫晚亭今晨甫一睜眼,便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接踵而至。

好消息是,昨日楚離親口允諾要娶她。

壞消息是,她壓根記不起來楚離為何要娶她。

依着春鈴的說法,是他倆在府內小園林中有一出命中注定般的偶遇。楚王柔情似水地喊了她的名字,二人便在杏雨梨雲中站定,十指相扣,含情脈脈,無語凝噎。

她極為嬌羞,同楚離說他們二人如此這般,于理不合。楚離心疼不已,當即允諾娶她為妻。

那可真是……見了鬼!

溫晚亭這輩子都沒想過,“嬌羞”這種高難度的表情會出現在她的臉上。

“照你這說法,我與楚王,是兩情相悅?”未等春鈴回答,溫晚亭便一口否決,“我一個失憶了的人,有個勞什子的兩情相悅。”

春鈴煞有介事答:“一見鐘情,不需要記憶。”

溫晚亭:“……”忽悠,接着忽悠。

不是她妄自菲薄,京城世家如雲,容貌姝麗者有之,才情絕豔者有之。其中傾慕楚離者,排着隊能繞京城三圈。

而溫晚亭,除了名字取得較為“溫婉”,實則本人與這二字完全不沾邊。雅人四好中,除了畫藝尚可拿得出手以外,其餘幾項皆是平平。

她幼時被父母送進女學,在琴技、奕棋、書法這三項上,天資着實驽鈍。即便她于丹青一藝上獨占鳌頭,卻依然在每季一次的會考中,被一群名門淑女比得灰頭土臉。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會有好結果,而正是因為努力過了,才對如此結果失望更甚,可不努力,又會有一種“或許我本可以”的遺憾。

人間太難了……

當日,她矮矮小小的背影裏,飽含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而這股滄桑,直至她晚飯少吃了兩碗,才被她母親發現。

有些事情,不問還好,沉澱沉澱或許就忘了。

可一旦被人問了,那滔天的委屈便如洪水決堤,一發不可收拾。

春鈴同她複述這段往事時曾說過,那是溫晚亭自記事時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嚎啕大哭。

她一邊哭得一抽一抽的,一邊斷斷續續同溫夫人說:“我以……以後……會更……更努力的!”

溫夫人将她攬在懷裏,輕拍着她的背,聽她斷斷續續地講前因後果說完,末了輕聲一笑。

“乖兒,你實在不必同我保證什麽,你甚至不必給我個交代。無論你的琴音能不能繞梁三日,你的絕句是不是押對了韻腳,你都是吾兒。你所作所為,一切努力,皆是給你自己一個交代。”溫夫人取了塊帕子,耐心地替她擦臉,“而別人的出衆,亦是由背後的血淚所鑄就。不要嫉妒,不要自卑,不要後悔。”

彼時溫晚亭還不明白這番話是個什麽意思,只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所幸,我與你父親,都不是拘泥于此的人。”溫夫人捏了捏她哭僵了的臉,再戳戳她紅透了的鼻尖,“從未希望将你套進端莊賢淑的殼裏,越活越沒有自我。我只願吾兒,能夠長長久久,平安喜樂。”

溫晚亭不哭了,濕漉漉的眼睛眨了眨,擔憂道:“可是她們說,休妻裏有一條,休的便是我這般女子。”

“先別擔心休妻這回事兒。”溫夫人揉了揉她毛茸茸的頭頂,試圖寬慰她,“萬一壓根沒人娶你呢。”

“……”

現如今年齡漸長,她已将此事看開,了悟到“努力”的結果不過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可眼下,她覺得自己不得不給楚離一個交代。

春鈴的話,她想去相信都很難。若說她失憶前單方面仰慕楚離倒是很有可能,畢竟楚離的成長經歷,在她聽來完全就是“別人府的孩子”的升級版。

但介于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實人夏霜,也點頭替春鈴作證。

溫晚亭從一開始的完全不信,變成了此刻的将信将疑。她甚至覺得楚離是被她遜順恬靜的外表給騙了。

歷代青年才俊,折在美人手上的數不勝數,且越是國士無雙的人才,往往折得越狠。

由此可見,才俊們對美人的認知有着共同的障礙。

而楚離身為才俊中的魁首,或許對于朝堂之上的勾心鬥角,領兵打仗的計謀詭道頗有心得,但是在相看女子方面實在有些眼拙。

縱然溫晚亭單論外貌也是位清麗美人,卻不料她外表有多麽靜如處女,內心就有多麽動如脫兔,實在是尋常人所欣賞不來的反差美。

怕是楚離也欣賞不能。

所幸溫晚亭尚有些良知,不欲将錯就錯,令楚離在她這兒碰壁,徒生一對怨偶。

是以,她務必要同楚離掰扯清楚,絕不能耽誤了這位當朝棟梁。

掰扯前,溫晚亭還不忘尋個小厮前往楚王府遞個拜帖,自己則轉身去了溫夫人處告知一二。

溫晚亭到時,溫夫人正謝謝倚在海棠金絲引枕上,手中翻閱着一本冊子,一目十行,看得漫不經心。

溫晚亭清了清嗓子,将溫夫人的視線從冊子上引過來,開門見山道:“昨日,楚王殿下親口允諾要娶我……”

“吾兒少做這種美夢。”溫夫人毫不客氣地打斷,眼神悠悠一轉又回到冊子上,“這是我讓管事整理出來的,品貌端正的寒門子弟名冊。你年紀也不小了,自己拿主意,選個看得上眼的,招來做上門女婿罷。”說罷将冊子往溫晚亭處一遞。

“這不妥吧。”溫晚亭顫顫巍巍地接過,思路被帶了過去,一時間倒忘了提楚離那檔子事。

“有何不妥。”溫夫人稍稍壓低了聲音,“昔日你外祖父也想招個上門女婿,這不就招到你爹了嘛。”

“雖然這事兒被你祖父知曉後,追着你爹打了三條街,此事作罷,又是另說。”

末了還有些不放心,用更低的聲音補充道:“知曉這事兒的人不多,你別同外人說。”

溫晚亭尚在兀自震驚着。

她父親,溫決,當朝一品大将軍,家中三代武将,簪纓世族,竟……竟想給普通書香門第出身的母親,做上門女婿?

她緩了緩,還是沒緩過來,呢喃道:“父親他……果然很愛重您吧?”

溫夫人聞言,淺笑着望向她,那張被歲月遺忘的臉龐,泛起了淡淡紅暈,渾身上下都散發出夫妻恩愛的耀眼光芒來。

溫晚亭:“……”好的,她懂了,她就不該問。

這一打岔,倒讓她想起正事來。

“母親,雖然你可能不信,但其實我也不信。”她頓了頓,表情有些一言難盡,“可我身邊的兩位丫鬟都能作證,昨日楚王親口說,要娶我。”

不給溫夫人開口的機會,她接着道:“這事兒我也覺得蹊跷,所以打算親自去一趟楚王府,看看他同我是否有些誤會。”

“你一個尚未出閣的女子,貿貿然跑去楚王府上,恐怕有礙你名聲。”溫夫人不過猶豫了一瞬,話風一轉,“左右你也沒什麽名聲可言,此番早去早回。”

如此,溫晚亭在被她母親話裏話外暗捅數刀的情況下,悵然若失地到了楚王府。

直到見到楚離時,她這一臉的表情都沒來得及轉換過來。

看在楚離眼中,便是她一臉失魂落魄的樣子,同他說:“你昨日……說要娶我……當真?”

他撇過臉,不忍看她。

原來嫁給他這件事,令她難受至此。

楚離暗自思忖,自皇上登基,他明面上将權柄上交,不問政事,令朝中奸佞放松戒備,實則身份由明轉暗,充當皇帝藏在陰影處的利刃。可在旁人看來,他現下不過是一位手無實權的閑賦王爺。

在她心裏,若論家世背景,或許世襲罔替的鐵帽親王顧錦延,才是上選。

溫晚亭正在等他回答,卻見他逃避似的将視線一轉,心中便有些遺憾。

這果然只是個誤會。

可惜的是,她曾真心實意地有過那麽一絲期待。

今日相見,他長身玉立于窗前,神明清舉,肅然絕塵,聞聲後回眸相視,那剎那間的驚豔着實令人心動。

楚離他方方面面,都如此契合女子對于“少年英雄”的春閨一夢。

當下無言,靜的仿佛連二人之間的空氣都微微凝滞。

楚離在心中将顧錦延設下的每一步棋都複盤再複盤,依舊覺得自己直接娶了溫晚亭,是最簡潔有效的法子。

他當下便狠了狠心,周身清冷的威壓如有實質一般橫在二人之間:“我知你想說什麽,可我今晨剛去求了皇上賜婚,現下聖旨應當到你府上了。”

他不顧面前之人大受打擊的樣子,也不準備給她開口的機會:“我絕不會退婚。即便此番是我強迫與你,我也不後悔今日所作所為。”

他眼神略過溫晚亭急紅了的眼眶,頓了頓,顧念面前這位終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心下略有不忍,便将語氣放軟道:“是我對你不住,日後你自會明白我的用意。等這陣子過去,你若實在不願同我一處,我會尋個由頭與你和離。”

他想了想,周全妥帖地補充道:“和離時,我自會擔下一切過錯,不叫你為難。”

說罷,他眼神定定望向溫晚亭,無論她是扭頭就走還是氣急動手,他都準備全盤接下。

溫晚亭可真的是急狠了。

她未料到自己一時沒插上嘴,竟然被面前之人,從訂婚到成婚再到和離,一條龍服務,安排得明明白白。

其實,當楚離同她說完第一句話時,她極為震驚,一時沒來得及管理好自己表情。待平複了一下心情,那股不易察覺的喜悅,才如嫩芽破土一般,在她心尖上“啵”的一聲開出一朵花來。

可她這廂還未來得及将自己的情緒細品,那廂楚離卻已端着張看不出情緒的臉,将二人和離的理由都想妥了。

她急得一股氣血直沖天靈蓋,整張臉都紅了。

“我為什麽要同你和離?”溫晚亭憋了半天,憋出這句話來。

楚離聞言一愣,但轉眼就想明白了。

即便他願意承擔和離的一切責任,可對女子而言實在有損名聲,她不願也是情理之中。

楚離應道:“如此也好。”

溫晚亭總覺得他們這番對話有些奇怪,可一時間也想不出來哪裏奇怪,便将思緒一轉:“既然你求了皇上聖旨,這婚事便如同板上釘釘,輕易不可作罷。有些事情,我得同你交代清楚。”

楚離示意她坐下,又親自倒了杯甜茶,過手時探了探溫度,方才遞到她手中:“你說。”

作者有話要說: 真·跨頻道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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