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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當溫晚亭在人來人往的長街上,同楚離共騎一匹馬時,她覺得自己從前寫的手記,實在是真情實感。

就在方才,楚離說來接她回府後,她的身體早于頭腦一步,立刻向他伸出了雙臂。

別說是楚離,就連她自己都當場愣了愣。

這是個什麽該死的身體本能!

縱使面前之人十有八九是同她蜜裏調油的夫君,但依着他的身份地位哪裏是會大庭廣衆之下同她摟摟抱抱舉高高的。

她甚至能感覺到到楚離在馬背上微微的怔愣。

抵着四周幾十道目光,溫晚亭艱難地笑了笑,覺得自己離當場去世就差這雙手的距離了。

而楚離見她伸出手後不上不下,杏眸低垂,平仄地牽了牽嘴角,笑得澀然時,終究于心不忍。

他知她脾性,絕不會接受旁人替罪,卻未料到此事對她影響如此之大,就連此時沖他撒嬌都帶着些許委屈與惶然,全然不似平日裏大膽嬌俏。

他并不擅長哄人開懷,但此人若是溫晚亭,眼下倒是有條捷徑可走。

他猶記得溫晚亭在手記中所寫,對自己這副軀體如何垂涎三尺,通篇寫得直白且露骨,生生逼得他将冊子合上又打開,打開又合上,反複數十次才将将看完。

他頂着滾燙的面頰和一頭密汗,因窺見她對自己容貌的迷戀而觸動了心神,又隐隐擔憂她會轉而傾心于他人的相貌。

不可以貌取人,只能以貌取他。

為此,他甚至換了一批相貌平平老實本分,一眼望去簡直分不清誰是誰的小厮在臨華殿伺候。

而眼下,倒是沒有什麽能比他“自身”更能令溫晚亭開懷。

楚離略微做了一番心理建設,垂眸凝視着她臉上低落的神情,而後握着缰繩的雙手一松,于馬背上俯下身,環住那副柳腰,輕輕一提,将她抱到馬鞍上,圈在雙臂之間。

他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一般,将她往懷裏緊了緊。

少女柔軟而有致的身軀頓時貼緊他的腰腹,楚離喉頭滾了滾,稍稍将臉偏了偏,連呼吸都在不經意間放緩。

此刻,溫晚亭眼前是他微微擡起遮着烈日的手掌,身側是他護在腰間的小臂,鼻翼間萦繞着白松玉石的洌香。

她覺得,自己從前對楚離誤解太深了。

他竟是這樣一位喜歡在大庭廣衆之下摟摟抱抱舉高高的王爺。

那依着手記所寫,自己從前那般克制穩重,豈非傷了他這顆外冷內熱的赤子之心?

這不行,她得改。

溫晚亭當機立斷,挺直腰身揚起腦袋,沖着楚離那刀刻玉鑄般的下巴,輕輕嘬了一口。

嘬完還頂着張冒着熱氣的緋紅小臉,滿含期待地看着他: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是不是你想要的熱烈愛情!

楚離握着缰繩的手捏得死緊,面上不過清冷地挑了挑眉,內心已是驚濤駭浪。

習武之人,大多擅長預判他人動作。

當他察覺溫晚亭軟腰凝力,螓首微擡時,就知她下一步要做什麽。可他卻似全然無知般看着前方,只以餘光凝視着她的丹唇落在自己唇角之下,一寸稍許的地方。

若是他想,溫晚亭分明連半分衣角都挨不到他,可就在那個當下,他想的卻是,若自己再稍稍低一低頭……

他尚在神思不屬,那廂溫晚亭受到楚離那一挑眉的鼓舞,覺得自己此舉十分明智,這一嘬,定是嘬到了他的心坎裏,當下便揚着嘴角,心滿意足地倚在他懷裏,随意尋了個話題:“方才我思慮不周,未曾提前知會神醫一聲,便将江小姐請回了府。”

楚離有些心不在焉:“無妨。”

溫晚亭尚未察覺到他的異樣,颔首道:“也是,大不了再送她個男人。”

楚離驟然回神:“……你們上午,都聊了些什麽?”

到了王府,楚離親自将溫晚亭扶下馬,沖着一旁福身行禮的江玉儀略略颔首,便自行前去書房處理公事。

待楚離走遠後,江玉儀才緩緩起身,收斂起大家閨秀的儀态,沖溫晚亭痛心疾首道:“楚王殿下,此等鳳表龍姿的兒郎,怎的就娶了你呢!”

溫晚亭立馬一個西子捧心,蛾眉深鎖道:“可不就是,品貌、官爵、才謀,他樣樣出衆,老天爺卻還要給他個仙女般貌美可人的王妃,合着好的全給他占了,實在是偏心太過!”

江玉儀:“……論臉皮厚,我真是自嘆弗如。”

溫晚亭一臉謙遜:“過獎,過獎。”

待穆芝給江玉儀開了方子,溫晚亭前腳将她送走,将将坐穩,緊接着便聽小厮來報,說遠房的表小姐許月靈遞了拜帖。

溫晚亭一口茶水險些嗆着。

這種時候,遠不遠房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稱謂中帶個“表”字的,十之八九都不是什麽善茬。

左右也避不過,溫晚亭回了她一個時辰後正廳相見,轉而讓春鈴打聽了一番這位表小姐的來歷。

春鈴出去溜達了一圈,不久後帶着一籮筐新鮮熱乎的八卦回來了。

她端着嚴肅凝重的神情向溫晚亭細細交代,其中“青梅竹馬”、“救命恩人”、“門不當戶不對”、“有緣無分”這些詞,足以聽得溫晚亭腦仁直突突。

末了,春鈴言簡意赅地概括道:“簡而言之,外頭曾盛傳這位許小姐,才是王爺愛而不得的那抹白月光。”

“真的嗎?我不信。”

楚離何許人也,看上個藥草能将它薅到絕種的人,愛而不得?不存在的。

溫晚亭此刻一盞茶倒是端得四平八穩:“你若說,我家王爺是那許月靈愛而不得的白月光,我信。”

春鈴禮貌微笑:快停止您那秀恩愛的行為!

即便被猝不及防地秀了一臉,春鈴依舊是個忠心為主的小丫鬟,此番湊近道:“王妃,現如今王爺早已被您生米煮成熟飯,許小姐若想強搶有婦之夫,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順,不如早日令她斷了念想為好。”

溫晚亭聽罷一愣,轉而緩緩拍了拍她的手背:“春鈴啊,說話是門學問,你再學學,再好好學學。”

交談間,小厮來禀,說那位名不見經傳的表小姐已經在前廳候着了。

溫晚亭整頓儀容,攜着春鈴夏霜前去相見。

穿過花園,行過回廊,溫晚亭步入前廳,見到一女子,身着蕊黃薄霧紗,頭戴素銀蘭花釵,腕間一只細窄翡翠镯子,襯着那雙冰肌玉骨的素手。

本也算是個素淨幽雅的行頭,然而立在溫晚亭那身繡金海棠雲煙錦的鳳尾常服旁,頓時黯然失色。

楚離所言“王府一切以王妃為重”,素來不是句玩笑話。底下的忠仆們本就對這位性情直爽的女主子頗具好感,加之有王爺的授意,日常蜀錦绫羅,時新首飾,古玩字畫,皆是流水般地往臨華殿送。

那女子視線往溫晚亭腰封上那顆鵝蛋大小的鴿血石上略過,而後不動聲色地沖她盈盈一拜。

那散開的裙裾逶迤于地,襯得那副楚腰不堪一握,低眉順目間婉轉的聲線如黃鹂鳴翠:“月靈,見過王妃。”

溫晚亭親自上前相扶,待她起身時方看清容貌。

鼻尖秀挺,眉目婉轉,唇角攜着三分笑意,瞧着是個溫婉柔順的美人。

若說溫晚亭清麗純稚的外貌是徒有其表,那許月靈的端莊婉約就是表裏如一。

自落座到用茶,規矩絲毫不錯,舉止落落大方,同溫晚亭相談時恭敬知禮,皆是扯些家常,半點沒帶到楚離身上。

這模樣瞧着實在不像是來搞事情的,以至于她同溫晚亭提出自己想入京城的女學以便日後相看人家時,溫晚亭險些順口邀她來府中小住。

“那不如……”她話到嘴邊,一個急轉,“将女學附近的一處宅子收拾出來,供你日後小住。”

豈料許月靈緩緩起身,再拜:“怎可如此勞煩王妃,我已定好了城中客棧,只是我在京城并無其他親友,恐要時常前來叨擾一二,願王妃不嫌棄小女粗鄙。”

瞧瞧,多麽善解人意,多麽貼心可人,就這麽個如水佳人,哪裏有半分話本子裏的惡毒女配的模樣。

溫晚亭十分感動,然後果斷拒絕:“倒是我與王爺成婚不久,他纏我纏得緊,我今日不過出門一趟,他都眼巴巴地趕來接,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她凝視着許月靈臉上毫無破綻的淡然,接着道:“怕是近日都不得空,待哪日得了閑,我再請你來喝茶。”

許月靈挂着大方得體的淡淡笑意,行禮告退,自始至終神色并未有半分不虞。

待她走得遠了,一旁的春鈴才小聲嘀咕道:“瞧着是個好的,只是……”

“且防着點。”溫晚亭揉了揉眉心,想去尋楚離聊聊他這位表妹。

官家小姐只身一人前往京城只為進女學,她家人竟毫無異議。

別院不住屈居于客棧,說是不想勞煩卻又想要隔三差五拜訪王府。

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聽聞她同楚離蜜裏調油,沒有羞澀沒有打趣,平靜到毫無反應。

溫晚亭:簡單點,套路的方式簡單點。

真是為難她這一根筋通到底的腦回路,為了揣摩許月靈的動機而生生劈出叉來,再如麻花一般擰出個妖嬈的弧度,方能略略了悟這位許表妹的最終目的。

她自诩是個見到美人先暈三分的人,然而見到許月靈這般佳人,卻是心頭發憷。

旁人不過多長了幾個心眼,而這許月靈,大抵是心眼上長了個人。

春鈴邁着瑣碎的小步跟在溫晚亭身後,眼見着是去清晖閣的方向,不由擔憂道:“王妃,您此番去找王爺,萬一他當真與那許小姐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您……”

“自然是要和離的。”

話音一落,身旁的春鈴就一副要哭出來的模樣。

溫晚亭側過身,細細寬慰她道:“不然呢?是要我同那許月靈在後宅中鬥得頭破血流,還是整日提心吊膽防着王爺将她擡進府裏?”

她足下步子堅定,沖着春鈴燦然一笑,眉眼中明豔飛揚如霞明玉映:“這人世大好時光,可不是用來為個男子要死要活的。”

她自認為這番話說得豁達透徹,未料到那小丫鬟依舊撇着嘴,圓滾滾的小臉皺成一團。

“您能這麽想自然是好的。”春鈴皺着眉,吸了吸鼻子,依舊一臉擔憂,“可這和離講究一個‘和’字,您可千萬別同王爺動手啊,毆打皇親國戚是重罪,老爺都救不了您的。”

溫晚亭一個趔趄,氣勢全無:“……瞎操心什麽,說得好像我們仨加起來能打得過他似的。在你心裏,我是這樣一個沖動魯莽有勇無謀只會動粗的主子?”

她這分明是個反問的口吻,哪料春鈴驚喜得無以複加:“您終于想起來您從前的模樣了!”

溫晚亭:……這丫鬟是該賣了。

待到了清晖閣門前,溫晚亭擡手輕扣兩聲,而後推門,聲音愈發輕柔道:“你那位青梅竹馬有緣無分的表妹,預備如何處置?”

楚離将手頭的筆擱下,他确實聽聞今日許月靈來訪,但不知同自己有何幹系:“王妃做主即可。”

溫晚亭一挑眉:“喲,果然是青梅竹馬有緣無分?”

楚離:“……”

他緩緩起身走近,端倪着溫晚亭帶着三分嬌嗔的神色,試探道:“你這是,在使小性子?”

眼見溫晚亭努了努嘴,他語氣逐漸肯定道:“希望我哄你。”

溫晚亭險些繃不住自己的唇角,為防待會兒一時不察笑得過于燦爛,她将臉撇開:“倒也沒有很希望你溫言軟語地哄上我半個時辰。”

楚離輕聲一笑,覺得她這模樣實在可愛。

哄上半個時辰确然有些難,但他願意放軟了聲線同她解釋。

他在心中斟酌,該如何讓沒有記憶的溫晚亭明白,青梅竹馬是他們,有緣無分是曾經的他們。

作者有話要說: 楚離:晚晚,我與錦延孰美?

溫晚亭:錦延是誰?

楚離莞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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