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溫晚亭原以為,楚離同許月靈的過往,怎麽也該是個風月話本,卻未料到是一出男默女淚的過往,将楚離身上“美強慘”三個字诠釋得明明白白。
縱使現下楚離已然是大昱朝人人傳頌的王爺,但他幼年失恃失怙自邊關回京時,曾有過一段頗為艱難的歲月。
那時他未及弱冠,不足以承襲他父親爵位,聖上擇了其母族內一房遠親暫為照料,便是遠在嶺安的許府。
彼時許府的家主不過是一位六品員外郎,門庭落寞已久,眼見他攜了聖上賞賜而來,不由眼饞。
而楚離雖是年幼,卻也并非那等毫不知事的嬌養公子。
他冷眼旁觀許府以各種名頭蠶食着宮內賜予他的金銀玉帛,隐忍不發,只待及冠後另辟府邸。
可未曾想,人心不足蛇吞象,許府最後竟将主意打到他父親以死換來的爵位上。
這世襲罔替的爵位,本該與許府毫無幹系,那家主卻恬不知恥地打着其父膝下子嗣單薄的名頭,意欲将許府次子過繼到楚離父親名下,與楚離算作親兄弟。
楚離不願,便受到百般折磨。
與戰場之上大開大合的正面交鋒不同,後宅深院中,多的是讓人苦不堪言又能避人耳目的伎倆。
寒冬臘月裏,他手腳被縛,一身單衣,囚于柴房,斷水絕糧三日,見許府家主提着豐盛菜肴前來誘他。
“你便簽下這字,與我許府親上加親,自是不用受此折磨,可好?”
他咬破舌尖,以血潤喉,憑着沙場上浴血磨砺出的一身孤勇,與這後宅陰私抵死頑抗。
而彼時的許月靈身為許府嫡女,對這種種視而不見,卻在楚離被接往宮中得封楚王後,前來哭得梨花帶雨,跪求楚離放過許府上下。
楚離那時正忙于為其表弟顧錦琮穩固帝位,尚且騰不出手來同許府清算過往,又念其未曾落井下石,便随口允了。
他這廂應得随意,全然不放在心上,可楚離的那群對家們并不這麽想。
那時正逢局勢動蕩,楚離鎮壓的手段可謂是狠辣絕情,一群懷有異心的大臣被整得哭爹喊娘,卻偶然得知許月靈眼眶微紅地進了楚王府,還安然無恙地出來了。
女的,活的,楚王府,這三個詞能連在一起都算是大昱朝的一則奇聞。
那群大臣在被極度打壓之下趨于瘋魔,竟不約而同地想去走許府的門路求楚離網開一面。
自此,楚離與那許月靈的過往被添油加醋地流傳開來。
待楚離自百忙之中抽身,聽小厮說起這檔子事兒時,坊間他們倆的話本子都已經出了上中下三冊了。
而他對此類流言蜚語素來不置一詞,只擇了個良辰吉日,将那群大臣們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朝中之人慣會見風使舵趨利避害,見此情景,稍一琢磨便能猜到其中緣由,對待許府自然疏遠。
現如今的許府,已是到了需要族內接濟才得以過活的地步。
楚離說得平靜淡然,仿佛在說着他人的故事,溫晚亭卻是聽得心酸。
她曾聽聞,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而楚離既是美人又是名将,也難怪老天爺早早就要痛下殺手。
她上前環抱着他的腰,雙手順着他堅實筆挺的背脊一路往下,來回輕撫:“往事不可追,我卻是遺憾沒能在你如此艱難的時刻遇到你。”
她對這件事仿佛十分在意,連帶着聲音都有些暗啞哽咽,卻還絞盡腦汁地寬慰道:“縱使從前諸多困苦委屈,可你如今已然是大昱朝最為風華絕代的兒郎,也算是苦盡甘來。”
僅是如此還不夠,她料想此時應列舉出個對比,才更具說服力。
“你看我,雖然過得還算順遂,可我……”她比之楚離不足的地方實在太多,情急之下倒不知該挑着哪點來說,只能尋了個最為顯而易見的。
“可我比你醜啊!”
被安撫的楚離:“……?”
他在邊關長大,金戈鐵馬中磨練出的冷硬心腸,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軀體上,對于痛苦的忍耐力都極強,回京後那段日子即便艱難,心中也并未覺得委屈困苦。而唯一一次徘徊在鬼門關前,又有她挺身而出許他一線生機。
他從前覺得,自己從曉事起便處在厮殺之中,遠離邊關後又深陷奪爵陰私,這世間溫情仿佛棄他于不顧,合該回之以淡漠決絕。
可當下,忽然有人因他的過往而心疼,因他的遭遇而難過,甚至不惜以女兒家最在意的容顏做筏以哄他開懷,這感覺實在新奇而美妙,令他沉溺又不舍。
楚離偏頭凝視着她,眉眼間冰消雪化,烏墨般的眼眸印刻着她的身影,那方暗黑中便沁出暖色的光華。
溫晚亭尚且在那憤憤不平:“那許月靈也是,從前既然袖手旁觀,此時又何必眼巴巴尋來。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還能讓給她不成。”
楚離忍着笑,替她整理稍顯淩亂的鬓發,還不忘順勢應道:“嗯,王妃說的是。”
溫晚亭其人,一旦将楚離置于心尖之上,便是十足的偏愛。她遙想弱冠之年的楚離,大抵也是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敢與天地相争的少年郎,只是遭逢種種變故,才成了現在這般清冷落穆的性子。
縱使他這張出塵絕豔的臉,無論搭上什麽性子都能讓人趨之若鹜,可溫晚亭依舊為他的經歷遭遇而痛惜。
“若是當年,我能有你這般年齡相仿又俊美無俦的表哥,我定是願意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讓給他,不叫他受半分委屈。”
這話從溫晚亭口中說出來,楚離是信的,畢竟在她心裏,“俊美”能頂半邊天。
他語氣似真似假,半眯眼眸,用低沉着嗓音悠悠回道:“若改日,你某位俊俏表哥來府上,旁擊側敲地想要見你,我恐怕沒你這般大度。”
溫晚亭聽罷一愣,本想擡頭看看他說這話時有幾分認真,不料正對上他眼眸中交織的危險與笑意,誘人深入又令人沉淪。
她一把捂住臉:“你說話就說話,撩我做甚!”
楚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