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待他們從長街離開,身後已然随着三輛馬車的女兒家玩意兒。倒也并非溫晚亭花錢大手大腳,而是楚離買起東西來實在闊綽,但凡溫晚亭視線在那物什上停留超過一息,他便買下,也從不問價錢。
此時溫晚亭五指與他相扣,頗為不好意思地搖了搖他的手:“此番,勞王爺破費了。”
“破費?”楚離偏頭看着她,語氣略有不解,“買這麽些小物什,哪裏算得上破費?”
溫晚亭回頭瞥了眼一匹萬金的蜀錦,覺得自己痊愈之後,是該翻翻王府的賬簿了。
他們一路漫無目的地閑逛,而後在一處私塾前駐足。
那私塾提名“萬春向晚”,溫晚亭瞧着有趣,生了幾分好奇,偏頭打量。
楚離望着牌匾上蒼勁有力的四個大字,目光悠遠,似是憶起了往事,緩聲同她解釋道:“這是你父母在你七歲生辰那日,所建的學堂。”
當年溫決夫婦帶她游街,路遇孩童行乞。
溫晚亭自是于心不忍給了銀子,回頭細想後卻同溫夫人道:“母親,給他們的銀子終有一日會花完,屆時又得重新出來乞讨,可有什麽別的法子幫幫他們?”
自然是有的。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溫決夫婦轉而建了處學堂,家境貧寒又勤奮刻苦的學子,可在此處聽夫子講課而不收束脩,只待功成名就後再回學堂授課,福澤後輩。
當初提名“萬春向晚”,既有勉勵書生潛心磨砺終會苦盡甘來的意味,同時也是在替他們的愛女溫晚亭祈福。
而後,每一年她的生辰,皆有一座萬春向晚堂建成,現已從京城蔓延至粟陽,共計十餘處。
溫晚亭聞言,長睫撲閃,眼眸晶亮,側耳傾聽着裏頭郎朗讀書聲。
聽了半晌,一句沒懂,卻不妨礙她兀自感動。
而楚離未曾告訴她,第一座學堂建成之時,因倉促間招不到夫子,是他暗中遣人前去相助,也未曾讓她知曉,每座學堂四周皆有他的人護衛,以免地痞無賴尋釁滋事。
他只沖着那沉浸在歡喜與感動中的女子,輕聲道:“從今往後,每年你的生辰,便會有兩座學堂建成。”
同他十指相扣的手猛地一緊,溫晚亭回首望他,眼中霞光流轉。
縱使不記得往年的生辰是如何度過,但今日對溫晚亭而言,已是心滿意足。
當晚間,楚離牽着她走在河畔邊,看着遠處萬家燈火星星點點,溫晚亭在那個剎那,覺得此生十分圓滿。
他們順着河畔而上,漸漸有花燈順水漂蕩,起初不過零星幾只,越往上游便逐漸增多,直至燈火大熾,可與星月争輝。
“這是百姓在為你祈福。”
聽聞楚離這句話時,溫晚亭內心實在震驚到地動山搖,滿臉透露出“我何德何能”的表情。
可楚離卻牽了牽唇角,垂首鄭重而認真地凝望着她。
他親眼所見溫晚亭失憶後,因記不清自己的過去而惶然迷茫,今日卻是個最合适的時機,讓她知曉從前的自己究竟是何模樣。
他一一細數,仿佛早已爛熟于心:“你龆年之時為寒門學子開辟私塾,立善堂布粥施藥,幼學之初替城郊百姓奪回富紳強征的農田,金釵之年因檀雲之事徹查花樓內女子奴籍身貼,放良家子自由。此類種種,百姓們感懷在心,于你生辰之日,點花燈相賀。”
往事歷歷在目,他未曾在溫晚亭過往的人生中現身,卻一直默然相随,傾力相護。
溫晚亭每聽他訴說一件過往,周身的血液便随之沸騰雀躍,縱使她尚未恢複從前的記憶,心底卻似有感應般喧嚣而上。
她本就該是這般女子。
楚離垂眸,感受着她周身氣場的翻湧,烏黑的瞳孔似是孤寂的深淵,卻倒映出花燈絢爛而溫暖的光點。
他用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堅定而深沉:“這萬盞燈火皆是民心所向,溫晚亭,他們以你為光。”
而我,亦然。
作者有話要說: 陌上誰家少年郎,半世寂寥,一抹游魂,得幸相逢于微末,自此向光而生。——批語·楚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