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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臨華殿內,金獸香爐中餘韻袅袅,幔紗浮動。

溫晚亭平躺于琉璃榻上,墨發披散,不施粉黛,肌膚如玉勝雪,雙眸秋水含波。

楚離同穆芝、春鈴三人皆默然圍在她床頭,一言不發。

氣氛凝重而肅穆。

眼見溫晚亭倚着軟玉抱香枕,長睫低垂,眼簾半阖,空洞而渙散的視線在那三人身上瞥過,而後緩緩向楚離伸出了手。

那柔若無骨的玉手在半空中頓了頓,似是虛弱無力般緩緩垂下,楚離一步上前,将它攏進掌心。

“王爺……”溫晚亭胸口起伏,眼眶微紅,氣若游絲道,“我想聽你喚我一聲晚晚,就一聲,可好?”

楚離:“……晚晚。”

溫晚亭頗為艱難地牽了牽唇角,氣息奄奄:“從今往後,王爺萬務珍重。”

楚離:“……好。”

溫晚亭這才力竭一般長長呼出一口氣,丹唇輕啓,還欲再說些什麽,一旁的春鈴忍不住了。

她猛地一個跨步,攔在床頭那執手相看的二人之間。

“王妃,您就服用個解藥而已,趕緊嚼吧嚼吧和水吞了,以免誤了時辰。”

溫晚亭:“哦。”

她原本有些猶豫,畢竟昏睡十二個時辰誠然有些風險,奈何生辰那日于她而言實在震撼太過。乃至于她回府後,同春鈴細細複盤,才發現自己落水失憶後的人生仿若停擺,無非是如複一日的重複,直至同楚離相遇。

而現下,長街案件真兇尚在逍遙法外,落水那日對自己下毒之人還在暗中蟄伏,京城的百姓以花燈祈福盼她歸來。

時日緊迫,她耽誤不得。

服下解藥,失去意識前,她還隐約聽到楚離用沉穩而安撫的口吻說:“莫怕,我在。”

她當真安心下來,卻未曾想會陡生變故。

翌日,襄夷進犯。

當凝着暗血的烽火令傳至京城時,襄夷已在一日之內接連奪下邊關兩座城池,顧錦琮急召楚離進宮。

前來傳旨的太監一催再催,急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楚離稍作沉思,先将所有佩刀府兵皆調來臨華殿四周守衛,再傳喚暗衛提高戒備,末了,他不動聲色地向守在塌邊的夏霜深深一瞥。

夏霜會意。

早一年前,她的身份還是楚王府暗衛乙隊的隊長。

楚王府暗衛,甲隊主司勘察,乙隊主司守備,丙隊主司暗殺,丁隊主司傳訊。

而守在溫晚亭四周的六名暗衛,其中兩名出自乙隊。

那日,溫晚亭參加謝府女宴,不慎落水昏迷後,她因護衛不利,親自攜屬下前來向楚離請罪。

彼時的楚離,聽聞事件始末後,一言不發地凝視着她。周身寒徹逼人的威壓,如有實質一般迫使她匍匐在地,整個人因緊張而難以抑制地顫抖,仿若有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掐住她的咽喉,令她無法喘息。

正當她難以招架準備以死謝罪之時,有暗衛來報,說溫小姐已然蘇醒,應是無恙。

那壓迫感驟然一松,她大口喘着氣,仿若死裏偷生。

經此一事,楚離覺得暗衛相護終究太過被動,不夠周全穩妥,需要有一人,能在溫晚亭近身處守備。

翌日,她便搖身一變,成了镖師家的小女兒,押運镖車時遭遇流寇,滿門只餘她一人幸存,孤苦無依,自願賣身溫将軍府為婢。

楚離替她捏造身份時極為周全,镖局名稱、運镖時間、家中人口、年齡身形,皆能一一對上,即便溫決有心細查,也找不出一絲錯漏來。

她如願被送至溫晚亭院內,因是近身伺候,不過月餘,她便發現了溫晚亭的異樣。

習慣使然,她立即下筆寫了封密信欲傳至楚王府,卻猛地記起自己被送往将軍府前,楚離曾有過一番交代。

“自此往後,你便是溫晚亭的丫鬟,奉她為主,忠誠不二,與楚王府再無瓜葛。”

她早已不再是無名無姓的暗衛。

溫晚亭親自為她賜名“夏霜”,待她親厚,平日裏的吃穿用度同家養子春鈴并無二致,甚至見她沉默寡言,還時常同她打趣與她說笑。

溫晚亭,待她不薄。

而将軍府上下将此等病症瞞得滴水不漏,自是經過了一番權衡,全然是為着溫晚亭考慮。

她看了看案上墨跡未幹的密信,頓了頓,而後擡手,置于燭火之上,焚燒殆盡,與之一同灰飛煙滅的,還有她身為暗衛的那段過往。

那一日,她方才真正成為了“夏霜”。

而此刻,楚離臨走時的一個眼神,帶着囑托與信任,卻并無上下之分的威壓。

夏霜會意,以身護在溫晚亭床榻之前,抱拳恭送他離開。

眼見一切安排穩妥,楚離将掌心溫熱的素手輕輕籠回錦被之中,指尖相離之時,心中似有所感,跳空一拍,遍生不安。

那廂太監已磕得額間鮮血直流,懇切哀求他盡快移步禦書房相商要事。

楚離回首凝望一眼,而後随太監出府。

待他同軍機大臣拟定城防作戰計策,快馬加鞭趕回王府時,半路遇上了一身狼狽的府內小厮。

那小厮見到他便直直跪了下去,雙膝的甲胄與青石磚重重相觸,發出沉悶一聲,在這空寂的長街上如一擊重錘,砸得人心頭震顫。

楚離方知,在他走後不久,楚王府大火,溫晚亭與春鈴不知所蹤。

他蹙眉端坐于馬背之上,沉默不語,聽那小厮逐字逐句地彙報,縱使渾身寒徹而麻木,腦中卻依舊清晰而飛速地抽絲剝繭,将每一縷線索相連。

原是楚離進宮後不久,臨華殿相近的偏殿驟然走水,為防火勢蔓延至正殿,不得已調離一部分小厮及府兵前去滅火,而其餘人護送溫晚亭去他處暫避。

一群手持刀械的黑衣人就在此時驟然發難,上百餘人一擁而上,還配有弓.弩手暗中放矢,不計後果且目标明确,直直沖着被相護在中心的溫晚亭而來。

縱使府兵同暗衛訓練有素,卻抵不過對方人數衆多,一陣混亂過後,夏霜重傷昏迷,春鈴與溫晚亭卻不知去向。

那個時辰,溫晚亭應當尚在昏迷,無力自保。

在楚離沉緩的呼吸間,匿跡已久暴厲撕裂心中暗角,随着血液翻湧蔓延,掌心因極度克制而指尖相陷,沁出血色,印染缰繩,渾然不覺。

那小厮一身浴血,看着楚離雙眸中淩然的殺意翻湧肆虐,不由地俯首,無法言語。

他感受到身前有黑影壓下,那帶着血氣指骨分明的手自他身側經過,抽出了他随身的佩刀。

他當即匍匐于地,屏氣等待着最後那一記幹淨利落,卻聽到楚離策馬而去的聲音。馬蹄踏在青石長街,急如雨落,那方向似是沖着安王府而去。

安王,顧錦延。

能豢養上百位手持刀械的高手,能熟知他離府進宮的行程,能煽動襄夷在此時起兵,整個京城除了顧錦延不做他想。

安王府似是早有預料,此時大門緊閉,阖府鴉雀無聲。

而顧錦延不過一介富貴王爺,自是未曾經歷過烽火連天處的析骨而炊,靴刀誓死。

是以他自然不會明白,這五間三啓的府門在楚離面前形同虛設。

他橫刀躍馬而來,手起刀落間,門闩應聲爆裂,府門大開,逐夕在塵土碎屑中長驅直入。

安王府的小厮一擁而上,将他團團圍住,卻見他墨發肆意,雙眸深冷,周身殺意淩然,終是無一人敢靠近。

楚離面若寒霜,策馬突圍,掌間刀鋒微轉,寒光淩厲。

破空聲起,顧錦延尚且未能反應,那刀尖已然抵在他咽喉一寸處。

楚離端坐于馬上,垂首睥睨,神色冷厲,下手分明狠絕,偏偏唇角攜了一抹絕然的笑意,令人遍體身寒。

他嗓音低沉,一字一頓。

“宵小鼠輩,爾等何敢。”

顧錦延駭然後撤一步,素來溫潤端方的臉上此時細汗密布,穩了穩心神,方才拱手道:“楚王殿下來得正巧,方才貴府走水,我見楚王妃同她身邊丫鬟自偏門逃出而後昏迷不醒,便将人救回了府中。”

楚離不欲同他多言:“人在何處。”

顧錦延貴為親王,從未被人如此對待,此刻面色微僵,卻又迫于楚離威勢不敢相抗。

“楚王妃正在偏廳休整。”

楚離二話不說,略過顧錦延,直奔偏廳。

推開雕花貼金的大門,主座之上,正是一臉閑适垂首抿茶的溫晚亭。

一旁的春鈴,在看清來人後,眼神匆匆一轉,用低啞的聲音提醒道:“王妃,那人便是楚王。”

溫晚亭茫然松弛的神色驟然緊繃,連帶端着杯盞的手都抖了抖,那眼神在他淬血的刀尖上一頓,一臉的警惕防備。

“站住!”她蹙眉緊盯着楚離,眼神似有慌張,卻強撐出幾分威脅的口吻,厲聲道,“休要再靠近半步!”

手中的刀驟然落地,楚離腳步一頓,立在原處。

他熟知的溫晚亭,鮮少有這般色厲內荏的模樣。

他習慣了溫晚亭望向他時眼底有光,唇角帶笑。習慣了她提起裙裾向自己飛奔而來,十指相扣。習慣了她對自己不加掩飾的真心與愛意。

此刻,面對這樣一個眉眼陌生的溫晚亭,他一時間有些無措。

就如同有人将這世間甜美雙手奉于他跟前,他踟蹰猶豫,掙紮徘徊,最終決定伸手接過。

那人卻驟然将一切收回,同他說。

騙你的,你不配。

他喉頭微滾,竭力穩着聲線。

“晚晚,我來接你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穩住,別慌,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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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一路陪着我的小可愛們,此處應有一段肉麻兮兮的告白,但是想說的太多,等我以後更新在《碎碎念》裏吧~

最後,vb上更新了大女兒晚晚的人設圖,有個小投票可以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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