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溫晚亭縮在正在前行的馬車一角, 後背緊貼着車壁,目不轉睛地盯着那車廂斜對角,施施然端坐着的俊美男子。
她本意是提防那男子陡然暴起向自己下手, 奈何盯梢這個活兒着實不易。
溫晚亭稍有松懈, 注意力便會轉移到他那薄削的唇線, 英挺的鼻梁, 寒星映月般的雙眸……
如此, 盯梢之餘,還需防着自己先向那男子下手,甚是艱難。
早在今日她悠悠轉醒時, 只感到神清氣爽, 如醍醐灌頂,将她的靈臺沖刷得一片清明,清明得沒有一絲記憶。
無妨,失個憶罷了。
不知為何,即便知曉了這一事實, 身體同內心都絲毫不見慌張, 溫晚亭稍稍細想,便将這歸功于自己穩重練達的性子。
可見失憶之人對自己總有些誤解。
她茫然眨了眨眼, 目光在頭頂紛繁富麗的雲羅寶帳上頓了頓,而後悠悠打量起四周。
瞧着制式應是處偏殿, 可無論是身下的沉香闊床,梁上的夜明玉珠,還是那随風而動的天蠶春雨細紗簾, 皆是精致而富麗,彰顯着其主人身份不凡。
依着溫晚亭淺薄的想法,此地便是處處透露着一股“銀子”的氣息。
她視線轉而落在床頭對面的白牆之上, 腦中似有急光閃過。
她凝視許久,總覺得似是少了些什麽。
沉思間,有個身着碧色紗衣,挽着雙平髻的丫鬟推門而入,臉頰圓潤,鼻尖小巧,唇紅齒白。
本該是個嬌憨可愛的樣貌,然而那雙眼眸卻是幽深沉寂,與這讨喜和氣的長相一搭,有股別樣的違和感。
她一開口,這不相稱的感覺便愈發明顯。
瞧着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嗓音卻嘶啞如刮鍋挫鋸:“王妃,您終于醒了。”
溫晚亭料想這聲“王妃”應是在喚自己,當下擡了擡手示意她免禮。
那丫鬟卻依舊跪着,狀若關切,語氣中卻隐約帶着些許試探:“王妃,您身子可有何處不妥?”
溫晚亭聞言搖了搖頭,并不打算将自己失憶之事告知與她。
她心中隐隐覺得此人有些蹊跷,能進到內間随侍的皆是身邊的大丫鬟,而這女子單憑這副嗓音,應是不會被選來貼身伺候。
奈何她記憶全無,此番只能按兵不動,看她表演。
那丫鬟果然沒有令她失望,當即一路膝行至她床頭,神色哀切,言語間怨恨交加。
溫晚亭忍耐着刺撓的聲色,側耳細細聽了半晌,明白了。
言簡意赅地概括來說,這是個将門戀愛腦狗皮膏藥式倒貼女,同王府心機深沉不擇手段心有所屬郎心似鐵男,之間的一段愛恨情仇。
這其中,“愛”與“情”說的是楚離同那許月靈,“恨”與“仇”才是楚離與她。
話說這楚離彼時求娶她,不過是為了将軍府中一道至關重要的先帝遺诏,實則鐘情于許府表小姐許月靈。而那許小姐聽聞楚離不日成婚,自是心如刀割,自嶺安孤身一人直奔京城,于王府求見。
溫晚亭在這其中扮演着舉足輕重的重要角色,便是那棒打鴛鴦的棒,從中作梗的梗,橫插一腳的腳。
她不僅不準許月靈同那楚離相見,甚至對她百般羞辱,而後将她攔于王府大門之外。
如此,便狠狠踩了楚離的痛腳,還不知死活地碾了碾。
就在昨日,楚離趁她熟睡之時,關門點火,意欲賜她個外焦裏嫩的全屍。
所幸這位自稱是“春鈴”的丫鬟帶她自偏門逃出,而後被當今安王顧錦延搭救,保全小命。
溫晚亭聽得一陣唏噓。
“那位楚王……”她略微沉吟。
春鈴垂首跪在一旁,眼神卻微微擡起打量着她,期待着她聽完這段過往後,同楚離不死不休的反應。
豈料溫晚亭話風一轉:“長得還挺好看吧?”
春鈴:???
她一時沒跟上溫晚亭的思路,震驚且疑惑地擡頭望着她,而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複又垂首。
溫晚亭不覺得自己這話有何問題:“不然我怎會将這似錦年華喂給了他?”
春鈴暗中咬牙,沒料到溫晚亭關注點如此奇特,只能耐着性子規勸:“王妃,楚王他如此對你,怎的你……”
“誠然他渣得明明白白,而我從前怕是豬油蒙心竟同他糾纏,有這功夫也不知錯過多少品貌甚佳的兒郎。自此先理一理嫁妝回将軍府預備和離,他同那許小姐如何再與我無關。”
春鈴似有不甘,還想再勸。
溫晚亭垂眸深深看了她一眼,其中的探究生生将她接下來的話堵在嗓子眼裏。
“不必多言,為我梳妝罷。”
溫晚亭表面上不露一絲痕跡,實則心裏慌得一批。
春鈴替她绾發之際,她內心正在地動山搖:這丫鬟怎麽回事明顯就不對勁!她同我說的那段過往也不知有幾分可信聽着倒像是話本子裏摳出來的劇情!主要是她也沒回答我那楚離是不是真的很好看!雖然我挺慌的但只要我面無表情旁人就看不出來!
一番心理建設過後,溫晚亭表面愈發沉穩肅然。
那廂春鈴同她說已喚人去備馬車,先扶她去偏廳稍作休整。
溫晚亭在一方楠木椅上坐穩,正接過春鈴遞來的杯盞,小抿一口,而後微微蹙眉。
她不喜這岩骨花香的清茶。
正待将杯盞擱下,便聽見外頭一陣人仰馬翻的動靜。
偏廳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溫晚亭偏了偏頭,望向逆光處的人影。
眉目冷俊,墨發肆意,月白窄袖蝠紋的蟒袍一塵不染,襯得那自掌間蜿蜒而下的血跡愈發刺眼,周身殺意半褪,眼角猩紅暈染,是個危險而誘人的男子。
春鈴已然在一旁小聲提醒,此人便是那位為了紅顏不惜将她置于死地的楚王。
有道是,不怕反派心腸壞,就怕反派長得帥。
溫晚亭此刻就隐隐有些動搖。
這小丫鬟說話似真似假,她同這楚離間也不知是不是另有隐情,總不能聽她一面之詞冤枉了這位俊俏兒郎。
她本想同他扯個家常,看看能不能套出些話來,結果眼前被一道銀光晃過。
眼見他握着一柄刃如秋霜的闊刀向自己走來,那銀亮的刀身上還凝着暗色的血跡,溫晚亭瞬間就緊張了。
家不家常的一會兒再說,這厮莫不是嫌放火沒将她燒死,現如今準備一刀送她上路?
她慌亂之餘,還有些微微的納罕,自己怎麽說也是将軍府嫡女,此人光天化日之下提刀來砍,未免太不給她面子。
好歹讓她先逃半個時辰呢?
溫晚亭身子微微後仰,直至避無可避,而手邊杯盞、桌子、椅子、春鈴,沒一個是能當武器拿來防身的。
如此,便只能靠她自己。
“站住!”她氣沉丹田,輕呵一聲,雖然知道這一聲大抵沒什麽用處,左右是強撐一波氣勢。
卻未料到那人真的頓在原地,連同周身凜冽的氣勢都在逐漸消弭,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茫然與無措。
溫晚亭目光同他交錯的瞬間,胸口一悶,卻還要強撐着:“休要再靠近半步。”
話一出口,她鼻尖驀地一酸,眼眶滾燙,險些落下淚來。
心尖如有感應一般悶痛,仿佛他們之間,本不該是這副模樣。
她竭力穩住心緒,卻聽到金屬落地聲,不由得擡眼細看。
這一看令她更為茫然。
逆光中的人影,置身光暈卻黯然失色,仿佛與這天地相隔,失意且寂寥,那神情看得她險些就要心軟。
此情此景,仿佛她才是做錯了事的那個。
溫晚亭:勞您大駕,持刀追殺我至此,還沒殺着,辛苦您了。
她尚且對當前的情況一頭霧水,卻聽那男子低沉的嗓音,帶着幾不可察的微顫:“晚晚,我來接你回家。”
這是個什麽情深似海無怨無悔的口吻!
她方才覺得自己但凡有些頭腦都不會被個僞君子迷得七葷八素,現如今覺得她從前扛不住實屬正常畢竟這演技着實深入人心。
她正欲開口婉拒,只見門口又來一人。
那男子一身水色祥雲滾金袍,額間鬓發微濕,緊貼在稍顯蒼白的臉上,上揚的唇角扯出一個牽強的笑容,沖她道:“馬車已備好,楚王妃……”
話未說完,楚離足尖挑起地上的刀刃,一個利落的回轉嵌進了木質的門框內,生生阻止了他的話頭。
顧錦延看着那擦着自己鼻尖而過,此刻正在眼前晃蕩的刀身,咬了咬牙槽,将那只剛剛跨進門檻的腿又收了回去。
溫晚亭看着那二人間的暗流湧動,覺得眼下當是自己腳底抹油的最佳時機。
自今日晨起發生之事,于她而言實在過于複雜。
開局一顆新腦袋,過往全靠猜,就連身邊伺候的丫鬟都不可輕信。
她迫切需要尋一個穩妥的安身之所,将這一切稍許捋一捋。
“既然馬車到了。”她扶着春鈴的手起身,沖着楚離及那藍袍男子福了福,不等他們反應就足下生風地往外走,“我便先回将軍府上暫住幾日。”
她原本打算得□□無縫。
如若楚離同她果真有所嫌隙,那自己娘家自然是最為安全可靠的去處,如若他們二人間另有隐情,那借着楚王府走水之事回娘家小住也不會落人口舌。
然而此刻,她看了看馬車斜對角目不轉睛凝視着自己的楚離,再看了看被楚離一個眼神逼到馬車外的春鈴,一時有些發懵。
她稍許挪了挪身子,試圖同這位心機深沉不擇手段心有所屬郎心似鐵的王爺,進行一番溝通:“楚王殿下,您要同我一起去将軍府?”
楚離颔首,頓了頓,回道:“不必如此稱呼我。”
這聲“楚王殿下”聽得他微微蹙眉,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當初溫晚亭為何對一個稱呼如此在意,幾字之差,親密疏離,愛慕抵觸,當真是天差地別的。
他微微前傾着身子,目光柔和,交織着些許希冀與懷念:“王爺、楚離、夫君,你看哪個順口些?”
溫晚亭木着張臉:你要求還挺高。
然而她琢磨不透此人在想什麽,又恐将他惹怒,最主要的還是打不過他,便只能妥協。
她輕咳一聲,換了個稱呼:“王爺,您公務繁忙,實在不必同我回将軍府耗着。”
楚離因那聲“王爺”而将将緩和的唇角,又被那後半句給生生壓了下去。
“公務不及你重要。”
楚離直直凝視着她的雙眸,妄圖在其中尋到一星半點的喜悅,卻只見她驀地撇開臉,目光逃避。
他呼吸一窒,又怕逼迫她太過,只能垂眸,凝視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胸口微悶。
溫晚亭轉過頭深吸了一口氣,稍稍安撫自己胸腔之中如同擂鼓的心跳。
就在方才他微微前傾之時,自己抵着他這張緩緩靠近的俊顏,已然是故作鎮定,現下更是不能再聊了,一句心軟,兩句心動,再這麽聊下去就得冰釋前嫌相親相愛了。
二人一個默然無言,一個刻意回避,相安無事地到了将軍府。
門外已有小厮候着,一路領着他們去了溫決的院落。
剛跨進府門時,溫晚亭尚且有些擔憂。
只聽聞她父親是位将軍,卻不知使的什麽武器,身手又如何,待會兒若是當衆揭露了楚離所做作為,引起他惱羞成怒,不知可否抵擋得住。
她正兀自盤算,那小厮已然引着他們穿過一道垂花門,正見一對男女在廊下閑談,瞧着衣着裝扮,應是她那記不清樣貌的父親與母親。
溫夫人身着一襲水芙色鑲銀常服,墨發以玉簪素绾,眉眼同溫晚亭有七分相似,此刻正一派悠閑地懶懶斜倚在廊椅上。
而溫決鳳眸微挑,眉目含情,自成風流,昂藏七尺的翩然身姿,此刻卻拿着一方巴掌大的繡帕,左右比劃。
“夫人吶,你當真要我繡個鴨子?小鴨子還是大鴨子?花草鴛鴦這些可否?這、這實在是為難我。”
溫夫人聽罷,輕哼一聲,腰身一擡,便要伸手拿回帕子:“罷了,那我便去為難為難旁人。”
溫決聞言,避過那只玉手,一把将繡帕攏進懷裏,笑道:“可我,就喜歡迎難而上。”
溫晚亭看着這幕,一臉絕望:完逑了,我父親竟然是個使繡花針的……
那廂聽聞腳步聲漸近,溫決擡眼,正見一對璧人走來,不由喚道:“是晚晚回來了。”
他複又定睛看了看那二人的姿勢,中間的距離,面上的神情,頓時回首沖溫夫人挑了挑眉:來了來了,吵架回門追妻一條龍來了。
溫夫人沖他遞了個眼神,示意他克制一下自己這眉飛色舞的面部神情,轉而去牽溫晚亭的手。
“吾兒,聽聞王府走水,可有傷着?”
溫晚亭搖了搖頭,一旁跟随的春鈴順勢向二人行禮,一開口将溫夫人驚着了。
“你這嗓音?”
春鈴垂首回道:“承蒙夫人關懷,王府大火,奴婢被煙塵倒了嗓子,不打緊的。”
溫夫人視線在春鈴隐在暗處的側顏上頓了頓,而後神态自若地攜着溫晚亭往內間走:“我同晚晚說些體己話,你們且守在外頭。”
溫晚亭十分擔憂她那捏着繡花針的父親,一步三回頭,最終湊近輕聲道:“母親,留父親與那楚王獨處可是不妥,那楚離待我或許并非真心,我怕他如若暴起……”
“莫要擔心。”溫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安撫道:“如若楚離暴起,我們阖府上下都拿他無法。”
溫晚亭:……更擔心了。
待避過了衆人,溫夫人方才開口細詢:“發生何事了?”
溫晚亭面色凝重,刻意壓低了聲線:“母親,你有所不知,我失憶了。”
溫夫人:“哦。”
溫晚亭:???
溫夫人挑着水蔥似的指甲,不以為意道:“我還以為是什麽新鮮事兒呢,待你哪天不失憶了,再來同我說罷。”
溫晚亭一頭霧水:這年頭失憶已經是個老少鹹宜不值一提的常見疾病了?
溫夫人見她震驚且疑惑的神情,不由地好奇:“春鈴今日竟沒同你說麽?你本就每日失憶,我與你父親早已知曉此事。”
溫晚亭方知事有蹊跷,二人将這過往細細合計一番,皆覺得春鈴此人有些可疑。
可春鈴到底是将軍府的家養子,輕易不會為外人所用,溫夫人略一沉吟:“你且不要聲張,以免打草驚蛇,待我改日将她尋來盤問一番。”
此事暫且按下不提,溫夫人細品了方才她同楚離間生疏而詭異的氣氛,問道:“你同楚離,又是怎麽回事?”
說起這茬,溫晚亭便有些沮喪,試想這世上有誰想被這樣一個如花美男追着砍呢。
溫夫人聽她說完,當機立斷回道:“假的。”
溫晚亭一聽,頓時覺得她同楚離間似乎尚有轉機,當即一臉希冀地期待着下文。
“楚離其人……”溫夫人一本正經道,“要殺你還需要放火這麽麻煩?”
溫晚亭:我這一腔真情到底是錯付了……
溫夫人見她小臉一垮,當即笑得前俯後仰,待這銀鈴般的笑聲繞梁三巡,方才細細同溫晚亭說了些許往事。
自她身邊那些身手絕佳的暗衛,說到宮中那道突如其來的賜婚聖旨。
溫晚亭雙眸中熠熠生輝:“那,他是如何真情實意地說服父親将我嫁與他的?母親你快同我仔細說說,好讓我開心……不是,讓我考量考量。”
溫夫人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心想這話沒法答。
楚離昔日是如何說服溫決的,她最清楚不過,無非是什麽朝堂穩固,廟勝之策。
此話一出,依着她女兒的性子,必是出門便要将和離書糊在楚離臉上。
不過無妨,她的女兒,她最是了解,此番且看她胡謅。
“晚晚,我同你說。”溫夫人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眉目慈愛道,“你如此抓着過往不放,如何能着眼未來。楚離他即便從前不喜歡你,往後也可能喜歡你,而他縱使從前喜歡你,往後也可能不喜歡了。把握當下才是真。”
溫晚亭當場就被忽悠瘸了,原本服用解藥後一派清明的頭腦此刻混成一碗豆腐乳。
她料想,這種乍一聽茅塞頓開,細想一番又不知道在說啥的,恐怕就是過來人的大智慧吧。
溫晚亭一臉的若有所思,在溫夫人親切的目送下出了房門。
而那廂,楚離正被溫決請去書房品茶。
房門一關,溫決便知這小子此情此景必是有求于自己,當下便開始裝模作樣地拿喬。
“昔日,王爺為了這江山社稷王朝大義求娶小女,此等舍身取義高風亮節的品性,老夫真是自嘆弗如。”他品了口茶,擡眼望向楚離,笑道,“如今這朝堂穩固,局勢清明,王爺此番是預備将小女還回将軍府了”
楚離此時早已不是往日那個對情字一竅不通的鋼鐵王爺,聽聞溫決話語中略帶揶揄,也不反駁。
他向後退開半步,兩手抱拳于胸前,躬身道:“小婿先前愚鈍,望岳丈海涵。”
楚離這一折腰,将溫決驚得杯盞都沒端穩,險些從椅子上蹦起來。
當朝楚王,承蒙新帝那句“這天下朕與你共擁”,在昱朝地位斐然,宮內免去一切繁文缛節,宮外即便是親王也需向他俯首。
現如今向他行了半禮!
溫決承了這一拜,內心被熨燙得十分服帖,當下也不去計較楚離昔日木魚腦袋不開竅的一番言論。
原本,一個人若是在某些方面尤為完美無缺,必然在其他方面差得驚人,老天爺實在不曾偏袒于誰。瞧瞧這堪比天神的楚離,于情之一字上卻像是先天不足似的,到了此時才幡然醒悟。
卻也為時不晚。
溫決在心中自顧自替他找好了理由,便親自上前扶他起身,連語氣都帶着些許親和:“王爺,這使不得使不得。可是同小女吵架了?無妨無妨,我來給你支個招。”
溫決坐到楚離身旁,斟了盞茶,細致地同他說道:“這哄女子嘛,講究三點技巧。”
眼看着楚離一臉的認真與求知,他清了清喉嚨:“其一,需得沒皮沒臉。其二,需得投其所好,其三,需得沒皮沒臉地投其所好。”
說罷,慈愛地拍了拍楚離的手:“老夫将這畢生所學皆傳授給你了,好好參悟,必有所成。”
楚離:“……”
當晚,楚離在溫決特意為他辟出的書房中,傳喚了一衆暗衛。
檀木雕花的書案前,井然有序地跪着一排黑衣,聽候發令。
楚離将眼下之事一一交代。
“且去給宮裏傳話,重兵把守安王府,安王顧錦延,不得離府半步。”
那暗衛得了令,斟酌了一番,回道:“擅自軟禁親王,可要尋個名目?”
“自然。”楚離凝視着跳動的燭焰,雙眸中火光搖曳,“就說,有人蓄意謀害王妃腹中子嗣,現禁足查案。”
暗衛得令,而後消失在屋內暗角。
楚離食指微蜷,輕緩地敲擊着案面,細細思索。
若此番顧錦延為主謀,必有一人與他裏應外合,方能知曉溫晚亭服藥的時辰。
王府中的小厮,每一位都經過細致的篩選,且跟随他多年,而溫晚亭帶來的陪嫁丫鬟,其一是家養子春鈴,另一個便是自己派去的夏霜。
他心念一轉,沖着另一位暗衛道:“将許月靈帶到王府別院細審,看她是否知曉王府走水的實情。”
最後一位暗衛尚在俯首,等候調遣。
楚離揉了揉眉峰,輕道:“将臨華殿內兩張畫像并榻上那本冊子,一同帶來給我。”
那暗衛一愣,當下跪地不起,回道:“禀主子,白日裏偏殿走水,火勢蔓延至臨華殿,衆人忙于應付黑衣人,待滅火之時,殿中已然只餘下殘垣斷橫了。”
他察覺到楚離此時心緒不佳,餘下的話并未細說,那畫卷并冊子,怕是早已在那大火裏燒成了灰燼。
楚離沉默了一陣,阖眼輕嘆,轉而道:“改日将穆姑娘請來。”
是夜,楚離随着丫鬟指引,前往溫晚亭的住處。
待溫晚亭沐浴熏香,推開镂空雕花的房門,撩開流雲細紗的簾帳,看到榻上的那抹人影時,甚至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一時迷糊進錯了門。
并沒有,此處正是她的閨房。
她複又理直氣壯地走近,沖着榻上那人影挑眉道:“将軍府已然給王爺辟了客房,勞王爺屈尊暫住罷。”
楚離的視線自她那垂挂在肩頭的月白羽絲袍上略過,別過臉挪開視線,耳尖微紅,輕聲道:“你我是夫妻,自當同寝一處。”
他想着該投其所好,當下便起身向她走去,身上那松垮的寝衣極為要命地随着他的動作微微敞開,似露非露的隐現那堅實起伏的胸膛。
溫晚亭狀若無意地将那該看的不該看的地方都看了個遍,頓時雙頰騰起熱氣,眼神閃爍,氣勢全無:“這話也,也誠然有些道理,但是吧,這個同寝呢,它就……”
楚離眼看着她的視線飛速地在自己胸膛處飄過又移開,複又幾不可察地瞥回來,當即穩了穩心神,伸手将衣帶一扯。
耳畔傳來溫晚亭咽了咽唾沫的聲響。
這個昔日在寒冬臘月裏一身單衣尚且挺了五日的男子,此刻一臉真摯道:“晚晚,我畏寒。”
當溫晚亭的後背抵着那滾燙而起伏的胸膛時,覺得自己怕是要在同一個坑裏跌兩次,在同一棵樹上吊兩回。
如此,她對自己便有些恨鐵不成鋼,甚至有些委屈:“我母親同我說,你必然沒有想要殺我的心,那你同許小姐又是怎麽回事,先帝遺诏當真如此重要,值得你如此反複招惹我?”
楚離低沉而微緩的聲音自她身後傳來:“我同許月靈當真毫無瓜葛。”
楚離将下颚抵在她發間,那淺淡的白檀香自他鼻翼充盈于肺腑,柔和而溫暖,令人心安。
這實則是他們第一次相擁而眠,他實在毫無睡意,正好能同溫晚亭細細掰扯,分散一些自己集中于某處的注意力。
“先帝遺诏誠然重要,卻是不值得我這麽做,而你,晚晚,你值得。”
溫晚亭抵着耳畔那道炙熱的呼吸,和撩撥得心尖微癢的嗓音,內心的那一杆秤已然狠狠往楚離那邊傾斜,只小聲嘟囔道:“慣會花言巧語,欺我不記得往事。”
楚離默然,長臂将她圈過,往懷中攏得更緊一些。
沒有她親手所作的畫像,沒有她親筆記錄的手記,他一時不知該怎麽做,才能讓她信了自己的真心,不再質疑。
翌日,門房處來尋楚離,說是有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神醫前來拜訪。
楚離約她在處理公事的書房內相見,穆芝推門而入時,正逢他就着燭火燃了封密信。
眼見她來了,楚離開門見山道:“穆姑娘,有何法子,可令王妃恢複服藥前的記憶?”
穆芝聞言一愣,幕籬中那雙柳眉緊蹙。
此事她實則早已詢問過腦中的醫書,卻未曾得到過應答,如今楚離再度相詢,她少不得再将腦中的醫書調出來查閱一次。
那卷着邊的書頁“嘩啦啦”一陣猛翻,從扉頁到末尾,而後頓了頓,“啪”地一聲,幹脆利落地合上。
穆芝眼見那醫書一番操作猛如虎,結果翻了個寂寞,當下便有些慌了。
穆芝:……醫書,醒醒,幹活了。
腦中那本醫書如同王八般一動不動。
她無法,只能硬着頭皮,抵着千鈞重壓,沖着面前靜候她答複的男子回道:“此事全憑天命,若是當真記不起來,也……并無他法。”
楚離聞言,緩緩擡眸。
他本不過是習慣使然,在話語間直視對方以此判斷其所言真僞,卻不料未曾收斂住氣勢,将那平平無奇的神醫震地後撤兩步。
她抵着那凝重而磅礴的威壓,慌亂之下抖着聲線輕喚道:“景、景佑。”
臨近的窗邊當即傳來刀劍出鞘的聲響,不過兩息,便有個身着黑衣的人影自窗外翻身入內,長身玉立,護在穆芝身前。
四周有暗衛現身,将景佑同穆芝團團圍住。
楚離緩緩打量着眼前曾随護他多年之人,玄色暗紋的束袖勁裝,流雲絞銀的長靴,腰間墜着填有藥草的香囊,随身多年的兩把彎刀并未更換,卻是配了新的刀鞘。
此刻,那雙刀中的一柄反握,護在穆芝身前,另一柄,則直指他的心脈。
楚離揮了揮手示意四周暗衛退下,而後捏了捏眉心,聲音中似有感慨:“景佑,是個好名字。”
景佑刀尖一顫,他從未料到自己換了新主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對舊主刀劍相向。而他這十幾栽暗衛生涯中,見過楚離淡漠的神情,狠厲的手段,滔天的威勢,卻未曾見過他如此疲憊的神情。
而他身後,穆芝還在迫切地同腦中的醫書溝通。
穆芝:神仙醫書,你看看當下這情景,若是再不給點反應便是兩屍兩命,回頭你上哪兒再去找個我這般貌美可愛清新而不做作的宿主?
腦中的醫書抖了抖,而後不情不願,慢慢悠悠地翻出張xue位圖來,又在關鍵部位映出丹色的墨跡。
穆芝會意,自景佑身後探出個腦袋,小心翼翼道:“若是施針,或可見效。”
眼見四周暗衛得令退下,景佑也将彎刀回鞘,穆芝随意起了個話頭,想緩和一下方才劍拔弩張的氛圍。
“不過,記起往事也有弊端,王爺您可不曾趁着王妃每日失憶之時,欺瞞于她吧?”
楚離:“……”
穆芝:???還真有?
待楚離自書房出來,隔着一道景牆,正遇上在府內花園中散步的溫家母女。
他本想改個時辰再同溫晚亭細說這針灸之事,卻隔着花海樹影聽到她的聲音自那頭傳來。
“母親,按照您同我說的過往,當初怎麽沒堅持招人入贅呢?”
楚離的腳步狠狠一頓。
心尖抽得生痛,他身形一晃,回首深深望了眼那抹倩色身影,轉身離去。
他料想溫晚亭還是後悔了,後悔同他成親,後悔被卷入這些紛争。
後悔……心悅于他。
他孤身一人,行走于蜿蜒曲折的小徑,而他此生亦是如此,不知來路與去處,而竭力渴求亦是徒勞。
他卻偏偏,還想強求。
那廂溫晚亭仍在嘟囔:“你若将那楚離招來入贅,我也不用頂着個失憶的腦袋,整日擔驚受怕。”
溫夫人适時讓她認清現實:“将當朝楚王招來入贅?怎麽,活着不好麽?”
溫晚亭:“……”
待她出了花園,正逢丫鬟來禀告,說楚離有事尋她。
她推開房門時,正看到楚離端坐在案邊,垂眸斂目,唇線微抿,在明暗的燭火下顯得孤寂而落寥。
此刻,他盯着指間一張疊得整齊方正的玉理宣紙,微微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