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們悠哉悠哉絲毫不心急開始做資料彙總, 自然有人心急。
朱沉毅當時沒明白曾湖庭為什麽發難,他卻沒猶豫的站在他這邊,曾湖庭自然在晚上, 細細跟他分析其中的問題。
“衙門對戶籍,怎麽說也會有留底, 我們都是新手,怎麽會沒有老手帶就讓我們直接上?如果原始資料損毀了怎麽辦?跟原本的資料對不上又怎麽辦?”曾湖庭思忖着:“湘平縣的水有點深啊。”
朱沉毅回憶看過的湘平縣志,“湘平縣地處偏僻,土地貧瘠, 人口也是呈州幾個縣城裏最少的。前十年,為了鼓勵開墾荒地,說好了荒地的前五年不收稅。”
曾湖庭記得也看過這麽一條, 一般的荒地開墾只免三年稅。當時的縣令向上頭争取到了五年。
十年已經過去, 縣令換了三任,一筆糊塗賬算不清楚。縣丞他們打的主意,多半是推鍋到他們這些學子頭上,日後再有人追查起來,便說是當年孔知府派下來的人手整理的, 他們毫不知情。
對此,曾湖庭自然不能任由被人扣鍋。他跟朱沉毅商量好, 連夜開始做交接冊子,把數據,書冊還有最初的交接人這些全部标注出來,朱沉毅再謄抄了一份, 趁着夜色交給了其他八人,叮囑他們務必要查驗清楚才能接手。
“要不要這麽嚴格啊?都是給上面做事,他們湘平縣也不至于整我們吧?”那八人等朱沉毅離開後, 随手把冊子丢到一邊。
年紀最大的學子撿起了冊子,默默揣進自己的懷裏。他年齡大些,早就不會像這些人這麽天真,多留一份心眼總是好的。
第二日,臨近中午,縣丞這才慢悠悠的出現,身後帶着一個人近中年的書生模樣的人。
縣丞交代讓他好好做事,中年人自我介紹,“我姓王,你們就叫我王文書吧。”
“王文書。”稀稀拉拉的叫了名字。
王文書熟練的越過書冊堆,從其中一堆裏抽出一本書,“這堆元康十二年的登記,五年一登記,這堆是十七年的,這堆是今年剛送來的。”
“全部都是散的?沒有彙總過?”
“彙倒是彙總過,不過讓頭先的大人拿去了。”王文書撓撓頭,“還要原始資料?”
“當然需要。王文書沒有存檔?”朱沉毅亮出昨夜的成果,翻到每一頁的标注,他們作業詳細的列出每個村的人口,性別,大致年齡段,名下田産,甚至包括夭折的幼童。十來個村子彙總,又要再整理一遍。不誇張的說,冊子在手,治下的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王文書看的眼暈,這工程量可就大了,他咂舌,“我什麽時候寫的完?”
“慢慢寫,只有王文書寫完我們才好統計下一步啊。”曾湖庭笑,“我們不急。”
王文書把冊子接過來,“我能借用一下嗎?”
“沒關系,本來就是給王文書用的,我們統計好元康十七年到二十二年的情況,也要填寫的。”但是他們有十個人,王文書只有一個人。曾湖庭沒提這茬,面無異色的讓王文書離開。
王文書揣着書冊匆匆離開,默念好厲害的小孩,如果按照他的冊子登記,除非從原始冊子做手腳,不然一切掩飾都是白費。
他一個人做不了主,還是先問問縣丞。
他前腳離開,曾湖庭後腳就站到庭院裏去,那些書冊都是掩飾,還那麽大灰塵,他不樂意去吸灰。
等了半個時辰,王文書終于匆匆而來,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我會盡快把冊子填好。”
“多謝王文書,那我就先回去了。”
別管過程怎麽樣,只看結果。結果就是王文書還是得去苦逼的整理資料,然後再交接給他們。
曾湖庭宅的住,他也不出門不幹別的,就抱着幾本戶籍法翻來覆去的看。
其他的八人有點忐忑,一來人家衙門完全不做事真的好嗎?要是被告一狀怎麽辦?
“不急,他們都不急,我們急什麽?”真的出事,反正有人頂上?他不是想出風頭嗎?他不想掙什麽功勞,平平安安過渡就行了。
王文書折騰了四五天,終于是填好了冊子所需要的信息,眼下挂着兩個大大的黑眼圈,終于交出了資料。确認無誤後,曾湖庭簽下名字。
王文書走出去的背影還有點踉跄,他這幾天為了加班趕工,硬生生每天只睡幾個時辰。不過嘛.......他摸摸懷裏腰帶的銀錠,十分滿意。這些錢,至少夠他喝上十次花酒了。
面對厚厚重重的書冊,一摸一手灰,其他幾人不知不覺的拿眼睛看着曾湖庭,他從其中一堆裏抽出一本,“我們需要統計的就是十七年到現在的吧?開始動手吧!”
“湘平縣有十個村子,正好,我們一人負責一個村子的資料,沒問題吧?”
為示公平,他讓其他人先選擇要統計哪個村子的,然後他撿了最後剩下的。
那些書冊堆在他的書桌上,曾湖庭翻看第一本,現在,戶籍統計才算是正式開始。
這些東西記載的極其雜亂,往往只寫了某某年某某村,有一名老人過世,有一名幼童出生,有女子嫁入。
他每看到這麽一條,便在備注上劃一橫線,翻完一整本,便統計清楚整個村子的情況。
再把那些數字分門別類的填寫好,畫上大大的表格填寫。
其他人在他的強制下,很不習慣的填寫表格,還時不時問問某處該怎麽寫,曾湖庭還得抽時間給他們講解,饒是如此,他的速度也更快。
花了七天,曾湖庭統計完手頭的村子,他便先開始寫最後的統計。先統計元康十二年到十七年的數據,還做了對比。分別是老者的生存率,新生兒的出生,外嫁的人口,嫁入的人口。
這些統計做完,其他的學子們才剛剛統計完手頭的資料。
趕了一個晚上的工,他終于統計全部的數據,便讓門房去找縣丞,說是他們全部統計好資料。
至此,他們已經在湘平縣待了半個月。
抛開想表現的心思,他們難得離家,此刻都充滿了歸家的急迫。
曾湖庭跟着朱沉毅,還有一個年紀最大的錢修傑,一齊去找湘平縣知縣。自從他們到達後,從來都是縣丞出面,都要走了,知縣總要露個面吧?
他就不,最後還是縣丞出現的。照樣愁苦的一張臉,接過那些整理後的資料,扭頭就走。
曾湖庭也不在意,反正他該做的已經做完。
收拾行李,回家去。
縣丞派的人一路看着他們出了湘平縣的城門,這才轉過來報信。縣丞點了點頭,吩咐道,“拿火盆來。”
“這麽熱的天,拿火盆幹嘛?”下人雖然疑惑,還是照做,不一會兒,熱騰騰的火盆就端來,房間裏的溫度很快上升。
縣丞每每想到這個時候,都會覺得自己運氣實在很好,他拿起冊子想要燒掉,被微風吹的翻開書冊的最後一頁。
那是所有數據的彙總,偏偏也是獨立的一張紙,上面用标準的館閣體寫着,經過近十年的數據對比,懷疑有隐瞞田産現象,證據有如下幾條。
縣丞驚了個魂飛魄散,怎麽會!?他們明明大門都沒出,怎麽看出來的?縣丞急匆匆的抱着書冊去後院找知縣,這等大事已經要商量清楚。
畢竟收錢的大頭在知縣手裏,他只拿了點過路錢,有風險不能他背吧?
湘平知縣看完冊子,臉上神色變幻莫測,他合攏冊子,手一挪,那張寫着結果的白紙輕飄飄的飛下來,原來它根本沒有跟書冊裝訂在一起。
知縣手裏的力度幾乎捏破那張白紙,他猶豫不決,幾經變幻,終于把白紙放在桌面上,長長嘆息一聲:“你先下去,讓我想想。”
縣丞低頭說了聲是,默默關上門退下。
坐上了馬車,一路搖搖晃晃回了福城縣,馬車走的是官道,半天時間就到了。因為就住在城邊,所以曾湖庭和朱沉毅最先下車。
他們兩在巷子口,小聲說,“知縣能懂我們的暗示嗎?”
“我希望他能懂吧。畢竟要是上告,咱們兩也沒好果子吃。”曾湖庭暗道,能當上知縣的,總不會舍官不舍財吧?
湘平知縣一直以來,都在隐瞞開墾荒地,只需要給出原本稅賦的五分之一,就能正大光明的隐藏農田。這些錢自然進了知縣的腰包,且額外開墾的田地還不會影響稅賦。
知縣肥了腰包,當然不希望被人發現他的外財,對于孔知府派人來整理資料,他是能拖就拖。
拖不過,還是被發現。那張白紙的意思是,希望湘平知縣自己往上報,至少還能控制事态發展。
現在就看知縣的選擇,要是他心一橫,曾湖庭就只能另選他法。
朱沉毅一起做事,他長了幾歲,做起這種事全憑一口心頭熱血。事情已經無可轉圜,他倒是猶豫起來。
不過,這時候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大哥,你回來了!”
“朱大哥也在啊。”
原來是小四,她老遠就看到曾湖庭回來,腳步歡快的跑出家門,巷子口拉着曾湖庭的袖子,“我就估計着這時候大哥該回來了,剛買的西瓜冰在井裏半個時辰,現在吃剛好。朱大哥等會兒我給你送幾塊去。”
“嗯。”朱沉毅悶悶的回答,“那我先回去了曾兄。”
“嗯。”曾湖庭轉過頭,若有所思的看着小四。在他目光之下,小四硬生生別過臉,假裝沒事,歡快的帶着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