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我正看着手機,忽然聽見車窗上傳來叮叮咚咚的聲音,微微動了動低了已經有一會兒的腦袋,側了側頭看着外頭,天色灰蒙。
下雨了。
已經立秋。
已經過去了七個月。
距離我從顧文冰變成容少言,已經有半年又一個月的時間了。
正在這麽個時間節點上,有個好消息。
我捏着手機,差點忍不住笑意,餘光裏看見容冠山還坐在副駕駛位上,就不得不咬牙忍下了這一時的喜怒于形。
在顧家的股票跌到了一個歷史新“高度”的時候,《財經》雜志居然站了出來,撰文詳細地分析了顧氏如今每況愈下的原因,內部決策層的失職,業務方面的不上心,甚至對顧氏未來進行了展望,稱如果決策層繼續這樣下去,顧氏帝國坍塌的日子指日可待。
這樣帶着明顯的懷疑批駁的文章透露着弄弄的個人情感和個人傾向,而《財經》這樣的雜志向來都是十分客觀中立的,《財經》既然已經發話,只怕接下來的一種新聞和話題都要圍繞着顧氏了。雖然明顯撰文者是收人指使的,卻也無疑透露着一個信息:未來會對顧氏動手的人越來越多了。
而《財經》的這篇報道,只是一個開始,一個起步,是牆倒衆人推的第一把推力。接下來,會有更多落井下石的人伸出手,在這将傾的高聳城牆上推一把。
白道上已經差不多了,大概也是到了該收網的時候了。接下來,除了一些保證收網順利的工作,就是該好好思考顧氏在道上根深蒂固、盤根錯雜的勢力了,而不僅僅只是要“報答”顧石顧玉恩将仇報之恨。
扪心自問,我的心裏,對顧氏終究是沒有那麽多感激之情的。被從原本的生活軌道上硬生生拉了出來,從此卷入本來不該屬于我的紛争當中,以至于之後的人生似乎完全脫軌了一般,朝着我絕對不可能想到的方向駛去。不論是不情不願地接受了繼承顧氏的事實,還是之後救了顧石顧玉這對龍鳳胎、丢了雙腿,甚至于後面因為他們丢了性命,還是再後來,轉生成為容少言,再一次看到大家族親情的薄涼,發現兒時傾心照顧的少女竟然是個風月女子,如今仍舊是背負了為自己複仇的任務……
接二連三的驚喜之後,在我心裏,我甚至是隐隐有些恨顧家的。
只是顧家畢竟曾經是我的東西,與其看它毀在仇人的手上,倒不如由自己将其送入墳墓,也算是了卻一樁心事,完成了我的夙願。
說來,今天也是我大學報道的第一天。
雖然在一個大學裏走到哪裏身後都跟着個保镖的情況太過尴尬,然而不論我好說歹說,容冠山始終是那一張風雲不變的臉,絲毫不把我的話當回事。
畢竟是只聽命于容世卿的人。我冷笑。
報名該領的東西已經有人幫我領好,今天說是報道,其實也包含了一個開學典禮在裏頭。·本來也是可來可不來,但想着作為顧文冰的時候沒有參加過一次開學典禮,作為容少言的時候便來看看,算是填補上了一塊空白吧。
百無聊賴的校領導講話之後,就是新生代表講話了,學位從低到高,從本科生發言到研究生,到碩士最後再到博士。同樣的,随着學位的提高,負責發言的新生代表也是歲數一個比一個大。唯獨有一個例外。
碩士新生代表上臺的時候,幾乎所有女生都在尖叫,也有少數幾個男生吹起了口哨,混亂持續了十幾秒才安靜下來,然而等到他一開口,氣氛頓時就又火熱了起來。
“嗨,大家好,我叫Gary。”仍舊是帶了點兒蹩腳味道的中文,只是一字一句吐字都十分認真,讓人願意去聆聽。何況是有這麽一張俊朗深邃的西方面孔。讓人更為驚訝的是,他的發言也是十分精彩的。帶着獨特的美式幽默的味道,配合上一些他平日裏頭由于文化差異引起尴尬的趣事,整個禮堂中沒有一個人昏昏欲睡,幾乎所有的眼睛都盯在這個人的身上。
我第一次生日上見了一次之後,第二次生日上就沒有看到他和斯諾德了,想來是外國人喜愛自由和簡單生活的習慣使然,覺得既然送上過祝福,便不必拘束是第幾次、什麽形式。
沒想到他竟然成了我同校的學長,碩士部的新生。
他正神采奕奕地講着,在引起意料中的笑聲之後,便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燈光下熠熠生輝的眼睛輕輕在會場內掃了一圈,像是滿意于自己演講的效果,又像是在尋找什麽人。很快的,當他的目光到達我這個方向的時候,突然頓了頓,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許。
想來他想要找的人就是我了。我靠在椅背上,對他的笑容和目光恍若未聞,一動不動,維持着剛剛的神情。然而這一片的姑娘們卻已經因為他目光的停留而微微騷動起來了。
見我毫無反應,也無回應的打算,在衆人笑音快要落地的時候,他終于撇了撇嘴,聳了聳肩,收回了這個方向的視線。
然而衆人卻以為,他是在對上個段子裏的奇葩表達自己的無奈,一時間又爆發出一震雷霆般的笑聲,差點沒把禮堂的頂震塌。
這一次他的表情是真正的無奈了。
我看了一眼時間,起身向外走去。
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我并沒有把剩下的所有時間都浪費在這裏的打算,也許還能在天黑之前逛逛學校。
我活了兩輩子,上了兩個不同的大學,但是這兩個卻都不是我最初靠自己的實力考上的,也不是我自己甘願去上的。
如果那個家還在的話,在我的書桌左邊的第一個抽屜裏,就擺着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雖然不是什麽特別熱門的專業,也不是什麽特別優秀的學校,但至少考來的每一分都是我踏踏實實自己學習考出來的。
并不想現在,得到這麽一張通知書只需要我當爹那人的一聲招呼。
來往的人中偶爾有一兩個遲遲到達學校的新生,拖着大堆行李和一個笨重的行李箱,往寝室的方向走着,身後也許還跟着一兩個眼角額頭皺紋明顯的中年人,或是父親,或是母親。這樣的架勢,想必是第一次離開家出來讀書。
我也曾經有一個“家”。
在倫敦的郊區,一幢小小的房子。那時候的“母親”,是一個附近超市的收銀員。沒有父親。她獨自一個人拉扯我長大,然而從小到大她卻并不曾過分親近我,她不會為我念童話故事哄我入睡,不會在周末陪我去游樂園,我的生日也都是自己過的,家裏有什麽事情她也從來不會告訴我。
我那時候一直以為其他人的媽媽也是這樣。
後來我才明白,我的“媽媽”,只是扮演了一個收養了一只流浪狗的母親而已。她從不曾親近我,不曾關愛照顧我,不曾傾心愛我,只是因為我并不是她親生的骨肉而已,只是一個不知道哪天就會走掉的撿來的孩子。
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用心照顧了。
不過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十八歲生日之後我就消失不見,連招呼都沒跟她打一聲。
後來等我在顧家稍稍能站住腳的時候,我也曾經抱着感激她養大我的心思,派人去找過她,想給她一筆錢,回來的人告訴我,周圍的鄰居稱,她很早就搬走了,沒人知道她搬到哪裏去了。然而一算時間,卻正好是我被帶回顧家的時候。
她走的幹淨利落,漂亮極了。
從前我也會忍不住想,也許我小時候不懂事的時候,她也是愛我的,只是後來漸漸長大,才慢慢冷硬了一顆心腸。也許十八年的相處下來,她對我還是會有當成親生兒子看待的時候,只是我最後消失的太幹脆,傷了她的心。
世事難料。
前面就是籃球場了,我在球場邊上找了個位子坐下,差遣容冠山去買水了。一片樹葉從頭頂悠悠飄落,正好落在我衣服上,我側頭撿開那篇枯黃的葉子,卻聽見籃球場上傳來兩聲高喊:
“喂!!!”
“快讓開——!!”
我正疑惑打着打着為什麽他們吵了起來,才後知後覺感到有勁風迎面而來,剛剛側回腦袋,就看見一個籃球直直地朝着我的面門砸了過來,我立刻就往後仰倒躲開,卻突然撞上了一個溫熱堅硬的胸膛,随後一雙手從我面前橫空出現,用标準送球的動作把球推了出去。
球場上的人這才松一口氣,接過球,朝我身後的人比了比大拇指,繼續打球去了。
我剛要說謝謝,後面的人直接長腿一跨,做在了我旁邊。
“我記得用你們中國人的話,這叫英雄救美。”Gary笑道。
“那說的是美女,不是我。”我皺了皺眉。
Gary若有所思的回答:“你們不是還有美男子的說法嗎?”
“油嘴滑舌。”
明明是個中國通,次次說話都非要用上“你們中國人有某某說法”的句式,簡直是個崇洋媚外,油頭滑腦的美國佬。
“我記得這個詞是批評人狡猾的。”Gary的表情突然就有些不開心,然後看我沒什麽反應之後,又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但是我就當是你在誇我思維靈活好了!”
我瞥他一眼,沒有什麽同他交談的欲|望。這個人簡直就是自娛自樂的典範。
“Yan,你是過來讀書的嗎?學的哪個專業啊?”
我已經站起身準備走,而Gary卻像塊牛皮糖一樣黏了上來,跟在我旁邊絮絮叨叨地問問題。即使我并不搭理他,他卻仍舊興致勃勃樂此不疲。
容冠山手裏拿着瓶水,走過來遞給我,我剛伸出手,就被人搶走了。我還沒來得及怒目而視,那雙搶走了水的手就讨好一般地寧開了瓶蓋,把水遞還給了我。
從始至終,站在一旁的容冠山紋絲未動。
我心中,對于這個斯諾的說的、讀書認識的學長Gary的身份,有了一個大概的猜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