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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銀杏酒店。

這段時間以來,容世卿幾乎只要有應酬就會帶上我,真不知道是拿我當配件用還是人肉背景用。

銀杏酒店是顧家最大的酒店産業,今天既然來了這裏,想必跟前幾天聽說的顧玉已經可以出院的事情有關了。

我只是不解,從前他們并沒有這麽喜歡慶祝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唯一讓他們興奮的、覺得值得慶祝的,除了過年和生日也沒有別的什麽了。哪怕是當初他們收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我這個做父親的開心之餘想給他們弄個酒宴慶祝一下,他們卻也推掉了。

當然,我更好奇的是,比之顧文冰當初雙腿的殘廢程度,顧玉如今又是怎樣的?

我曾經對這裏,這個酒店無比熟悉,畢竟是上了心的。甚至那些走廊裏頭挂着的畫裏頭,很多還是我當初親自挑選挂上去的。如今一切未變,不過只是江山易主而已。

“容總,容少來了。”帶路的侍應生推開了包廂門,早就坐在裏頭的幾個人立刻笑着起身迎接。這些人在看到我的時候表情出現了一瞬的微妙變化,随後又恢複如常。

恍惚間如同我曾經在這裏宴請客人的場景。

我在容世卿旁邊默不作聲地坐了下去。

顧玉正好就在我的對面。

我微微擡了頭看向她的方向:“聽說顧玉姐姐可以出院了,恭喜。”

她雖然是坐在椅子上,輪椅卻擺在了後面,折疊起來放在了一旁的窗臺上頭。面色比當初監控裏頭看到的好了許多,卻仍是有些偏白。

“謝謝你。”她道,安靜地笑了笑,看起來無害而娴文優雅,大家閨秀的模樣。

幾分鐘後,該到的人就已經陸續到了,等衆人寒暄客套一會兒之後,菜便已經紛紛地送了上來。菜品是我熟悉的,但是味道卻有變化。

剛剛的大堂經理也換了人。

顧石顧玉二人在人事上如此費心折騰,想來也只有那些作為死物的畫不礙他們的視線,這才沒有撤換掉吧。

“各位。”顧玉輕輕說到,嗓音清澈,帶着女性獨有的柔軟,“今天是我終于能夠出院的日子。在這裏和各位聚一聚也是因為想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我的喜悅。畢竟比合作關系更緊密的自然還是朋友了。拍賣會那天的事情,也一直沒來得及親自登門道歉,顧玉先在這裏給各位賠個不是,是我們照顧不周,讓各位受了驚吓。也感激各位不記前嫌,今天還是來了。”說到這裏,顧玉頓了頓,眼中剝光流轉,淚珠沉重的似乎下一刻就要落下來,“我先幹了。”說着,她講手裏的酒一飲而盡,才繼續說:“現在商界不平靜,我和顧石心裏也清楚,所以更想說,今天來了的各位,都是相信顧氏,相信我們兄妹倆的,我們一定不會讓各位失望,謝謝各位厚愛。”說着又是一杯下肚,“我先預祝,各位生意成功,我們未來相處的更好。”話音落,第三杯已經進了肚子裏。

她腿不方便的事兒衆人皆知,她不提,衆人也就不再說,只是在她喝第三杯的時候,舉了舉杯子,喝了一口。

顧石這時站了起來:“諸位,不多說了,都是兄弟。我幹了。”他嗓音沉穩,表情堅毅,同顧玉形成的差別極大。若說前者是柔弱女人形象,那顧玉便是給自己造了個硬漢的樣子。

衆人只能再次舉杯。

這一來二去的,菜還沒吃上幾口,酒就已經喝了快一杯。

不過顧石顧玉煽情的工作做的還是比較到位,也沒什麽人不滿,間或還有人出聲安慰應和的。

“那天過來搗亂的人和那批雇傭兵的來路查清楚了嗎?”陳宇義問。

陳宇義是陳家的家主,從前便是顧家的下家之一,看來如今仍是。

顧石回答:“都沒查出來,但是雇傭兵那一邊好像是沒什麽不利于顧家的打算,反而是把過來砸場子的那批人都壓熄火了。”

旁邊金家準繼承人立刻就把話茬兒接了過去:“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啊,畢竟是來路不明的人,又敢在顧家的地盤上鬧,興許來頭不小,還是盡早弄清楚好。”

整個大陸上頭來頭最不小的兩家,顧家和容家已經坐在了同一張餐桌上,即使再來頭不小,又能猜到哪裏去?

也許有人是心知肚明的,只是沒什麽膽量說而已。

聽見金才良的話,顧石顧玉還是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充分表示了自己對此事的看重和上心。

“顧玉啊,你之後沒有安個假肢的想法?”座上突然有人問道,神色中滿是好奇。

顧玉愣了愣,垂下了頭,指尖摩挲着高腳杯圓形的地盤,一時沉默了下來。其他人見她這樣,全都雲裏霧裏弄不清楚狀況,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想這個問題,或者是被摸到了逆鱗。

可我卻太熟悉她這個動作了。

依稀記得,我第一次教他們喝酒的時候,不谙世事的他們覺得這樣長相的杯子實在是太奇怪了,端在手裏看來看去,把玩了很久。後來杯子裏倒上了酒,顧石倒是冷靜下來了,唯獨顧玉還是興奮地摸着酒杯的底座。一如她現在做的這樣。那天晚上顧石可是被她算計壞了,一個人喝下了半瓶紅酒,我見他們不過只是小打小鬧,也就沒有阻止。

現在見着一樣的動作,瞬間我就反應了過來,顧玉也許又在打什麽小九九。

“嗯,是有這個想法的。”仍舊低着頭的顧玉說着,語調平靜,随後的話卻讓人十分容易聽出她的低沉情緒,“只是截肢的傷還沒有完全恢複,假肢的計劃只能推遲。”

看來顧玉也成熟許多,随着時間的推移、年歲的漸長,她跟從前已經大不一樣,學會了隐忍、忍耐,懂得見機行事,懂得謀算計劃,即使剛剛心生一計,卻也是存在了心裏,等着改用的時候再用,而不是想兒時一樣,一計生便使一計。

我不禁在心裏笑了笑自己,想來有本事算計養父的人,這點兒心機也是要有的,從前應該是我太輕視他們,對他們不設防了。

幾杯酒下肚,衆人的深情已經明顯放松很多,氣氛也輕松了很多,杯盞之間還能偶爾帶出些笑話來。

只是不論酒桌上的氣氛多麽熱鬧,容世卿一直是不冷不熱的。有人找他說話他就回答幾句,沒有的話也就吃吃菜,自己喝幾口酒,有人敬酒也全部都應了下來。

“聽說容家北貢市的那家私立醫院在研究假肢方面有了很大進展,容總方便透露一下嗎?”席間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之後,目光就一直徘徊在這個方向的顧玉突然說到。她雙目盈盈,帶着一絲好奇。

只是這個問題實在是粗心莽撞。

我剎那間直覺一般地知道了顧玉心中的小九九是什麽。

容世卿舉目看了過去,視線卻先落在了顧石身上,随後視線平移,落在顧玉身上:“那畢竟是那些科研人員的事情,我也介紹不清楚,你要是有興趣,下次我讓人給你介紹。”

“好呀。”顧玉展顏一笑,輕輕歡呼一聲,面容格外清新動人,語氣裏帶着一絲興奮:“說不定去了一趟我的假肢就有了着落了。”

她雖然是笑着說的這話,甚至是帶着欣喜興奮和期待,說出來的卻是讓人感慨的話,當下裏就有人表情變化了一些,收斂了笑意,用着全新的目光打量着她。

演了一出身殘志堅的好戲。

“嗯。”容世卿點了點頭,輕輕舉了舉酒杯啜了一口。

那頭的顧玉遙遙接下他的敬酒,巧笑倩兮地也輕輕啜了一口酒,俏皮明媚。

我突然心中就有些不舒服,稍稍偏頭跟容世卿打了個招呼之後就朝外頭走去。

顧玉打的是利用自己的好皮相的主意。

生長在顧家,無論如何都是要會點拳腳功夫的,我成年才入門,骨骼已經差不多成形,還是曾經帶了我那便宜爹的老師傅親自帶的我,而本就不姓顧的這兄妹兩人進了顧家的門之後,顧家的師傅沒有一個人願意教他們。我雖不悅,卻也知道這些人有自己的傲骨,也就不願去強迫他們,之後,這兄妹兩人的拳腳功夫就都是我親自帶的了。

顧石平日裏沉悶,但是學起東西來比較用心,辦事也穩妥,我對他一直寄予厚望。而顧玉本就是女孩子,我并不指望她拳腳功夫上有多好,反而是拿她當公主一樣寵着,在不重要的情況下事事順遂她意,幾年過去似乎漸漸有些寵壞了的模樣。好在他們後來上了大學,去大學裏磨練之後,我倒是發現顧玉的脾氣收斂了不少。

看而今的情況……大概不過是顧玉在幕後指揮,顧石親自上陣吧。她原本就聰明機靈,有這樣的心機應該也是意料之中。如今沒了一雙退,也沒見她意志消沉,反而這麽快就給自己找到了新的出路,不可謂不是工于心計、為達目的不折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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