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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6.0

秦明他們那屆沒能趕上新生熱,《鑒證實錄》的餘溫已徹底散盡,《法證先鋒》的熱浪還未襲來。調劑的人太多,導致整個法醫系的人數寥落,像秦明他們寝室只有三個人。

更可怕的是,整個系只有兩個姑娘。長得好看的那個喜歡秦明,嗯,這就基本沒救了,有生力量只剩下了一個人,可悲可嘆。

林纾喜歡秦明,是除了秦明以外大家都知道的事。但是這不能算秦明的錯,更不能說是姑娘的錯。只能說時也命也,追人也要遵從基本法。

試想姑娘清純柔美,鼓起勇氣說:“秦明你要去圖書館麽,我幫你占位置。”

秦明把書給人家:“我要三層右邊靠窗的謝謝。”

然後轉頭就走,剩姑娘一臉懵逼。姑娘再鼓起勇氣追過去:“那個大神去圖書館之前,咱們一起吃個飯吧。”

“我不吃。”

“……”

雖然林濤也經常面臨這種我不吃的局面,但是林濤可以樂呵呵的勾着秦明的脖子把他直接拉走,林纾就不行了。

試想姑娘期期艾艾,好容易在圖書館等來了跟大神并肩而坐的機會,剛剛想請教個問題順便搭讪聊天,就會被秦明十分冷漠的看一眼,然後做個封住嘴巴的噤聲手勢。

暴擊一萬。

林濤幹圖書館陪讀這事幹得爐火純青,他一般不出聲。秦明寫字翻書皺眉咬筆都好看的很,他一般安安靜靜的趴桌上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秦明有時候人性之光偶爾閃爍,居然還知道給他搭個衣服。或者三不五時去給洗個蘋果沖個咖啡,或者直接他也寫自己的專業論文。啊國防生也是有專業的,秦明他們那棟樓上的國防生,都是學心理的。雖然大家因為訓練太累,專業課都用來睡覺了……

所以說,真的不是姑娘的錯。只是有的人,需要有一騎當千的勇氣才能去接近。若你沒有遍身披铠甲,滿腔赤誠意……或許只能說明,你不是對的那個人。

也許是得益于女性天生更高的痛阈,林纾在這種情況下雖不能進,但居然也不退。

秦明他們學校法醫系在業內淵源已久專業一流,老六所的做派課程要求基本是按着臨床醫學專業的來,在進入真正地法醫專業課之前,日常幾乎可以跟醫學生畫個等號。所以大二的機能實驗,分小組本來按理講該是寝室三人組,正好。

然而……林纾死命站過來,她一站過來,喜歡林纾的班長,也跟了過來。一出大戲修羅場,十面埋伏君不聞吶。

b君一向愛護妹子,此時默默退出另尋他組,以防止誰都摸不到兔子老師。

秦明完全沒注意這些。大寶跟他熟悉,知道秦明近乎是照相機記憶力,于是底氣十足的書一下不翻,忘了就問秦明。林纾在旁邊滿心崇拜的描記實驗曲線,班長簡直越看秦明越不順眼。

那天輪到班長做操作,給麻藥的時候秦明撐着操作臺抿了抿嘴,沒說話。

等到股靜脈分離的時候,秦明擡表看看時間,他又抿了抿嘴。時間已經過了很久,氣管插管與氣管壁微微粘連,四仰八叉的兔子老師呼吸發出刺耳的漏氣聲。秦明摸摸自己的耳朵,在他又一次拿刀的時候沒忍住:“我建議你動作快一點,你剛剛耳緣靜脈給藥的時候已經浪費了很長時間,後面還有很多種藥物要測試兔子很可能會醒,掙紮的兔子真的很吵。”

班長看着他,他本來就看秦明不順眼,更何況喜歡的姑娘還站在旁邊,此刻如鲠在喉。

他停下手裏的動作,看着秦明:“我覺得你挺冷血的啊,如果兔子醒了只是很吵的問題麽?”

“我覺得你動作拖延麻藥失效更冷血吧。”秦明淡定的回他。

班長怼不過他,徹底繃不住了:“你是不是覺着自己非常厲害啊!就你厲害是麽!同學!”

趙大寶聽不下去了,開什麽玩笑我大神賢良淑德做衣服掃衛生帶複習十項全能,寝室小公舉,居然被你一個外人吼了,遂大怒:“你嚷嚷什麽,秦明大一就進實驗室了,SCI論文人家能挂名你有什麽好說的,你課題組都進不去好麽!”他說着非常氣憤的往班長身前湊。

眼看兩個人就要大吵,秦明無語的看看天花板,摘了手套拉住大寶想叫他出去。班長估計人在氣頭上,下意識就去拉秦明,然而他忘了他手上還拿着刀……

“啊!”林纾捂着嘴一聲尖叫。

秦明手上銳痛,他非常快的按牢左手上的傷口,但是血還是瞬間就湧了出來。

教師裏一陣騷亂,實驗老師過來一看就問:“怎麽回事啊?”

班長愣在原地:“我……我也不是故意的啊。”

b君揪着班長,急聲問:”你這刀用過沒?“

“用,用了……“班長一個激靈,磕巴的回應道。

“哎呀先過來過來處理一下,等下到校醫院去打針啊聽到沒有。怎麽能成這樣呢?我們平時說過多少次,啊規範操作規範操作……“老師一面拽着秦明清洗傷口,一面開始數落衆人。

他的手背被劃開,傷口整齊,血湧得厲害。秦明抿着嘴不出聲,疼得臉色發白。林纾在旁邊小聲小聲的哭,死活要跟着去醫院。

在秦明出了教室不久後,班長手下的兔子真的提前醒了,于是聽到兔子尖叫的同學們紛紛表示,那一天真是恐怖的噩夢。

而班長因為人手不夠,再加上自己着實......這只兔子最終沒能完成自己的任務,在動脈插管時死亡,實驗失敗。

林濤已經快一個月沒見到秦明,他基本搞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只是尚缺一份勇氣。跟着班裏的兄弟打酣暢淋漓的球賽,他分神就被撞倒,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突然興致缺缺,于是站起來坐在旁邊休息。下午三點的明亮日光照在他年輕結實的身軀上,把他紅色球衣映的鮮豔而赤誠。他的腮幫子鼓鼓的像是在生悶氣的樣子,眼神微斂,看着呼啦啦跑過的人群。

“最近怎麽不見你去找秦美人了?”又一個哥們下場,陪他來坐板凳。

“嗯,也不好總去打擾他吧。怎麽了?問這個?”林濤不自在的笑了笑。

“所以……他們班上課出的事你不知道?”隊友看他。

林濤回神,神經緊張起來:”什麽事?“

“就他們班長啊,咱國旗班的人,好像上課的時候把秦明手給割了一下……今兒早上升旗的時候他還說呢,說他好像這門課操作成績都沒了。”

“……”林濤反應了一下,迅速的站起身來,跑了兩步一個急剎又返回來随手把包跟衣服往身上一挂,風一樣的跑回寝室。

秦明像往常一樣坐在他的桌子前寫實驗報告,聽見門被猛地推開,有點愕然的看着門口。

林濤走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氣:“你手呢?”他伸出手:“給我看一眼。”

秦明有點不解的看着他,但還是把左手擡起來給他看——包的啥也看不見了。

秦明把一瓶礦泉水遞給他,林濤擰開給他放桌上,皺着眉頭看他,他知道問秦明估計是問不出來什麽了,他在原地大喊:”趙!大!寶!“

大寶從床上彈起,迷迷糊糊看他:”诶你來了?”

秦明拿着那瓶水去陽臺澆他的小番茄,500ml正正好。林濤發現在他看不見的日子裏,那番茄長大了不少,好像秦明給它換了個大一點的花盆。

“秦明手怎麽回事啊。”

大寶一提這茬就氣憤不已:”那孫子就是故意的我跟你說!“他很快的,主觀憤怒加成的給林濤講了一遍過程。秦明在旁邊說:“趙大寶我耳朵要聾了。”

大寶調低音量,忿忿的跟林濤比劃:“老秦覺得這是操作失誤,失誤個屁,失誤你劃那麽長啊,流了那麽多血……”

林濤那時候還不到20歲,他非常直白的想:我TM要揍到他在地上爬不起來。

秦明一直以為這是林濤的青春期,過幾年就不會這麽暴了,然而,等林濤到了三十多歲,變成了刑警隊長的時候,在整個龍番市警局大家都知道,林隊長好相處脾氣好性格好,但是如果你想看林隊在審犯人之外的時間發飙,你可以去欺負一下秦科長,林隊長是真的會揍你,不開玩笑。

林濤一向心大,長這麽大沒跟誰紅過臉,頂着他的傻白甜臉人緣好了二十年。然後他仍然頂着這張臉,去網吧堵了班長。

他知道班長也打dota,此刻正值高校聯盟賽季,林濤在附近幾個網吧一轉悠就看見他了。林濤非常有耐心的看着他跟打了雞血似的操作。他留意了一下,這是華西地區八進四的比賽,班長的團隊贏了,進了四強。林濤上了官網看了一下比賽日程,此後按時蹲點,看着班長直至打進預決賽。

林濤氣定神閑站在班長身後,看着他。然後他在他們反殺翻盤,情勢大好之際,伸腳碰了碰那年事已高的老舊插座,插銷一松,整臺機子斷電熄火。

班長目瞪口呆的看着屏幕,不可置信的回頭。講真他心理素質算不錯的,擱別人可能就過去了。

林濤看着他幾乎發青的僵硬臉色,露出一個賤兮兮的笑來,他擺出一個非常不走心的吃驚表情:“喲~我這一不小心……”

班長站起來整個人都快瘋了,大吼道:“林濤我X你大爺!!!”

他說着就揮拳頭,網吧裏驚呼一片。林濤硬挨了一下,班長手上有個小戒指,此刻在他臉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傷口來,林濤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笑了笑。

他一把揪着班長的衣領把他掼在地上,然後整個人跨在他身上,第一拳頭砸下去就見了血。第二拳下去時,周圍人才反應過來要上去拉架,網吧老板報了警。

警察來得時候兩人已被分開,班長鼻子嘴巴裏已經都是血了,他張張嘴,吐了顆牙出來。

警察問:“說說,怎麽回事兒啊?”

林濤的圓眼睛眨了眨,無辜道:“我不知道啊,他先打的我啊。”他手一指周圍:”他們都看見了。“

班長說:“我tm操你大爺,你他媽知道……”

警察:“不許罵人啊!好好說話!”

班長表示游戲少了一個人肯定輸了,決賽沒了,獎金也沒了,這一個月的辛苦全白費了。

林濤悲憤道:“我又不是故意的,走路嘛,不小心啊。因為這個你就要打我嗎!警察同志!幸好我壯啊!我要是個瘦弱的青年,豈不是白白要挨他一頓打,啊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淪喪,橫行霸道……”

警察:“好了好了,你成語大全啊。”

“你你你……”班長滿嘴血看着他說不出話來。

林濤看着他,露出一個和善的微笑。

林濤打人的照片在校內網上流傳,哪怕是靜态的,你都能感覺到他拳頭揮的有多用力,落得有多幹脆,爺們兒氣息能透出屏幕來,大寶跟女生們都被帥的集體三觀不正,大寶指着照片給秦明看:“濤哥,帥啊。”

秦明看了大寶一眼,問他:“你實驗報告寫完了?”

大寶當場就跪了。

林濤帶了個蘋果下來看秦明,他手傷了之後他就不再矯情了,就怕秦明幹什麽事不方便,跑的十分頻繁,恨不得除了訓練都跟着。

周六晚上的寝室靜谧,大家基本都外出活動,秦明依舊安安靜靜的坐在書桌前,他襯衫雪白而輕薄,因為在室內,扣子随意的打開了一顆,襯衫挽起,露出一段光裸的小臂來。林濤一言不發的陪在他旁邊,抱胸站着看他。他目光下意識的看着他筆直的脊背,和漸漸收下去的腰線。

被人看着是有感覺的,秦明回頭去看他。林濤與他視線相對,就露出溫和的笑意來。他臉部骨骼硬朗卻不鋒利,呈現出有些圓融的稚嫩感,他年輕而幹淨的臉龐上,有一道細小的劃痕猶存。

秦明想起來他打架的事。

“你為什麽要去揍他?你跟他有過節?”秦明奇怪道,他尚不能将自己與這件事聯系起來。他側過身,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像是要正經聊天的樣子。

林濤微愣,他突然有些詞窮。他不知道該怎麽跟他說,或者怎麽說,秦明才會明白。

半晌,林濤看着他,說:“我告訴你為什麽。”

他微微笑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笑容看起來,有些難過。

算了,他想,算了。

他俯下身,搭上他椅背上的手,吻住他。

秦明體溫偏低,飽滿唇瓣被他咬了一口,涼而軟的舌尖就被他含了在口中,像是幼時含住的最後一口冰棒。

如露珠般晶瑩脆弱的感受從心底浮起,夏日螢火此刻盡逝,桂花在積雨裏冷透。他們認識,從夏到秋。愛上一個人,連一眼都嫌長,兩季太久太久了。

他在今夜奮力跑過相識的幾月,來跟他告白,卻又像是一場告別。

秦明握着筆的手無意識的松開,擡起。

他其實并不是想要推開林濤,他在此時,亦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的手在半空被握住,林濤虛虛的扣住他手腕,不容打擾的,安靜的與他交纏接吻。

半晌他放開他,慢慢站直。一向俊朗明亮的眉眼此刻有些寞落,分明好看的雙眼皮低垂:“你明白了吧......我在想什麽。”

秦明看着他,眨了眨眼睛。他只是在思考,只是這樣的情境下,未免太惹人心動。

他不擅感情,此刻聯想前後反複論證,才遲疑的組織語言:“難道你是想和我......”他挑選出一個不那麽生硬的詞彙:“...和我…談戀愛麽?”

他說完其實覺得這個詞從自己口中說出,有些荒謬。林濤看懂了他的神色,他苦笑了一下,少年的眉眼像是突然沉重蒼老:“這真逗,秦明,你怎麽會跟別人談戀愛。”

是啊。秦明想,他從未想過與人建立長久的親密關系,從來沒有。

可是如果那個人是林濤......他意識到自己其實并沒有那麽排斥。這太奇怪了,這簡直是他大腦裏的一個BUG,像精密儀器裏的沙粒。林濤與其他人不一樣麽?他奮力思索着要找到這個BUG的源頭。林濤長了一張從未見過陰霾的臉,他是少有的,一眼可以望到底的那種人。你從他的笑容裏便可看見他未經絲毫磋磨的一生,洞悉他不曾歷經黑暗與傷痛的,溫暖而明澈的靈魂。那麽,是自己作為生物本能的趨利避害?他又想到陳林,是因為師父的勸慰與忠告?是這些麽,這兩點足夠麽....

秦明的腦子裏論證了一大段,其實不過是他一瞬所思,他只來得及告訴林濤他的結論,他眼神明顯還停留在思考裏,他此刻搖搖頭,像是漸漸明晰過來,他告訴他:“不,你不是別人。”

林濤愣在原地。

後來他們一起經歷很多,秦明從未跟他說過我愛你。

無論是相擁入眠時,還是刻骨交纏時,亦或是生死一線時,都未曾說過。可是林濤并不介意,秦明或許不會知道,在他們的關系最開始時,在他對感情還懵懂時,他無意間,已經給了他,最好的告白。

林濤回寝室的時候,覺得自己變得非常高大和輕盈,他心裏的喜悅咕嘟咕嘟的溢出,安靜的充斥在他整個世界裏。

他與秦明不同,他不用為自己的愛情找到理由,他愛就是愛,他的本能會告訴他怎麽做。他有着一往無前的勇氣,又恰逢漏船載酒的運氣。于是他微笑着,暈暈乎乎的倒在自己的床上,想,從此以後,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一起走路,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規劃未來,一起滾床單,一起面對時間。

從此以後,所有的事情,就都是兩個人了。

他滿腔豪情的睡着。

但是談戀愛這事,對于秦明來說太難了。他沒有這個本能,這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需要學習的技能,更可怕的是,這還沒有參考書。

秦明在成為超厲害的法醫之前,他是超厲害的學生。然而他在此時一籌莫展。他想了想,給陳林打了個電話,畢竟不懂的,就要問老師。

然而陳林沒能給他答複,還扣了他電話。

秦明奇怪的看着手機,頗為無辜。

他坐回書桌前,想了想,拆開了一個全新的筆記本,這個本子與他所有歸納各科筆記的本子并無二致,它在他所有的筆記裏并不起眼。只是第一頁的中間不再是病理病生,他寫下:我和林濤。

他看着那四個字,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覺得很手足無措,于是又把這一頁撕掉了。

他重新提筆,這一次他十分隐晦的,一筆一劃的寫下:

手術刀與小龍蝦。

他看着那兩樣東西,頗為滿意。卻突然明白過來,這何止是跨了物種,這簡直是無機質和有機質。

他下意識不甚贊同的皺眉,抿着嘴翻過一頁,在全新的紙頁上寫道:談戀愛到底要做些什麽,擁抱,親吻,争吵,還是做|愛?

他嘆口氣,阖上了筆記本。覺得想來想去這都是一件浪費時間的事,人們為此樂此不疲,實在是難以理解。

他與林濤的愛情,在最開始時或許并不能稱之為愛情,對那時的秦明來說,這更像一例漫長的實驗。

他有些煩悶的,微微皺眉。他想,或許這個本子要廢掉了,也許,它記錄不了什麽。

但是事實上,這個本子陪了他很多年,他在上面留下許多思考,也劃掉許多思考。後來這個本子不再只關于他們的愛情,多年後的秦明在結案之後,也會把感想寫在上面。

可是在那些深刻嚴肅的話語集裏,如果你往前翻,在微微發黃的第一頁,會看到那裏仍然寫着:手術刀與小龍蝦。

它們看上去依然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無厘頭,但又确實被時光融合為一體,永久的呆在了那裏,歷久彌新。

那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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