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11.
夜色如水,民宿內林濤一邊洗澡一邊大聲唱歌。秦明坐在書桌前,安撫自己平心靜氣,不能因為林濤唱歌跑調就跟他計較。
他深吸口氣,繼續看自己的《法醫人類學》。
林濤這回沒全光着出來,他穿着背心短褲彎到秦明臉龐,看清他在看什麽,無語到:“你這怎麽出門還帶着書?”
“不然你希望我帶着手術刀麽?”
林濤成功閉嘴。
“寶寶來睡覺吧!”林濤滾在床鋪裏。
“現在還不到九點。”秦明眼皮都不擡,書又翻過一頁。
“看日出的話,估計咱們得四點起床。”
秦明差點忘了這一茬,于是點點頭合書上床。床鋪幹淨而柔軟,秦明沒挑毛病,穿着睡衣躺在林濤身邊,他枕着自己的一只手,看着空白的天花板發呆。
林濤側臉去看他,秦明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透明的質感,長長的眼睫和小臂內側肌膚閃出細微的光澤。秦明察覺他目光,便側過頭去看他,安靜空氣裏的四目相對,一瞬之後,兩人湊近到呼吸相聞的距離裏,閉眼接吻。
這是一個非常淺淡而短暫的,觸碰。
片刻之後兩人分開,默契而無聲的調整姿勢。林濤起身,秦明自動的往裏挪,躺在他的枕頭上。他懶散的陷在枕頭裏,頭發松軟,下巴微擡眼眸低垂,下颌骨的弧線漂亮的驚人。
秦明把手臂随意搭在額頭上,靜靜等待着林濤動作。
林濤置身于他腿間,動作利落的把自己的背心抓着後面脫出來。
林濤俯身跟他接吻,卻又突然停下來。
秦明看他。
林濤抿抿嘴突然又翻身下去了,躺在了旁邊。他擡手捂住自己眼睛,低落不已:“忘記買了,還是不做了。”
他喉結郁悶的上下滾落。
秦明看他,覺得如果林濤有耳朵,此刻一定是耷拉着的。他想了想:“沒事。”
林濤翻身用力摟住枕頭,慢慢道:“還是算了,今天走了好多路你肯定很累了。”他低低的補了句:“小哥哥,你老實點吧。”
他的最後一句話,成功的讓秦明不想理他了。
林濤過了一會兒又翻回去把人扒拉到自己懷裏,卻發現秦明已經睡着了。他一向睡得淺,睡着了這麽動他按平時早就醒了。懷裏的人呼吸清淺,睡顏寧靜,不知道從哪裏透出稚嫩來。
林濤看他半晌,親了親他額頭,安穩睡着。
秦明一般不做夢的,無所思便無所夢,但或許是太累了,他罕見的陷入夢境裏。父母的臉似乎出現過又消失,幼時的家也閃現,夢裏的大雨未曾停歇。這些他都不陌生,但真奇怪,他夢到的新內容居然是個路人。他看見個子高挑的長發女孩子,有燦爛又明朗的笑容。
我認識這個人,他想。他似乎坐在他的書桌前,面前是熟悉的筆記本,他寫下顧,庭,溪,三個字。寫到溪字時他筆就停住了,筆跡像是難以維系。
他看着寫了一半的字,突然覺得有些冷,就醒了過來。
林濤摟着他其實一點都不冷,簡直有點熱了。他在醒來時就記不清夢境,他伸手摸到手機關了鬧鐘,推了推林濤:“林濤,起床。“
四點鐘的冬夜簡直漆黑一片,但是秦明發現,起床的居然不止他們。年輕男女兩兩三三的陸續出門,也不知是沒睡還是早起。
“我說了,大家總是要看日出的嘛。”林濤打着手電筒走,開心道。
秦明表示太冷了不想說話。
白玉山最好的看日出的地點,是在寺廟群對面的山上,秦明他們挑的地方離得不遠,卻還是要走半個小時的樣子。暗夜行路不便,林濤手緊緊抓着秦明,與他一起跨過山石淩亂的險惡路段。
兩人坐在平石上時,林濤覺得熱,秦明冷得縮成一團。林濤把帶着的大保溫杯打開,倒了熱茶給他。紅茶香氣飄散在凜冽的夜色裏,秦明低頭小口小口喝着,于靜谧的黑暗中,與零散分布的人們一起,等待日出。
周圍暗暗沉沉的,是日出前最黑的時候。
秦明把自己縮在防風衣裏,眼角鼻尖都被山風吹紅。
“诶,話說你怎麽對宗教故事這麽熟啊?”林濤慢慢喝了口熱水,想起之前在佛堂裏如數家珍的秦明。
“我外公,是生意人,他信這些。八歲之前,每次回外公家早起便要跟着一起禮佛,晚飯後背經。用媽媽的話說,簡直不是回家,是進廟了。”他想起幼時記憶,有些出神的,望着遠方。
黑色似乎退去一些,遠山呈現出模糊地輪廓來。
秦明想了想接下來自己要說的話,他無意識的,咬了咬嘴唇。
“後來,後來……爸爸在一個雨夜裏自殺,之後媽媽也随他而去。外公封了佛堂燒了佛像不再見我,說看到我總想起媽媽,再後來外公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銀行賬戶。”他看着沉沉夜色裏的遠山輪廓,聲音清淡的像水。
外公的臉已記不起來,但那些故事卻仍固執的刻在他腦子裏。
他的童年時代裏,長輩慈言,善語佛香,家人盼他正義向善。可是那之後的歲月裏,佛未曾保佑他,善未曾回報他。他再不跪佛,亦忘卻善惡。
“我父親他,……雖然為人剛正,但實則心志極堅。他不會渎職,更不會因此而畏罪自殺。這整件事裏,疑點極多,兇手藏在其中逍遙法外……”他微微皺眉,眼淚毫無征兆的砸了一大顆下來。
透明的水珠像砸在林濤肺腑之間,震出劇痛來。
林濤隐約猜到他家中的事,長久以來沒有主動去問,是在等秦明想說的時候,來告訴他。
他在面對秦明的時候,耐心的有時令自己感到意外。
秦明微微閉眼,他沒跟誰講過這些事情,如今開口,其實另有打算:
“林濤,我想做法醫,其實并非崇尚正義,更多的,是想調查我父親當年的死因。找到兇手。”我會殺了他,讓他付出應有的代價。
他說完不知為何感到有些釋然,他想,我心懷深淵未存傲骨,林濤或許不會再對我抱有好感。兩人關系在此處止步,不至于浪費林濤的時間。他想到顧庭溪。
林濤其實聽懂了他未說完的話。他不知道是不是身體交纏真的能讓人心靈相通,他在秦明平淡語調的背後,在那一瞬間,清晰的感受到了身邊人鎖在黑暗深淵處的靈魂,和那近乎令人膽寒的恨意。
林濤微微笑了笑。
他也問過自己為什麽喜歡秦明,他想過的,可他回答不出來。比秦明長得好看的人,不是沒有。比秦明性格好的,比比皆是。比秦明跟他合拍的,不要太多。比秦明對他好的,數不過來。
可他喜歡秦明,而喜歡這件事情,毫無餘地可言。
把秦明的特質拆開,寫下來擺在他面前,他或許并不會心生好感。可是這個人,站在那裏,他便只想翻山過海的貼近他,一往而終。
他喜歡他,大概只因為他是秦明。
“秦明。”他笑着搖了搖頭,笑得眼睛低垂。
秦明側頭來看他,林濤一言不發,湊近與他接吻。
他唇上還有眼淚的味道,被林濤含吮進腹中,而後是十分溫柔的,唇齒交纏。
一束暖光擦過兩人微微顫抖的睫毛,自交纏的輪廓剪影中透出點點金來。輾轉膠着的唇瓣分開,林濤與他額頭相抵,輕輕告訴他:“我愛你,只與你有關。”他親了親他眼睛,難以克制的又說了句:“我愛你。”
長夜有盡,此刻等待已久的明亮擊破黑暗。蓬勃金色透出雲海,将遠方天際層層浸染,淺藍瀝成蒼白透至瑰紅,腳下雲海若滔滔白泉,飄渺翻湧之間,有誘人赴死的空寂壯闊。
秦明睜眼看他,他的眼睛和嘴唇都很濕潤,白皙的面容上被鍍了層金光,他靜默了一瞬,像是苦笑了下。之後他告訴林濤:林濤,咱們好像錯過日出了。
林濤看了遠方一眼,發現好像确實是這樣。
他看看秦明,說:“算了沒關系。”他想解釋一下日出不重要,和誰看才重要。但又想以後再說好了。
于是他湊過去,笑嘻嘻的:“寶寶過來,再親一個。”
秦明微微皺眉看他。他站起身來把杯子裏殘茶潑了,跺跺腳環顧四周:“走吧,我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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