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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5.

陳林去接秦明時,覺得他像是瘦了。冬天穿的厚身上看着倒是還好,只是臉小了一圈,他臉部輪廓清俊而高傲,遠遠看着有拒人千裏的冷漠感撲面而來。

秦明每個寒暑假都會來跟着他學東西,而這一次卻是為了大五的最後實習,是以實習生的身份正式進入警局。

陳林不由感慨,去接過他的行李。陳林知道林濤不跟他一趟車,于是也沒有多問。還是後來秦明在他這呆了一個月,他才發現原來總穿着作訓服抽空往出跑的小子不見了,居然一次都沒來送宵夜送衣服。

這簡直反常,難道是分手了……

陳林暗自揣摩,看着控着雙手站在屍體旁邊的自家徒弟,想從他那張比死者還平靜的面容上,看出點什麽來。

看着情緒是不高啊……陳林想了想,狀似随意的問他:“怎麽不見林濤啊,你們倆分手啦?”

“師父,現在是工作時間。”秦明低頭看着屍表,聲音冷淡,眼皮都沒擡。

陳林聽着頓時一慌,伸手去扯他胳膊:“怎麽回事啊,真的分手了?”

秦明被他扯得身子轉過去,跟他面對面,他奇怪陳林的反應怎麽這麽大,不解而無奈的:“他只是畢業了,然後被關在軍營裏,跑不出來了。”

陳林:“哦……哦對,人家念四年。”

其實陳林覺得這樣是很不錯的,秦明實在不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林濤與他分開見不着面,或許過段時間,兩個人關系就淡下來了,秦明就不會再對這段感情有什麽堅持,自己或許可以介紹些女孩子給他試試……

對,試試。也許有合适的呢,陳林想。

陳林這麽想着,心情陡然輕松了不少。

他搖頭晃腦的哼着歌,招呼秦明跟他去吃晚飯。

秦明微微閉眼,皺眉道:“我不坐警車。”

“……”

陳林耐心的:“那我給您買回來?”

秦明點點頭:“我要柴市巷往裏走靠東邊那家的婆婆馄饨,他們家的很幹淨。”

“…………”陳林想我只是想順路給你帶個煎餅,合着我還得專門去給你買麽?

秦明看陳林不說話,于是擡眼與他對視。片刻後他反應過來,補充到:“哦,我不要香菜不要蔥花。”

陳林憋氣,點頭。好,好的。他試着跟秦明商量:“小明,我覺得門口那家煎餅就很不錯。”

秦明拿起屍體的手看他的指甲,冷漠道:“我不吃那種東西。”

好,很好。陳林充滿悲憤的轉身離去。這都是誰給慣的破毛病!這還是在警局,回頭下村裏辦案不得餓死你啊!他在心裏悶聲吶喊。

陳林在馄饨鋪外面立着,他憂愁的發現這個味道是很熟悉的。這是很多次夜晚,林濤跑來送的宵夜。他還記得很好吃,自己老是忘了問,是哪一家。陳林擡眼看了看那淳樸的紅漆招牌,看得擡頭紋都多了兩條,然後他又忍不住摸出煙來,深深的吸了一口。

林濤剛剛結束一場長達一周的對抗演習,他疲憊的蹲在操場的一邊,偏頭把煙點燃,火光在他年輕卻凝重的面龐上跳躍而過,然後就隐進了黑暗中。

他靠着器材室的牆壁,将帽子反扣在頭上,像刺猬一樣立起的短發,都被攏在了帽子裏。他的食指與拇指捏着煙,眯着眼睛,熟練地吐出煙霧來。

這姿态讓他看上去,像是個痞氣又流氓的老兵油子。

大學四年他都沒學會抽煙,來了軍營,半年就學會了。

他煙抽了半支就不再抽,将煙蒂随手的扔在地上,堅硬軍靴踏上去,碾了又碾。他兜裏有手機,他想到要給秦明打個電話,然後又作罷。

這半年,兩個人能說話的時間,加起來都到不了一個小時。

他太想他了,想他想得委屈。可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年二十天的休假。

他嘆了口氣,又去兜裏摸煙,然而煙盒軟而空的與他對望。他挫敗的,把那個煙盒砸在了地上,然後站起身來,晃晃悠悠的走回宿舍去。

密集的訓練與殘酷的對抗都已經結束,他們不再累得倒頭就睡,于是熄燈前七嘴八舌的躺在床上聊天,老兵花樣百出的損新兵,捎帶着損念書出來的國防生。林濤已經很習慣,于是脾氣很好的枕着胳膊,看他好不容易偷回來的手機。

他的手機裏存了不少秦明的照片,對着秦明拍來拍去算是他大學的日常愛好,秦明大部分時間都不理他,只有被拍煩了才會擡手,去打他拿着相機的手。林濤微笑着,看他相冊裏一張張的秦明。時常就有給拍花了的,他就對着這些奇怪的照片傻笑。

他手指一張一張的往回翻,看到一張照片時,卻突然間愣住。他皺眉盯着屏幕,死活都想不起來,眼前的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他的手機裏的。

照片上他在秦明家的沙發上,腦袋往後仰着嘴半張着,是一副熟睡的傻樣,看衣服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夏天。照片上的秦明把頭歪在他的肩膀上,面無表情地用一根手指推起自己左邊唇角,看着鏡頭。

這是秦明什麽時候拍的……

林濤愣愣的看着他的屏幕,胸腔好像被什麽東西悶悶的猛砸了一下,震得他想咳嗽。

這張照片一直淹在他的手機相冊裏,他從沒見過它。

林濤看着它,下意識的伸手碰了碰秦明的臉,眉眼酸楚的低垂。片刻後他有些難過的翻身,抱緊了自己的枕頭。他很想打個電話給秦明,說,寶寶我好想你。可是又不敢打,他說完想念,又還能幹什麽呢?

林濤把臉埋進枕頭裏,很久都一言不發。

一個星期後的龍番,盛夏暴雨。

秦明在書桌前合上書,有些焦躁的搓了搓自己的臉,他坐了一瞬,然後起身來去給自己倒了杯水。他端着杯子時,下意識的看了看門口,還是從抽屜裏拿了片艾司唑侖片出來,吞下去,仰頭灌了自己一整杯水。

另一邊的林濤換下作訓服,他穿上常服帶好自己的軍銜,撐傘走進瓢潑大雨裏。他走到指揮部大樓,站崗的小哥都要認識他了,于是沖他微微笑了一下。

可是林濤似乎并不像他之前在假期所見到的那樣,充滿着笑意與輕松,他神色凝重的向他敬禮:“我是林濤,我找你們林軍長。”

林濤推門進去的時候,他父親還坐在辦公室裏皺眉看着剛剛結束的各師演習報告,看到他進來,中年人就微笑起來。

“嗯?你怎麽來啦?”中年人把文件放下,溫和的看着他:“這身很帥嘛,大晚上的走秀啊。”

林濤笑了一下,他的臉上又浮現出那種稚嫩感來,帶着年輕人的生氣。

“我想,讓你幫我一個忙。”林濤走到他面前,卻不坐下。他抿着嘴,像是想了很久,才慢慢開口。

“你想提幹嗎?其實我覺得副連這個職務也是很鍛煉人的,我是想讓你再熟悉……”

“不……不是。我想複員。”林濤不自在的眨了眨眼睛,盯着桌面。

他父親像是覺得很好笑,然後問他:“複員?複員之後你去幹什麽?”

“考警察。”

“……”

兩個人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裏,上位者意識到自己的兒子,并不是在開玩笑。

“我……”林濤嘗試着開口。

“為什麽?訓練很累?不喜歡你現在的職務?很想家?”他看着林濤,問他。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去陪着我喜歡的人。”林濤說,他說的很輕,卻還是說了出來。

林毅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心髒發沉,他覺得這話近乎荒唐:

“是那個法醫系的男孩子,叫秦明的麽?”

林濤一瞬間擡眼看向他,像是有些吃驚和惱怒。

林毅看他神情簡直給他氣得想笑:“你之前每個假期都跑來借我的車,啊?那我總得知道我車去哪了吧。這幾年,你有一個年是在家裏過的麽?我總得知道你人去哪了吧?”他說着說着,聲音不自覺就大了起來,他頓了頓,平複情緒,告訴林濤:“這件事,本來該讓你媽媽跟你談,她的方式會更溫和。”

林濤看着他,輕輕吸了口氣:“既然你知道,那這就是我的理由。”

林毅盯着他,耐心道:“你覺得我們沒管你,就是很贊同你麽。那個孩子,家裏幹淨,人也很幹淨,學習也很好,沒有什麽歪心思。性格古怪了些,但總還是要比那些烏七八糟的人要好。你年紀還小,就當玩個開心好了,你還想幹什麽?”

“我喜歡人家,是真的喜歡。”林濤不自覺的聲音發狠,那些奇怪的詞語被用在秦明身上時,難以控制的激起他的逆鱗。

林毅看着他,擲地有聲道:“你誠心待人是好事,你從小就這樣。可是愛情在我們的一生中,并沒有那麽大的比重,林濤,男人除了感情,還有很多事情值得去追求。你好好呆在軍隊裏,咱們家裏人都在這啊,然後找一個願意等你的女孩子結婚。這一生很長,你總會遇到另一個覺得喜歡的人,你有很好的人生在等你。”

林濤看着他,搖了搖頭,他突然覺得他的父親其實與秦明有些相似,他們總是能把感情擺成冰冷具體的數值,仿佛可以測量稱重。他突然生不起氣來,他像是在嘆息,卻一字一頓:“愛情不重要,可是他很重要。爸,我如果不堅持,他或許會像你一樣,把我和感情一起逐漸淡忘掉。”

他深深吸了口氣,在此刻挺直脊背,看着林毅的雙眼:“爸爸,您這一生最引以為傲的時刻,是被授予上将軍銜的那一刻麽。”他笑了笑,年青而略顯稚嫩的臉上,呈現出溫暖堅強的神色來:“那麽我這一生,最值得驕傲的時刻,就是現在了。”

他說着,握住左肩上的中尉軍銜,将它一把拽了下來,擺在了桌上。

林濤此生最有勇氣的瞬間,不是拿起槍守衛了祖國,而是放下槍轉身守住了自己的愛人。一望可相見,一步如重城。在人與人的關系裏,在愛情裏,翻山越海義無反顧的接近,所需要的勇氣或許不比奔赴沙場要少。

林毅看他眼中神色,此刻竟是有些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搖搖頭,艱澀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走,是逃兵。”

林濤嘴巴張了又阖,最終他道:“爸,你當我沒出息吧……”

林毅猛地站起身來走到他面前,手揚起來,林濤站直身體閉上眼睛,可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最後只有拳頭,恨恨的砸在他肩上,林毅咬牙道:“不許這麽說自己……不許這麽說!”

林濤之前不覺得難過,此時卻愧疚得心髒緊縮。

林濤的原生家庭給了他足夠多的愛,他在面對這個世界時,充滿了赤誠的愛意和勇氣,這些勇氣讓他在愛情裏一往無前。冥冥之中,其實因果早定。

林毅看他,此時只覺心痛:“林濤,你再想想,再想想……你有沒有想過你為什麽這麽喜歡他,或許你不是根本喜歡,你只是憐惜。你忘了麽你小時候就是這樣,總是去護着那些被欺負的孩子。”林毅握緊他肩膀,壓抑情緒,勉力想勸回他:“可是命運給他的苛待,憑什麽要你來補給他?”

林濤平和的讓人感到絕望,他看着林毅,不解而無奈的低聲勸慰:“因為我也是他命運的一部分啊,爸爸。”

“……”

林毅終于話已說盡,他毫無辦法的看着林濤的眼睛,半晌道:“我這個軍長當的,沒能讓你踩着我的背向上走,反而是給你的離開提供了便利,真是……”

他像是笑了下。

"爸…”

林濤心裏給他笑得發痛,他将情緒壓下。在此刻站直身體,直視着自己的父親,擡手敬禮。

沒有再看林毅的神情,他轉身離去,疲憊的走進漫天大雨裏。林毅在他身後喊:“背挺直!要滾蛋也挺直脊背給我滾!”

林濤難過的抿住嘴,心頭仿佛被尖銳之刺豁然穿透,胸腔層層苦痛積壓在此刻終于決堤,他在鋪天蓋地的大雨裏縱聲大喊,卻還是身姿筆直,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去。

雨水落在他臉上,又像是滿臉的淚水。

他終究還是,一生多情損豪名。

tbc.

lo主:教練!我想打籃球!

注: 1.一生多情損豪名——曾慮多情損梵行,入山又恐別傾城,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2.文中濤濤為軍官身份,任職不滿四年,不能按轉業走,應該是複員。即放棄其幹部身份,放棄其軍銜和職務,以義務兵身份複員,算入正常人員流動。諸位不必介懷,現實意義上也說得通,我濤濤自始至終都是頂天立地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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