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14.
秦明不住的擡手看表,坐在他身旁的b君低頭默背演講稿,問他:“怎麽了,你有事?”
“嗯,林濤他們大四友誼賽,也在今天。”秦明左右看看,手指無意識的扶扶領帶。
參加校長獎學金的審評答辯的緣故,兩個人都上了正裝。秦明的深色西服合身筆挺,黑色領帶細窄的一條,他面色冷淡骨骼精致,坐在那裏時雙手不自覺的十指指尖相觸,被白色襯衣包裹的腕骨,在報告廳的射燈下閃出細微的光澤。
“老秦你幹嘛不報國獎啊……”b君擡手整理領帶,不太自在的四處看。有女孩子偷偷拿着手機拍秦明,放在校內網上,連帶着拍了b君,他沒能像秦明一樣自帶隔絕幹擾系統,整個人坐在椅子上頗為難受。
“已經拿過了。”秦明皺眉低聲道:“誰知道答辯排在了五月份,我還以為在六月。”
b君“啧”一聲,晃晃腦袋,打開手機刷校內。bbs上果然有“秦美人正裝”的标題出沒,最熱門的是一個是——新聞部高清特供!法醫系秦美人正裝出沒!
“……”b君下意識的看了坐在自己身邊的秦明一眼,心想老秦如果知道自己的綽號,不知會作何感想。秦明與他對視,看他神情古怪,于是略帶探究的朝他皺眉。b君讪讪一笑,又調轉視線去看手機,他跳過照片去看評論,姑娘們一水兒的紅心之下,有人說:唉……我都要畢業了,都沒看到秦美人被人收入囊中啊。
圍觀群衆紛紛表示,美人可遠觀不可亵玩焉,反正自己不敢上,實在沒法想象周身性冷淡氣質的秦明大神跟自己你侬我侬談戀愛。
b君暗笑。一旁的秦明突然出聲:“一會兒提問環節結束我就走,不然連下半場都趕不及了。”
b君詫異道:“你不等打分了?”
秦明點頭:“反正之後也會有公示。”
b君無謂的聳聳肩:“也行,诶老秦我以為你不愛看這種鬧哄哄的比賽。”他說着把手機揣在了兜裏。
秦明在想事情,他眼睛低垂,由眼頭到眼尾形成一道微妙挑起的弧線,分明而纖長的睫毛覆蓋下來,近距離這麽看着簡直有些驚心動魄,他像是笑了一下:“我确實不喜歡。”
b君看着他,電光火石之間莫名的心領神會,內心悚然一驚的同時竟然覺得順理成章。
他想了半天,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來,翻到剛剛的那條評論,回複道:你怎麽知道沒有呢?
順便給自己室友的偷拍照,點了個贊。美人如斯,不負其名。
秦明走到一半時就覺得來不及了,他停下來看了看表,思忖片刻就直接脫了西裝外套,把領帶下端随手掖進胸前襯衫口袋,在仲夏時節的明媚陽光裏,向前奔跑而去。
秦明到達體院館的時候,比賽的下半場已經開了場,他搖搖頭,覺得有點熱,于是一面解了袖口将袖子挽起,一面看向坐得滿滿的觀衆席。
他人長得好,今天又穿的惹眼,襯衫扣子已被他松松打開一顆,原本十分嚴謹黑色領帶為了行動方便也被他将下端塞進口袋,西服外套随手搭在了小臂上,遠遠看去皮膚水白眉眼烏黑,立在那裏時疏朗凜冽,引人駐足。世間動人不過冷漠之人的柔情,嚴謹之人的舒散,于是他微微喘着氣目光掃過觀衆席時,目光所及之處就将人聲壓了下去。
場上林濤跑動間有所感應,下意識回頭往人群目光聚集處看去,給秦明搞得愣了一下,手下的球就給人切走了。
他看着秦明,露出一個笑容來,朝他眨了眨眼睛。秦明微微擡眉,示意他專心比賽,自己向在觀衆席上正朝自己揮手的大寶走過去。
“嚯…老秦你今天是打算坐實秦美人這個稱呼了嗎?咱不能給大夥兒留條活路嗎。”大寶招呼他坐下,眼睛把他從上看到下。
秦明:“?”
他對外界仍然不怎麽敏銳,很多玩笑話理解無能,于是只能不解的看着趙大寶。大寶遞給他一瓶水,把他身子扳向賽場:“來來來,老秦你別看我啊,來把扣子系好看場上。咱倆還剩一年得對着呢,我不想色迷心竅然後出軌啊。”
秦明狐疑的低頭看看自己,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只好把目光放到賽場去看林濤。大寶掃了眼身邊正喝水的室友,不由嘆道:“老秦啊,我覺得林濤人一大好青年到現在都沒對象,絕對就是讓你耽誤的……”
秦明:“………”
秦明已經放棄跟大寶解釋“我,就是他對象”這件事了,于是他一言不發的又喝了口水,看着場上的林濤,或跑動,或跳躍,或大聲的指揮傳球。這個人鮮活而熱烈,蓬勃而赤誠,秦明看着他時,莫名就生出不真實感來。他們看上去這樣格格不入,卻真的在一起,就這麽過了好幾年。
哨音終止一切,林濤已經不在乎分數,或許已經沒人在乎分數。他立在原地,扶腰笑着,搖了搖頭。于全場歡呼中,他與場上每一人擊掌然後擁抱,他和這群人打了無數場比賽,有大輸有大贏,而如今,是最後一場。汗水揮灑殆盡,淚水還未聚集,于是他們眼中有感懷與激昂,離別的痛楚在此時尚未襲來。
秦明安靜的坐在歡呼的人群中,他不太能與全場感動氛圍共情,于是只靜靜坐着,看着林濤領着校籃球隊向全場鞠躬致謝,看他笑着拉起自己的球衣親吻胸口校徽,眼神中閃爍的明亮神采與顯露出來的赤裸腹肌,留在了許多人的相機裏。
林濤向人群中的秦明伸出手,微笑着示意他過來。
秦明走到他身邊,剛想說你身上有汗不要碰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已經被他一把攬過去。
“林濤!”秦明微微皺眉,覺得自己這件襯衣估計是要廢了。
“合照合照!老秦你跟我們一起照!”林濤放開他,笑聲裏透着快意。
“這是你們籃球隊的留影,自己去照。”
林濤說:“不要,你看人家女朋友都過來了,你是家屬嘛。”林濤磨磨蹭蹭的跟他低聲膩歪:“我以為你不來了,今天不是答辯麽?啊?寶寶,今天真好看。“
“……”
于是秦明任他摟着,西裝嚴謹的站在一群熱烈球衣裏,分外乍眼。照片裏的林濤穿着鮮紅球衣,一手把秦明攬得緊緊地,将頭靠在他肩上,笑得沒心沒肺。秦明面色冷淡的立在一片七扭八歪的青春面孔裏,微微皺着眉,有些無奈的看着鏡頭。
林濤總是這樣,把他拉進一個又一個他或許這一生都不會出現的場景裏。而他也很奇怪的,居然配合着,任他拉着自己前行。
秦明一直沒能為自己和林濤找出一個答案來,他不識愛情,卻不知不覺已為它終其一生。
秦明與林濤的分離在六月盛夏的夜晚,05級國防生畢業轉身即入軍營,林濤行李箱裏是入伍通知書和戶口注銷證明。他像大多數國防生一樣在此刻脫離學校,成為一名真正的軍人。
荷花池邊人不多,除了他們只有一個彈吉他的青年坐在池邊石凳上自己練唱,時不時就有一段撥弦的聲音,和幾句歌聲傳過來。畢業季的情侶大多早已紛紛離校,只有國防生們等待分配命令,滞留到了六月。林濤看着秦明,諸多話語想說,卻無從開口。
但不可能等秦明先開口,于是還是他說:“不能因為沒想起來,就不吃東西啊。”他說着就摸了摸秦明變得圓潤的下巴颏。這兩年他盯得緊,秦明人骨架本來就小,長點肉頗為明顯,臉頰給他喂得圓潤,大一時的削瘦刻骨已徹底沒了蹤影。林濤捏捏他下巴,有點心疼自己喂起來的二兩肉:“唉,我覺得我說了也沒用,你肯定不會聽我的。”
秦明心想你知道就好。
他拍開林濤的鹹豬手——倒不是怕別人看,只是這人這一秒手還老老實實在下巴上,誰知道下一秒會摸到哪。
“寶寶,你會不會想我呀。”林濤伸手抓着他手腕,說着沒意義的話,只是想跟他再多呆一會兒。
“我實驗室的小白鼠們會很想你。”秦明狹促的看他一眼。
“……”林濤面無表情的擡頭,拿眼睛睨他。
秦明有點想笑,他搖搖頭,下一秒伸手抱住了林濤,将自己埋在他懷裏。
他的手臂穿過林濤腋下反摟住他的肩背,手指虛虛的抓着他的衣服,側臉靠在了他堅實寬闊的肩膀。這是一個依賴而安靜的擁抱。
林濤心裏莫名的發軟,他有些感懷的眨眨眼睛,低頭用力攬緊秦明的脊背。懷裏的人骨架高挑細窄,一手圈過摟着時,有難以言說的柔軟契合。林濤嘆了口氣。一些脆弱而痛楚的情緒像霧氣般的,在他胸腔慢慢浮起,在還未觸及心肺之時,秦明就已經放開了他。
他随手給林濤整理衣領,把他肩膀上的衣料褶皺撫平,像往常那樣。然後他在林濤胸口一拍,語氣冷淡的調侃:“快走吧,軍官大人。”
林濤胸口像是給他拍的發痛,真奇怪,老秦什麽時候力氣這麽大。他想着,斂住酸楚情緒,在此時仔細看着秦明的面容,挺直腰背,向他敬了一個軍禮。
少年的面龐稚嫩稍褪,已經變成青年模樣,幹淨圓融的下颌隐隐呈現出日後的堅毅輪廓來,他嘴唇微抿着,認真的看着秦明。
片刻後他将手放下,露出如往日般溫柔純粹的笑容。他低頭親了親秦明的額頭:“我走啦。”他說。
秦明站在原地沒動,看林濤漸漸遠去的背影。他很少看到他的背影,相愛三年,他們總是在一起的。而現在他們即将面臨迄今為止,跟彼此最長的一次分別。
秦明總是面對死別,這一回卻是生離。
有風從夜色中吹拂而來,滿池荷花皆動,秦明獨自立在池邊,側影幹淨而冷清。風雖大,卻好像都繞過了他。
秦明在原地站了很久,耳邊一直有歌聲,這時才回過神來似的,四處張望去找聲源。那彈吉他的男孩子帶着耳塞閉着眼,自己十分忘我的在唱五月天的《擁抱》。
“等你清楚看見我的美…月光曬幹眼淚……”
秦明皺着眉頭看了他半天,然後就慢慢踱到他身後去。
那人渾然不覺,大聲而忘情的:“那一個人……愛我……将我的手喔……緊握……”
秦明抱胸盯着他,直到他把這首歌唱完。他想你下一首最好唱點讓人高興的歌,不然,我就推你下去。
男孩子手指撥過琴弦,唱道:“當你在翻山越嶺的另一邊~”
“…………”
秦明閉眼,深呼吸,幹脆利落的推人下水,然後若無其事的信步走開。
抱着吉他的男孩子撲騰着從及腰的水中站起來,他用力的甩了甩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吐了口水然後苦着臉大聲嚷嚷:“哪一個,哪一個推我哦!”
行人寥寥,目光茫然。男孩子站在池邊擰褲腿,然後打了個巨大的噴嚏。
秦明的話在那半年迅速的少了下去,雖然他原來話也不多,但總會冒出一兩句擠兌人的俏皮話來,現在是連人都不怼了。大寶和b君時常一唱一和的話裏留個錯處給他,他也不去戳。他像往常一樣的看書,寫報告,泡實驗室,只是沉默了很多。
大寶只覺得大神又涼了,b君雖然知道是怎麽回事,卻也不知道該怎麽勸他。而另外……是他看上去的确還好,話少版的秦明大家已經在大一适應過了,更何況,他也不是完全不理人,期末還幫着押了毒物分析的考題,總體上講這比大一那會兒還是好多了。
于是b君與大寶默默對視一眼,抱着泡面埋頭背書。
大五的這年,秦明用行李箱拖回了一箱需要自己搬上樓的課本,林濤在龍番軍區的報到處領回了他的中尉肩章;秦明穿着白大褂在實驗室用NaOH反提淨化巴比妥,林濤身着軍裝在訓練場右手握拳莊嚴念下誓詞;秦明低頭将眼睛湊上顯微鏡,林濤俯卧眼神穿透光學瞄具;秦明在燈下翻開他的筆記本,林濤偷偷摸摸的從兜裏翻出他的手機來。
秦明坐在書桌前手機突然震個不停,他看了眼來電就接起來,聽見了已一月未聞的熟悉聲音,林濤小聲道:“寶寶啊,我把我手機偷回來了!你有沒有好好吃飯啊?你有沒有想我啊!”
秦明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桌上的葡萄糖:“吃了。”
“嘿嘿嘿,你肯定很想我。你這兩天幹什麽了?快都說給我聽聽,我好想聽你說話啊……”林濤說着說着情緒就低落下去,聲音裏聽着像是很委屈。
秦明頓了頓,他說:“林濤,我在學車。”
“啊……我要是在就能教你了,怎麽樣啊,你敢開麽?”林濤賤嘻嘻的逗他。
我開的比其他人都好,秦明想說,可是還沒來得說電話就匆忙的斷了。秦明詫異的看着手裏的手機,視線來回打量了好幾遍。然後他想到,林濤的手機,估計是讓人給收走了。他略微煩躁的把手機扔回桌上,低頭去看面前攤開的筆記本。
他翻過一頁,在全新的紙張上寫下:如果我們不再接吻,擁抱,做愛,甚至見面,我們又該以什麽,來确認彼此之間感情的存在。
他在寫完的一瞬間像是突然的意識到了什麽,筆尖停頓。他歪着頭看了一下那行字,微微皺眉像是思索了一瞬。片刻後,他将那行字劃掉。有些遲疑的寫下:
以 思念。
他長久的盯着那兩個字,眉頭緊鎖。在睫毛不斷開合幾次之後,他合上這個筆記本,有些頭疼的擡手蓋住眼睛,嘆了口氣。
林濤…
tbc .
注:國防生畢業之時軍齡為0,但軍銜為中尉,定副連職。(按理來講應該有個一年的見習期,不知道是不是見習期到了才給銜兒,不過這個不是很重要,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