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23.
天色放晴,夏日陽光很快蒸幹淋過雨的大地。周二的學生圖書室裏沒什麽人,只有零星幾個穿校服的學生散落在靠窗的位置。
秦明慢慢走過漆面清亮的木質桌椅,有一瞬間想到了自己上中學的時候。
他的成績一直很好,重點中學的教學樓高大而古舊,圖書館裏也是放着這樣厚重清麗的木桌,又方又長,整齊排列。那時候的自己什麽都不敢想,每天所有的空餘時間都淹在書本習題裏。他有各種各樣的理科集訓,時常在人群散去後,獨自一人握着支筆,占據一張空蕩蕩的桌子,執拗又孤勇的,埋頭解開一道又一道曲折的題。
沒有人提醒他吃飯,他往往擡起頭來環顧四周,就已經過了飯點。
那時候他也總被叫學霸,證書和獎杯多得讓林濤看見了可能會吓一跳。他看着淡泊,總有好事的同學問他,幹嘛那麽拼命學習。其實他沒有,那時候林濤還沒出現,而他只是不想讓自己一個人待着。
筆也好,題也好,能占據他思維的瞬間,就不那麽孤單。
秦明眨眨眼睛,收回思緒,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校園卡。這是這中學學生的身份卡,食堂,醫務室,借閱,租用圖書室儲物櫃,都在這一張卡上。
卡片上的女孩子長發剛剛及肩,露出一個很淺的微笑。面孔稚嫩,但還是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秦明想到她把卡遞給自己時的神情,在一排儲物櫃前,有些遲疑的停下自己的腳步。
在自己說出那句話後,她是用怎樣的神情把卡片遞給自己的呢,是驚訝,絕望,還是釋然。
秦明把卡片在手指間慢慢的翻轉,在這樣的距離裏,他已經可以聞到很淡的血腥味道。
他還記得他拿了卡之後,徐若水說了什麽。
“……你說得對。”她像是在發怔。
然後扯了扯嘴角,卻還是沒有笑出來:“我們的确不一樣。”
“他會死嗎?”她問。
“我不知道,這要問律師。”
秦明看說完,把她從椅子上拉着胳膊拽起來。
他不太會照顧別人,以至于徐若水有些莫名的看着他。他把人抓着帶進電梯,按了她病房的樓層號,才有些不太自在的:“回病房好好休息。那裏太冷了,真的變成肺炎的話,之後會很麻煩。”
徐若水聽到他說以後,就想哪有什麽以後。這下是真心的笑了。
“秦法醫,謝謝你啊。”她下了電梯,看着他說。
女孩子身體瘦小而單薄,在病號服裏空空蕩蕩,像株蒼白又哀豔的花。
她搖了搖頭,卻又有些難過的看着他:
“可命運不是你口袋裏的證據,你想抓就可以抓住,命運是沒有破綻的。”
秦明看着她眼中神情,稍有不解的皺起眉。還未等他明白那眼神背後的意義,電梯門已經在他面前緩緩閉合。
秦明回想消失在冰冷的電梯門後的面孔,心裏不知道為什麽生出絲不安來。此時卻也已經無暇顧及。他把那張卡放在閱覽室儲物組櫃的識別器上,一道小門“咔噠”一聲彈開,黑洞洞的停在那兒,像是在安靜的等待。
秦明看了片刻,戴上手套,伸手,從裏面拿出一個黑色的塑料袋。
他不是學校內的人,這舉動引得坐在自習室門口值班的大爺直接走了過來。十分警惕的問他幹嘛。
秦明眼皮不擡:“警察。”
他遲疑了一秒,還是伸手從塑料袋裏輕手輕腳的把東西拿出來。
29厘米長沾着血的木質金剛橛,呈現在他面前。頂端三面佛首手工雕刻十分精細,怒目圓睜栩栩如生,佛首頭頂之上的五骼髅冠細節繁雜令人驚豔。想來被作為兇器的前一刻,是被人取下細細欣賞。只可惜不論添加了多少冗贅的裝飾,終究還是難以掩藏兵器的本質。
那值班大爺給吓了一跳,愣愣的看着,問:“這什麽東西!”
他聲音有點大,引得低頭看書的孩子們紛紛擡頭。秦明很快的轉身,擋住孩子們的視線。
“小點聲。”他說:“金剛橛,普巴金剛的法器。”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麽,看着手裏的東西:“……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叫降魔杵。”
秦明不由搖了搖頭,無不諷刺的感嘆冥冥之中的定數。
也算是物盡其用,他想。
林濤眯縫着眼望着出來的太陽,坐在矮小的馬紮上,和民宿老板娘并肩嗑着瓜子。他人高腿長,馬紮矮小,兩條腿不得已折得頗為難受。
但就這樣,他居然也不起來。
老板娘操着淳樸的鄉音跟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話:“小夥子,你嗑了我五斤瓜子了。”
林濤:“嗯。”
老板娘又說:“小夥子,我看這汛期是過去了,搞不好啊,今天下午這路就能通。”
林濤還是沒反應,他說:“嗯。”
老板娘忍不住了:“警察同志,你不是上來查案子的麽?你這怎麽不急着回去呢?聽見能下山高興點好嗎?”
林濤恹恹的。
他有點不想下山了都,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秦明,萬一秦明真的在包庇兇手,那他該怎麽辦?
他一想到這個,心裏就煩得像長了刺。
他想,幹脆我也包庇,大家一起進去好了。他轉念又想,不行,至少他得留下,得有個給老秦送牢飯的人啊。
他這麽一想,就更難受了。
老板娘看他一張挺帥的臉,皺得都快哭了,也于心不忍,就勸他說:“小夥子,看開點。”她指指山上,誠懇的勸慰:“你想想這是哪?白玉山啊。你怕什麽,實在不行,咱們可以出家嘛。”
林濤:“…………”
我謝謝您咧。
林濤生無可戀的站起來,向山上走去,他不是想出家,他只是覺得這個老板娘太可怕了。
白玉山上有大型的寺廟群,除了白玉金頂是主廟宇,依山勢而建的還有大大小小兩百多座小寺廟,堪稱無邊妙香佛國,十裏朝聖之地。
林濤心煩意亂的随便亂轉。
山路一封,驢友和拜佛的就都上不來了。大家是玩開心的,像他這麽不要命還運氣好的,只此一例。
況且連林濤也不敢再涉險下山,他還是很惜命的。老老實實的待着等大路通暢。
于是大家都在這沒有游客的空閑時間裏,規整補修。
半山腰小寺廟門前,有紅衣喇嘛在慢騰騰的掃地,林濤透過窗欄能看到轉經筒折射出的細細金光。他漫無目的地走進去摸了一遍轉經筒,一邊想事情,一邊來來回回地繞圈走。他整個人像是被愁緒困在了原地,繞也繞不出去。
那喇嘛掃完了地,回來看他一臉憂愁,建議他去後面佛堂拜一拜。
林濤搖頭嘆道:“啊……我這事,感覺拜佛也沒用啊。”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人在寺廟,拜拜也是常理,他還是向佛堂走過去。
不比山頂大殿,寺廟裏的神像并沒有十分高大,也沒貼着金箔。大多是等人的泥塑和木雕。
林濤看着那塑像,怔怔的出了會神。
那僧人進來,架了個梯子将經幡慢慢拆下來。
林濤看了看這裏裏外外就這一個年級頗大的僧人,怕人摔着,于是去搭把手。
他不是沉悶的性格,總要拽着人講講話。
一面眯着眼睛以免被灰迷了眼,一面問那喇嘛:“你們的佛像該不會都是自己做的吧。”
“請人做的。”
“做好了運上山麽?好運麽?”林濤從梯子上爬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那喇嘛笑了笑:“泥塑會請匠人上山來,直接塑好。木制的要運,但也還好,只是看着厚重,其實是空的。”
“…………”
林濤腦袋裏像是緊繃的黑色幕布驟然破了個窟窿,透出涼絲絲的風來。
“空的?”他說。
那喇嘛看他有興趣,點點頭還挺高興,問他:“你知道舍利子放哪裏麽?”
林濤搖頭。
“八重寶函。你知道八重寶函放哪裏麽?”
林濤看着他,輕輕吸了口氣:
“放,供在……塑像裏?”
“對,也有放地宮的。”
那喇嘛點點頭:“還有種肉身泥塑,上師坐化之後,将肉身加以塑像用來供奉。因為有這樣的隐意在,再加上為了節省材料減輕重量。這樣的材質,往往會做成空的。“
林濤仔細回想梳理這整個案件,他們幾乎處處遇阻,不論鎖定哪個人都會與掌握的信息所沖突。如果殺人者是汪福洋,他的作案時間不夠。如果兇手是徐若水,卻沒有她出現在案發現場的證據。
雖然從畫中推出了作案動機,死者最後留下的信息也指向了子殺父,可這二者其實都無法作為足以定罪的證據。
林濤之前甚至覺得,他們可能真的遇到了所謂的完美犯罪。明明知道兇手是誰,卻始終無法定罪。
現在,他眼前豁然有了一絲光亮。
如果,現場能找到徐若水留下的痕跡呢……
“既然有放東西的作用,能不能打開。”林濤問。
那喇嘛雙手一合,微笑道:“可以啊。”
門外有突然有了車輛發動的聲音,林濤擡眼望去。嘈雜聲裏有人說:
“路通了。”
秦明坐在電腦前,最後一次對比從金剛橛上提取到的,沾着血的指紋。
秦明輕輕的,吐了口氣。
……汪福洋。
他把金剛橛放在一邊,與幾天之前傷口倒模做出的白色模具擺在一處,前端尖銳的三棱部分幾乎如出一轍。
秦明垂眼盯了片刻,從兜裏摸出手機給林濤打電話。仍然是忙音。
他有點奇怪的看了看手機,林濤不接他電話的時候非常少。
這是去哪了……
大寶從解剖室過來,看見桌上的東西給吓了一跳:“這?這……兇器找着了?”
秦明抱着胸,點了點頭。
“你哪找着的?”大寶倒吸口氣,瞬間激動:“我看見指紋了,這上頭是不是有指紋!”
“徐若水。”他說:“跟徐鈞銘上床的的人,是徐若水。但殺人的人不是她,是汪福洋。她讓兇手走了,自己留下來打掃現場。”
“為什麽?她喜歡那人?”
秦明一愣:“你這麽想?“
“正常人都會這麽想啊大哥!”大寶驟然失笑:“那不然你要怎麽理解?”
“我沒想出來解釋。但我總覺得不會這麽簡單,她應該沒這麽感性。”秦明坦白道。
“……”大寶覺得還是不要跟秦明談感情問題了:“這是她保存下來的兇器?她給你的?”
“準确的說,是我詐出來的。”秦明略略思索,認真道:“一般這樣的孩子都沒什麽安全感,不會不給自己留後手的。但我在看到之前,也沒有敢完全篤定。”
“……你每次代入犯罪嫌疑人心理都代入的可好了。”大寶靠着桌子,有點挫敗的嘟囔了一句。
“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秦明抿住了嘴,沒有再說下去。
“?“大寶擡頭看他。
秦明露出一個假笑來,快速的後退兩步,轉身走遠了。
林濤再一次站在徐鈞銘別墅前的草坪上,深深的嘆了口氣。
高個子警察說:
“你怎麽了?”
“沒事……我就是心疼。”他低聲說。
那警察不解的看了他一眼。
林濤把屋裏的佛像挨個敲了個遍,敲到中空的聲音時,所有人都有一瞬的停頓。
林濤的臉色晦暗不明,佛像被打開時,旁邊的痕檢員輕輕地吸了口氣:“腳印,有腳印啊!這裏真的藏過人……”
于此同時,高個子警察接起一個電話,他愣了兩秒,很快地跑出去找靠着警車吸煙的林濤。
“林濤!”他大叫。
林濤輕輕吐出口煙來,看向跑得匆忙的同事,他神情嚴肅起來:“怎麽了?”
“林濤。”秦明看一眼來電,接起電話來:“我找到兇器了。殺人的人不是徐若水,是汪福洋。”
“秦明,汪福洋死了。”林濤的聲音,疲憊地從聽筒裏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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