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24.
陳林回來時,林濤正好來找秦明催法醫報告,見了他略一點頭叫了聲“師父”就出去了,陳林回頭看看林濤的背影,覺得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奇怪。
秦明與往常無異,此刻正皺着眉整理陳林給他帶回來的一堆土特産。
他把小魚幹抽出來,看了看:“我不吃。”
陳林樂了,喲,貓不吃小魚幹啊。當然他沒敢說。
秦明把一袋子吃的推到一邊去,又俯身去寫結案報告。
他拿着那袋小魚幹看了看,随口悄悄問秦明:“倆人吵架了?”
秦明擡頭,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沒有啊。”他說。
陳林看看門外,遲疑道:“你就……看不出來他不高興麽?”
秦明愣了愣,手下筆一停,擡眼去看陳林。
“你幹什麽了?啊,惹人家不高興。”
陳林一面問他,一面把他手上的報告拿過來看——5.29殺人案。
掃了一眼,又給他放回去了。
秦明不自覺的十指交叉,疊在下巴下。思忖一瞬:“不知道。”他說。
他覺得陳林不是在诓他,也不由有點困惑,低聲自語道:“……他從來沒生過我的氣。”
陳林來的時候,從預審科取了刑事案件結案報告,此時翻看案情經過,不由心裏沉重,分了分神去問他:“怎麽,你倆從那會到現在,就沒吵過架?”
“沒有。”
陳林搖了搖頭,突然說了句:“我走的真不是時候。”他苦笑了下,笑得眼睛旁邊出現一道道褶皺:“這案子,真是糟糕。”
秦明握緊筆一言不發。
他已沒什麽可說的。
陳林低頭看着他被蓬松短發覆蓋的顱頂,很想在他頭上拍一拍,他小時候就是這樣圓圓的後腦勺,非常可愛。陳林卻還是沒伸出手去,他還是明白,這種頗親密的觸碰,對秦明來說反而會讓他覺得不适應。
“我原來啊,其實還是想着給你介紹個姑娘。有時候看見溫婉大方的女孩兒,就總想着,我們小明跟這樣的姑娘在一塊,也不錯啊。”他靠着秦明的桌子,摸了根煙出來,點着:“現在想想,還是算了。”
秦明擡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樣的,要是個姑娘,估計能把人家給氣死。”他吐了口煙,慢慢的晃出去:“算了,你還是禍害人小夥子一個人就好了。我不管了。”
秦明擡頭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微微抿了抿嘴,垂下了眼簾。
夜裏秦明洗過澡裹好了睡袍,他習慣性的在底下在套條居家褲。他穿好頓了一下,又彎身下去,把褲子脫了扔在一邊。
光裸腳腕上一道劃破的痕跡就露了出來。這是昨天上山的時候,被碎石塊割的。
法醫們見慣生死頗為皮實,覺得這點小傷不值一提,于是索性連氣都不吭。
林濤坐在沙發上看他出來了,不急不忙的打完手中這局游戲,收了PSP伸了個懶腰,也打算去洗澡。
他眼睛尖,秦明這邊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走過去,一個擦身他就把人叫住了。
“嗯?腳怎麽了?”他感覺自己沒看清楚,立刻回着身子去瞅。擰着眉沖秦明招招手:“過來我看。”
秦明就走回去,坐在茶幾上,擡腿就把光裸的腳伸在林濤腿窩裏,細致足底抵着他結實的腹肌。他皮膚上猶存水汽,從睡袍下露出的修長小腿在燈下閃着瑩潤光澤。
林濤這時候頗不解風情,提溜着他腳腕又給拎出來,擱在自己膝蓋上,方便查看。
秦明:“……”
林濤手虛虛攏着他腳背,不敢使力,細看那還沒結痂的傷口:“這是昨天上山劃的?”
秦明點點頭。
秦明人皮膚白而薄,腳上又不太見光,皮膚下淡藍色的血管都看得很清楚,這麽劃在骨頭邊上,只看得人有點觸目驚心。
“怎麽不早說……?”林濤皺眉。
“沒事。”他低低地說。嘴上這麽說,倒沒像平時似的起身就走。還是很老實的把自己足踝擱在林濤膝蓋上。
搞得林濤覺得他估計是疼了,但是不好意思講。
他看了看,問秦明:“是不是疼?咱抹點藥吧……”
“不用。”
林濤哭笑不得,拿他沒法子。看着那薄薄皮膚上一道血口子又心裏難受,于是把他腳放下,說:“那我先去洗澡。”
秦明看他。他估摸着林濤這會兒就算生氣也不會很嚴重了,于是不由的站起來跟着他走了兩步,開口道:“林濤。”
扶着肩頸活動着脖子的林濤回頭看他。
“你是在生我氣麽?”秦明問他。
他倒是很聰明的知道讓局勢向着自己,但也僅限于此了,再多的迂回是不會了。
林濤不活動脖子了,人漸漸定住,站在原地看着他。
秦明奇怪道:“是因為早上我要扔你的行軍靴?”
林濤看他。
“可是那個都是泥了……”
林濤扶額:“……不是這個。”
“……那是因為我不穿你買的襪子?”秦明皺眉,一本正經的:“林濤,紅色的襪子真的不好穿出去。”
林濤看了看天花板,感到一陣無力。
秦明想不出來了,他不擅長猜別人的心思,他今天,這是着急了。他仔細回想自己還幹過什麽。
“我沒把你給我的鑰匙扣扔掉,我收在抽屜裏了,雖然黃色是很醒目,但那個狗看起來太傻了。”秦明冷靜道。
“……”
林濤覺得他能把人氣死而不自知,真的,這個人又可愛又可氣。
他無可奈何的悶着氣走近他。
有些人的強大不在外表,不是碾碎一切的坦克,而是堅不可摧的城牆。
但沉默不語的城牆也會讓人倍感壓力。
秦明看着沉默不語的林濤,本能的往後退了兩步,或者更多。直到後背碰到了書架。
林濤不知道他為什麽躲,但他一躲他還挺生氣的,又無奈又生氣。
他把人捧着護着這麽多年,這時候怎麽還躲他。
他手扶上書架,不是想困住他,倒像是要撐住自己。他有點無奈的看着秦明,想說一大堆話,但又說不出口。
他覺得秦明可能都聽不懂,甚至還能十分冷靜的,振振有詞的駁回來。這家夥怼人的功力這麽多年來有增無減,只是有時候知道收着了。
林濤怕兩個人吵起來,吵架太不好了,傷人。傷他也傷自己,他終究也有膽怯的時候。眼前的人額發低垂,臉頰被他養的圓潤柔和,一手一腳都長在他心裏, 他實在是不舍得。
于是他最終笑了下,有些困倦的搖了搖頭:“沒什麽……其實沒什麽。我去洗澡。”
他說。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的,不說破也就過去了。
秦明看得見他眼底的無奈,林濤的眼睛總是一能望到他的心。他知道林濤确實是生氣了,陳林沒騙他。可陳林也沒告訴他,這種情況應該怎麽辦。
他靠着書架,有些發愣,他沒顧及太多,也沒心思顧及。他低聲說:“我這個人真的不會說話,林濤。”他輕輕吸了口氣,擡眼問他:“是我讓你覺得很累?”
秦明語氣冷靜,但實則說完這句話,就覺得心口一疼。
他長大後算是個情感冷漠的人,是以這痛感久違而鮮明,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林濤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他。
秦明望着他,微微咬牙道:“你至少應該告訴我,至少應該讓我知道。”
這聲音是低沉用力的,可神情倒像是悵然若失。
林濤氣不打一處來,不由又走回去兩步,他慢慢道:“你至少應該告訴我,至少應該讓我知道。”
他認真盯着他,擲地有聲:“你既然從一開始就覺得兇手不是徐若水,那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要自己去查?當時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徐若水,你知不知道看上去很像在包庇,你非要讓我在公正和你之間選出一個來嗎?!”
他說着說着聲音不自覺有點大,剛說完自己就反應過來。
他一時間立刻就有些慌亂,手伸出去想摸摸他臉,又縮回來,無措道:“诶,我,啊我真的……不是,我不是生你的氣…我…”
他此刻覺得語言十分之蒼白,吼都吼完了,還說這些有什麽用。他煩躁不堪,着急過去就是無力,低低的說了句:“我去抽根煙。”
他說着,一面摸煙一面往出走。
卻冷不防被秦明拽住手。
“我沒想讓你覺得為難……”秦明拉着他的手,此時看着倒像是放松下來。能說話的林濤,比悶聲不語的林濤好多了。
林濤把煙遞在牙齒間咬着,卻沒點着。
“林濤,我是個糟糕的人,但我總知道自己要站在你這邊的。”秦明靠着書架,語氣平淡得像只是講了個淺顯的道理。
林濤有時候覺得,秦明說自己不會說話,壓根是騙人的。他會冷不防地說出句教人心軟的話來,簡直像是預謀已久。
林濤大抵是明白這平淡話語背後的情意,此時耳畔隆隆作響,心髒像是個被擊破的氣球,塌陷般的軟成一團。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徐若水,如果最後沒有兇器上的指紋,疑點就永遠只是疑點。我沒有把握找到證據之前,必須隐瞞,否則如果從一開始你們鎖定的嫌疑人就是徐若水,追查下去,很可能就能夠給徐若水定罪,案子就這麽破了,這樣的命案,總是要破的……”
“我……”
林濤一時語塞,伸手攏了攏他耳邊的頭發,又虛虛的握住他耳朵。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幹什麽,只是這時候忍不住想要親近他。
“沒有……”他不自覺的放輕聲音:“沒有,你很好。沒有比你更好的。”
林濤認真看着他:“是我不對,不該……不該懷疑你。應該相信你的,哦其實是應該相信我。”
相信我在你心裏舉重若輕。
秦明覺得當然是你不對,他用力的點頭。
“我的錯我的錯,将來就算殺人現場有你的DNA我都不信了,真的……”林濤開始胡說八道。
他說着說着,就笑起來,笑出一排小白牙來,笑得眉毛眼睛都低垂,是個溫暖到有點傻氣的笑容。他一直都是當年大學裏,那個模樣。
秦明不知道這有什麽好笑的,但知道他是聽懂了。而且現在估計很好說話,狗耳朵是溫柔的垂下來的。
于是他放下心來,試探道:“那我能把你的行軍靴給扔了麽?那個看起來好髒……“
林濤:“…………”
“不行!絕對不行!”
“……哦。”
林濤看他肉肉的微微抿住的嘴唇,心裏發癢,伸手戳了戳他的肚子。
秦明擡眼看他。
林濤眼睛瞄向床,沖他擡擡下巴。
……你就根本沒去洗澡。秦明想。
于是他也看向浴室,皺着眉擡了擡下巴。
林濤生無可戀的滾去洗澡,從浴室裏傳出嘩嘩水聲和不成調的歌聲。
魔音灌耳,秦明面不改色的從書桌下搬出一個紙盒來。打開裏面是整齊排列的黑色皮質筆記本,他大學時的筆記,都存在這個盒子裏。
他手指劃過一道道書脊,停下,抽出一本來。
他很熟稔地“嘩啦啦”的往前翻,筆記停在第一頁。那紙頁微微發黃,中間一筆一劃的寫着:手術刀與小龍蝦。
他看了看,又往後翻了一頁,看着自己當年寫下的那句話,現在看來,實在是有些傻氣。
【談戀愛到底是要做些什麽呢,擁抱,親吻,争吵,還是做愛?】
秦明嘴角泛出微不可查的笑意來,他搖搖頭,把本子又收起來,心裏在“争吵”的後面,畫了個勾。
秦明看了浴室一眼,伸手拉滅了桌上的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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