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25.
2015這年發生了好多事兒。這一年的秦法醫變成了秦科長,林警官變成了林隊長。這一年大寶同志調任回鄉,完成了當年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理想。
這一年,也是兩個人分居的第一年。
林濤感覺有光影從眼皮上掠過,于是從睡夢裏醒來。他躺在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地板上,睜眼就看到秦明細細的腳腕子。
兩條光裸幹淨的小腿在他身側時不時走過,擦過陽光,皮膚上形成深淺不一的光影,不知道為什麽,總是讓人想到少年時代的充滿蟬鳴的夏天。
秦明已經快30歲了,他聲音變得更低沉,手指變得更有力,肩膀變得更堅實,無論從什麽角度看,似乎都是個沉默又可靠的男人了,但是他的腿還是很像個男孩子,那種十四五歲的小男孩。
林濤迷糊着,眨了眨眼睛,手背極輕的拂過他小腿。
秦明猝不及防,給吓了一跳,轉身往後挪了兩步。
林濤看着他,懶洋洋的笑。
“快起來。”秦明看他醒了就走過去,拿腳尖碰碰他。“地板你就不覺得涼麽?”
“不啊。”林濤打了個哈欠:“很暖和。”
林濤多年如一日的喜歡地板,有時坐在那打游戲,有時抱着秦明耍會兒流氓,有時也會直接睡着打個盹。
他睡覺的時候,秦明估摸着他差不多睡夠了,就會去他旁邊走走,要是人快醒了這動靜就能把人叫起來,要是沒反應就讓他繼續睡。
林濤也奇怪,怎麽老是一睜眼就能看見這雙腿呢?
“起來,收拾收拾,把自個兒行李搬車上去。”秦明低垂着眼看他。
“嗯……”林濤随口應了一聲,很明顯是在想別的。
“诶寶寶,電視上外國小男孩套在腿上的襪子,菱格的那種,感覺你穿會很好看。”林濤看着他細長小腿,挺來精神的。
“不穿。”
秦明懶得理他,回身看了看打開的行李箱,想有還什麽要裝的。
“我買了。”林濤幹脆道,拿着手機戳戳點點。
“……”秦明扭頭去看他,皺着眉頭煩道:“我不穿,要穿你自己穿。
“哎呀就是襪子嘛,玩一下嘛……”林濤不太走心的哼哼,眼睛還盯着屏幕。
“林濤你最近越來越變态了……”秦明低聲嫌棄他,冷着臉又往行李箱裏扔了件厚衣服。
“沒有。啧啧啧,你在想什麽呢……襪子嘛,正常穿的。”林濤拖長語調,有意掩蓋。
“哦,什麽時候正常穿。”秦明心說信你就有鬼了。
“……”林濤心虛的調轉目光,又轉回來,幹笑道:“晚,晚上穿?”
秦明一點也不想理他了,簡直越來越得寸進尺。
他去床頭櫃裏翻雙飛人的藥水,看見裏面一匝紅繩想起點不堪回首的事來,簡直想給林濤兩刀子。
用力地把抽屜合上,把藥水給他丢行李箱裏,再次催林濤:“快點起來,晚上還有事,過去還要再收拾。”
林濤不玩手機了,但也不起來:“不想走……”
他低聲嘟囔。
秦明語氣淡淡的:“別裝啊,林隊長。前兩天不是還死活要搬過去住麽。”
“不是……我這不是想讓你睡個好覺麽,我那電話老吵你。”
林濤也十分無奈。這其實還有兩個人睡覺姿勢的關系,林濤也是最近一兩年才發現秦明是摟着他睡的。
估計是睡着了翻身又翻過來,手就搭在他胸前,手指還無意識的勾着他衣服。額頭有時候抵在他肩膀上,有時候挨在他頸窩裏,是很親昵又依賴的姿态。
林濤時常夜裏有電話,秦明又睡得輕,他這邊一動他就給弄醒了,往往是林濤還沒清醒的時候,姿勢就已經遭到了破壞。
他還是某天失眠才知道倆人夜裏是怎麽睡得,當場給萌了一臉血。
第二天說給秦明時,秦科長送給他一個冷漠的眼神。
林濤後來在調休的時候還專門晚睡了一次,拍照存證。第二天舉着手機給秦明看證據。
穿着睡袍的秦科長雙手叉腰,無語的左右半天,果斷就打開了嘲諷技能:“想不到沒空刮胡子的,倒有時間拍床照啊?”
“…………”不是咱能不心口不一麽,有本事別臉紅啊。
林濤有時想想覺得秦明實在太好玩了。
兩個人手機都不能關機,但是林濤後來發現自己在夜裏被突然叫起來的次數遠比法醫要多,這就不好玩了。秦明睡眠本來就不好,晚上一被吵醒,後面基本就不睡了。
林濤為了兩個人夜裏能好好睡覺,跟秦明提過買房子的事。雖然秦明多次表示沒有關系,但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
“唉……”林濤十分心塞地長嘆口氣:
“寶寶。”他叫他。
秦明擡眼看過來。
林濤沖他招手:“過來我看看脖子。”
秦明把箱子扣上,就走過去。坐在林濤身側的地板上,彎腰趴在他胸口,把自個脖子後面送到他眼皮底下去。
他沒想那麽多,只是為了讓林濤能看到,但這個動作,實在是很像蹭着人的胸口撒嬌,林濤心一軟沒忍住嘴賤,手在他後腦勺上摸了摸:“哎呦,好乖。”
秦明反應了一下,立刻就要起來,林濤趕快按住:“沒有沒有,不鬧了,快讓我看看脖子。”
秦明默默翻了他個白眼,安靜的趴在他胸口。林濤躺着,一垂眼就能看見他脖子後面。
這是前兩天的海邊浮屍案,現場勘察秦明在水庫邊上蹲了一上午外加一中午,水邊太陽毒,他身上有衣服,手上有手套,低着腦袋就脖子露在陽光下,回來就和他說脖子疼,一看給曬得蛻了層皮。
林濤低頭看了看,皮該掉的都掉完了,露出曬傷後的皮膚來。
“啧,以後再遇到大太陽,就穿那種連體的防護服,能擋一層是一層……還疼麽?”
“嗯。”秦明應了一聲,不太走心的搖了搖頭。很老實的趴在林濤懷裏不動,像是睡着了。
林濤枕着自己的手,順了順他後背,兩個人就這麽安安靜靜的呆了一會。
一刻之後,秦明把他從地板上拽起來。
林濤買的房子對一個人來說太大了些,顯得空蕩蕩的,地板木色偏冷,幹淨而冷清。
林濤一邊歸置一邊念叨:“唉,咱倆辭職算了,不想上班。”
秦明聽得好笑,不由搖了搖頭也不理他。
“咱什麽時候能退休啊。”
“退了休你估計就不想在家待着了。”
“啊?為啥?”
秦明笑而不語。
林濤咂咂嘴,忍不住笑:“老秦,我覺得你有時候怎麽這麽肉欲呢,啊?這樣不好你知道麽。”
“滾。”
兩個人在十月的落葉裏收到了來自b君的郵件,是學校110周年校慶的邀請函。
于是在快30歲這年,兩個人又站在了綠蔭茂密的校中路上。
秦明不再穿着白襯衫,林濤不再穿着作訓服。嚴謹西裝和沖鋒夾克雖然看上去似乎還是格格不入,但兩個人無聲走過這一段路的姿态,倒是默契又搭調。
林濤低下頭笑了笑,笑得眼睛成了一條縫。
“你笑什麽。”秦明問他。
“不知道。”他說:“秦明,我不知道。”
他過了會兒又說:“像做夢一樣,我當時坐在這個體育場裏,就坐在那兒。”他伸手指了指:“那時候喜歡你可是又不知道怎麽開口,就坐在這裏發愁。可是現在,你就在我身邊。像做夢一樣。”
他說着,又低下頭笑了笑。
太陽落山,燈火璀璨人群攘攘,秦明看不清體育場的凳子,但身邊人內心微妙的喜悅感,倒是很清楚的傳遞過來。
主會場搭建在操場上,兩個人向東慢慢悠悠的走,路過荷花池。晚風裏秦明停下來,指了指池邊:“我在這裏,推過一個人。”
“什麽時候?”林濤一臉震驚。
“你走的那天,去部隊的時候。”秦明說:“他一直唱着讓人很難過的歌。”
“……”
林濤無聲大笑:“那也不能推人家啊。”
“水很淺的。”秦明在他腿上比劃。“就只到這裏。”
林濤沒辦法地搖搖頭,忍不住去攬他的肩。
秦明想把他的鹹豬手拿掉,結果這回甩得不是很成功。林濤的手又滑倒他腰間,摟着人很不要臉的去親了一下,高高的鼻尖挨着他整齊的鬓發。
秦明還沒說什麽,一個人就擠到他倆中間來。
大寶憤慨道:“我看見了什麽!我都看見了什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又對我們大神幹什麽!”
他沖林濤比劃。
“……天都黑了好麽,诶你別嚷嚷啊。你怎麽就沒看見他剛剛摸我腿啊。”林濤扶額。
“你怎麽一直陰魂不散啊。都調走了還能當電燈泡,你老婆呢?”林濤這才想起來,這貨是個調走的人了。
“領着兒子去吃小吃了。唉,孤家寡人啊。”他比兩個人都低點兒,結了婚變得更胖了些,很故意的站在兩個人中間,把倆人分開。
秦明瞅了林濤一眼,嘴角噙了絲笑意。
大寶這個呆瓜腦袋,和他倆在一起工作了好幾年才發現兩個人的關系。還是那天去林濤辦公室找他,秦明和他兩個人在說事情,都背沖着他,他就看着林濤說着說着手就很自然伸下去,揉了揉秦明屁股……
不是同事之間開玩笑地那種動作,倒像是無意識的習慣性動作,跟玩似的拍了兩下又捏一把,手勁不小,看得人十分臉紅。秦明正低頭沉思,顯然都沒注意到這動作,也是一副很無動于衷的模樣。
作為已婚同學的趙大寶面紅耳赤,瞬間就悟了。
……然後他就一直致力于标榜自己是娘家人,有空沒空地就去當電燈泡。
“b君呢?”林濤問。
“體育場上等着呢。”大寶道:“我們b君也是大神了現在,今年評副教授呢。”
“嚯,行啊。”林濤看着秦明笑,又低頭看了看大寶:“诶你能不能不要走我們倆中間,你要想挨着老秦,你讓老秦站中間啊。”
“不。”大寶嘚瑟道:“我不,你倆大學的時候就天天挨着,工作了還挨着。不膩麽?啊?”
林濤朝後一看,說:“诶?林纾?大寶說他跟你待久了特別膩。”
“老婆我沒有!!”大寶泣血大吼,吓得立刻回頭。
後面幾步遠,兩兩三三的大學女生十分警惕的看着他。
“林濤!”大寶眼看被诓,倍感丢人,怒發沖冠要揍林濤。
林濤一面擋,一面就繞到秦明那邊去,賤兮兮的樂:“诶?看到沒有,不要,站在,我和老秦中間!”
“你幼稚!你無恥!”大寶義正言辭,轉頭就對着秦明:“老秦我給你介紹一個不無恥的。”
“……算了,沒牙比較溫柔,不會碰到。”秦明微微挑眉,大度道。
林濤:“……哈哈哈哈哈。”
大寶一愣,片刻後反應過來,被大神的黃腔震懾得懷疑人生,哭着跑去找老婆了。
“完了完了,我們純真的大寶同學絕對被蒙上了陰影啊。”
秦明涼涼的瞅他一眼,把他黏在自己腰上的手拎起來,放掉。
“……”
操場上臨時搭起的舞臺占了很大一塊空地,人聲嘈雜。晚會八點開始,時間還沒到,背景屏幕上在放一些學校活動的視頻,還有不少孩子們自己錄的祝福視頻。年輕鮮活的臉孔一一出現,又一一遠去,青春時光随夏夜離去,這些影像倒是歷久彌堅。
“作為大一屆的學長們,有沒有什麽想對新入學的學弟學妹們講的啊?”音響裏飄出這句話來,顯然是切換到了下一個視頻裏。
“……食堂的菜裏,常常有些炸的焦黑的蔥花,這沒有關系。但是有的蔥花不但黑,還對稱,那你們就要多看一眼,很有可能是壓扁了的蒼蠅。”
看着屏幕的人群哄笑。
林濤本來都沒注意屏幕,只看着人群在找b君。聽到這個豁然擡頭,驚詫道:
“老秦!”他叫。
秦明立在他旁邊,此時雙手插兜,靜靜看着巨幅屏幕。
屏幕上有他和林濤。
那是近乎十年前的他們,那時,兩個人還沒有在一起。
時間久了,錄像顏色都有些模糊,沒那麽鮮亮,像一段稍稍褪色的時光。時間的這頭,林濤與秦明一個抱胸一個插兜,挺拔的站在一處,與少年時代的他們,遙遙相望。
那時是剛剛開學,林濤還沒開始訓練,身上穿着幹淨的白襯衫,認真看人的樣子,能使人想起青春裏關于美好的一切。
屏幕上的男孩子,帶着微微善意又腼腆的目光,微笑着認真道:“戀愛要趁早,學習要搞好,不然對象什麽的,可能真的沒有。”
人群的笑聲裏夾雜那個男孩子真帥的小聲八卦。
秦明看着那張稍顯稚嫩的面孔,忍不住感慨的,低頭踢了踢草坪。
或許沒有人會知道,他想,剛剛那個男孩子,從那時起,就一直站在他身邊。
他想到這裏,心髒像被是人溫柔的攏在手裏,輕盈又柔軟,像是只吃飽的小動物。
遠處有人走過來,沖他們招了招手。
“大神。”帶着眼鏡的b君叫他,他看上去穩重了很多,是個儒雅又沉靜的學者模樣了。
“教授好呀。”林濤打趣他。
“快別酸我,評個副教累死累活。”b君笑道:“看見了嗎?我專門翻出來的。”
他望向屏幕。
“謝謝。”秦明說,很是真心實意。
“客氣。你倆這臉,此時不放更待何時,看見沒,看屏幕的人都變多了。顏值即正義!”他握拳振奮道,骨子裏還是那個捧着漫畫的家夥。
b君自覺十分滿意,左右看看,覺得少了大寶。于是把座位指給他們,道:“你們先去坐,我去找大寶這孫子!”
于是又只剩了兩個人。
林濤看着他,笑了一笑,伸手道:“請吧,秦科長。”
秦明看他一眼,與他一起,并肩彙入人群裏。
他們都不是什麽大人物,他們是無數普通人中的一員。歷經苦難,擁抱幸福。
林濤像自己年少時所說的那樣,很早就找到了喜歡的人,然後一直一直和他談戀愛。
後來在秦明所有值得懷念的回憶裏,就都有了林濤的影子,他懵懂的青春裏,漫長的生活裏,跳動的心髒裏,都是林濤。
記憶中的少年,笑意像是某種珍貴的璀璨之物,閃閃發光,懷揣着炙熱的愛意穿過命運向他走來。
在漫漫餘生裏,與他并肩,照亮前行之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