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距離那次在她家的不歡而散已經半個多月了,秦煜維整天黑着個臉,公司上下人人自危。而他看見自己就視而不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正和她意,這樣她就不會再在下班後還接到他的電話,随時待命。
公司裏的同事小心揣測他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劉景不予置評,連王希雅向她打聽,她也三言兩語打發掉。随便他,他愛怎樣就怎樣,與她無關。她在等,等他說她明天可以不用來了。很好,得罪上司這種有技術含量的事居然被她碰上了,她真是太有才了,連她都佩服自己。
自己大概是被辭退人群中理由最詭異的那個人了。如果再去應聘,考官問她被辭退的原因,她該回答哪個呢?因為拒絕上司對自己私生活的幹涉,還是拒絕了上司的親吻?
不過既然他什麽都還沒有說,那麽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鐘,該完成的工作她還是會完成。以前害怕變動,現在卻忽然覺得沒關系了,秦煜維的行為已經讓她困擾,他的心思自己隐隐明白一些,再不離開也許還會生出許多事端。自己明明沒有做小三的潛質,卻要面對這樣的窘境,心底一陣蒼涼,還真是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心煩意亂的想一些不着邊際的事,轉眼就是下班時間了。迅速收拾好東西就出了公司,心裏盤算着今天去超市買點什麽菜。
可能是想的太專心了,差點撞上迎面開過來的車,後退幾步,劉景連忙向停下來的車主道歉。
“沒關系,我看見你才開過來的。”
這聲音……
擡起頭來看過去。
靳揚……
“怎麽,不認識了?”靳揚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
劉景勉強笑了一下,“怎麽會。”
“一起吃個飯吧。”靳揚把車開到路邊停下。
“不用了,我還有事,改天吧。”劉景想也沒想,直接拒絕。
“不用騙我,我知道你沒事。怎麽,你不敢面對我?”
他說的太直接,劉景毫無還擊之力,只得順從地上車。
車裏太安靜,兩人頓時陷入沉默。
“吃頓飯而已,何必這麽緊張。” 靳揚随手打開音樂。
劉景看着窗外,一言不發。祈禱着快點到吃飯的地方。
所幸,不到十分鐘他們就到達目的地。
似乎他是這裏的常客,連經理都出來殷勤的領他們入座。
明明就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卻點了一桌子菜,他還想點,劉景出聲阻止了他。
“夠了,就我們兩個人,吃不完。”
“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和我說話了。”說完,靳揚合上菜單遞給一旁的侍者。
“我為什麽要不和你說話?”劉景伸手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
“呵呵,說這個多無聊。”靳揚看着劉景,笑着說。
“我記得你最喜歡吃糖醋魚,來,嘗嘗看,這裏做的還挺地道。”
說着就夾了一塊魚放在劉景碗裏。
劉景埋頭吃飯,不想說話。
不過顯然某人不肯放過她。
“你過得怎麽樣?”靳揚不怎麽吃飯,交叉了十指,看着埋頭吃飯的劉景,一副很想聊天的樣子。
“還行。”
“我猜你也應該過得很好。”
伸手又夾了塊紅燒牛肉給劉景。
“是嗎?那你還真會猜。”劉景諷刺的說道。
仿佛聽不出劉景的諷刺,靳揚喝了口水,接着說道: “你怎麽會過得不好,如若不然,你會離家五年不和家裏聯系?呵呵,要說絕情,誰敢跟你比?”
放下筷子,劉景拿起桌上的餐巾紙試了試嘴。看着眼前的人,和從前一樣英俊的臉上挂着淺淺的笑容,仿佛他從來都是個性情溫和的人。
“所以,你今天請我吃飯就是想告訴我,我是世界上最絕情的人?”
“不然呢,你覺得是為什麽?”
“那好,你說的我已經知道了,飯也吃了,那麽……再見。”
拿起座位上的包,劉景起身要走,卻被拉住。
“我說過讓你走了嗎?!”靳揚臉上溫和的笑容已經不見。
使勁将手掙脫出來,劉景平靜地坐下來,“你到底要幹什麽?”
“我要幹什麽你不是最清楚嗎?何必明知故問。”
“你錯了,我不清楚。”使勁壓住心底不斷湧上的辛酸,劉景直直的看着他,她就知道他不會輕易放過她。
“好,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劉景,你欠我一句抱歉。”
“我道歉你就放我走嗎?”
聞言,靳揚擡起頭看她,眼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受傷。
就在劉景覺得他會站起來掐死她時,他卻很輕很輕地笑了。手裏把玩着打火機,那神情仿佛在看一個稀世珍寶,而四周的一切與他再無半分關系,他也不想關心。
半晌,他才薄唇輕啓,“我一直都在想,你是不是覺得傷害我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所以你才會每次都毫不猶豫的刺痛我的心?”
他從來都是那麽強勢的一個人,今天說出這樣示弱的話勢必是痛到了極點。劉景的心髒被拉扯着,幾乎就要窒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劉景,滾吧,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面前。其實我過得很好,你那天也看到了,我和向微在一起。”
“看什麽,沒錯,那天我在食味軒看見你了,可是我不想破壞和向微的約會,所以裝作沒看到你。我們這五年來一直都在一起,你一走我們就在一起了,怎麽樣,想不到吧?我想,反正你也不難過,就跟你說了,你看,其實我過得很好,比你想象的要好吧?”
“我祝福你們,希望你們一直幸福下去。”
劉景拿起包起身,這次他沒有阻止她。走了幾步,聽見他說:
“收起你的祝福,我不需要,向微也不需要。你祝福你自己吧,但願你一輩子也不後悔,最好到死那天也保持着你的鐵石心腸。”
忍了又忍的淚水終于在出了餐廳後碎裂成行,這個世界怎麽了?為什麽總是要賦予她那麽多傷痛。是不是因為她不夠誠實,太愛惜自己,所以就要将她害怕的事一件件加諸在她身上,讓她痛,讓她難堪,讓她後悔,讓她不得不向命運低頭?
她不止一次向上蒼祈禱讓靳揚幸福,可是當她發現他幸福時,她卻比誰都痛,只因為給他幸福的人不是自己。呵呵,自己終究還是那個自私倔強的劉景,即使過盡千帆還是不改本性。離開他才是對他最好的成全,連愛都小心翼翼的自己有什麽資格去嫉妒向微,至少在那段青蔥歲月裏全心全意付出的人是她而不是自己,最後贏得靳揚是她應得的。回想起曾今向微的話,才不禁感嘆世事的無常,當時的自己何嘗想過會有今天。
記得那時候,向微略帶傷感的和她說,“劉景,你憑什麽?比我漂亮、比我聰明、還是比我更愛靳揚?我争不過你,我認命。但是,你記住,太幸運的話,老天是會嫉妒的。”
她是怎麽回答向微的呢?好像是,“我不信命,我只知道事在人為。”
太不知天高地厚了,連老天都看不過去,所以報應來得那麽快,快到她完全沒有招架之力,最後慘敗退場。
回到家已經很晚了,進浴室泡了澡出來,劉景靜靜地端詳着鏡子裏的自己,亂糟糟的頭發雜亂地搭在肩頭,眼睛裏面沒有可以抓住的神采,看上去像深閨怨婦,明明背棄那段感情的人是自己,為什麽她卻有種被抛棄的無力感?她多麽羨慕他,他可以明目張膽的怨恨她,諷刺她,可是她呢?她的委屈何處訴說,她的內疚有誰知道?又有誰知道她多麽害怕不幸福?但是不可能幸福了,她的幸福已被她親手扼殺,再也回不來了。
回到卧室掀開被子躺進去,一股陽光的味道,被子她在早上出門的時候拿出去曬了,晚上回來才收進來。關了燈,卻翻來覆去睡不着,其實她的睡眠質量還算好,很多時候躺下就能快速入眠,太多事情她都不願意去想,她知道很多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沒有想的餘地,想得太多的結果就是絕望。但今天,卻注定要失眠了嗎?
輾轉反側間電話鈴聲在寂靜的夜裏尖銳地響起來,伸手拿過來看了下來電顯示。
秦煜維。
劉景覺得自己已經很累了,已經沒有精力應付他,無論他有什麽事她都不要管,他們有事都會有人幫忙處理。為什麽自己卻要活的這麽累?沒有依賴,沒有退路,只能帶着內疚一直往前。
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指示燈在夜裏一閃一閃,劉景就那麽定定地看着它,并不試圖去接,幾分鐘後手機歸于平靜。房間頓時安靜下來,連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聞。放下手機,躺回去,閉上眼睛,耳邊靳揚那句話還是揮之不去。
“我一直都在想,你是不是覺得傷害我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所以你才會每次都毫不猶豫的刺痛我的心?”
趕緊睡吧,明天還要工作,生活還得繼續,誰都有放縱的資格,可是你沒有,清醒的時候是一個人,糊塗時也只有一個人,受傷的時候還是一個人。靳揚于自己來說已經是很久遠的事了,再見面以為自己還可以依靠他嗎?他有女朋友了,也許不久的将來就會結婚的,你心底隐隐的期待從何而來?你已經27歲了,不再年輕,為什麽還會相信奇跡呢,以為自己還在年少嗎?你累是你的事情,你以為會有人關心嗎?你以為他說了那句話,你在他心裏就是深刻的了嗎?你以為自己是特別的嗎?其實你什麽都不是,你什麽也沒有,你擁有的只是自私、別扭、敏感。時間重來他一定一定不會愛上你。
知足吧,在靳揚青春最盛的時候遇見他,在那段最好的年華裏,他跟你說,我們在一起吧。于是,你擁有的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年少時候對愛情最美的憧憬也就如此,遇見一個天之驕子,而他獨獨愛你。你還在遺憾什麽,貪戀什麽,後悔什麽。你一定在想如果過分自尊的代價是現在的痛苦,那麽當時一定不會離開,錯了,即使知道會痛苦你還是會走,我太了解你了,劉景。
劉景腦子裏亂作一團,拿過一邊的手機打開播放器裏的音樂。音樂緩緩瀉出來,聽得劉景淚流滿面,也許她該慶幸,她還能哭,躺在被子裏安靜的流一陣子眼淚,告訴自己,逝去的再難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