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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時隔五年再見到靳允行,劉景說不出的促局。他沒怎麽變,一如往昔溫和地對着劉景微笑着。只是沒想到的是林淑娴也來了,歲月并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她還是一樣的端莊文雅。見了劉景還親切的拉了她的手入座。

“好些年沒見你了,你過得還好吧?”靳允行關切地問。

“還好,靳叔叔。”

“這些年你也不回去,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吧?”靳允行說着話臉上漸漸有了落寞神色。

“我沒怎麽吃苦,運氣好,遇到的人都很關照我。”劉景不習慣這樣溫情的場面,有種想逃跑的沖動。

“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說那些不愉快的做什麽。”林淑娴嗔怪的看了眼靳允行,又說道:“現在也知道劉景在哪裏了,日後多來看看她就好了。”

“應該我去看你們才對,以前是我不懂事,都沒有回去看你們。”劉景垂下眉,指尖在桌上無意識的劃着,只差最後一筆,她停下來。她寫的居然是“走”。

“是啊,劉景你得多回去,不然大家多生疏。”坐在靳揚旁邊的向微也笑容可掬的說,似乎靳揚家的和樂就是她最大的幸福。

劉景擡頭,向微也正看向她,嘴角的笑意未減,特別是那雙長得比常人都大的眼睛,閃動着聰慧的光芒。

劉景只是笑,并不答話。

回去?從來都不屬于那裏,又談何回去?本來就只是浮萍,哪裏來的她能栖息的一方天地?

“不是說要吃飯麽?說這麽多幹嘛?”一直保持沉默的靳揚招來侍者點了一些各自都愛吃的菜,擡頭看着衆人。

“你是餓死鬼投胎的?!”林淑娴伸手敲了一下他的頭,語氣是十足的責怪,眼裏卻有笑意溢出來。

“說過多少次了,打哪裏都可以,就是不準打我的頭。”在林淑娴面前靳揚永遠像個孩子,其實他們母子的感情一向都好。作為母親,林淑娴無疑是成功的。

這一幕太過熟悉,劉景由衷的笑了笑。

菜很快就上齊,靳允行幫劉景布菜,“我記得你以前就很愛吃魚的,來,嘗嘗看這裏做的怎麽樣。”

“很好吃,謝謝靳叔叔。”其實她根本食不知味,心裏有太多事的人注定要在美味佳肴面前失去味覺。

“來,向微,你不是喜歡吃醬潑肉麽,多吃點。”林淑娴也笑着幫向微布菜。

靳揚不怎麽說話,一直拿着筷子在碗裏戳來戳去,偶爾幫向微夾離得遠的菜。

劉景伸出去的筷子與靳揚同時夾在一塊排骨上,劉景頓了一下,移開筷子夾了塊別的菜。

“啧啧,要我說這世界上真的沒什麽不可能發生,連蘑菇你都學會吃了。”靳揚揶揄的對着劉景說,但是臉上的表情絕對不止玩笑那麽簡單。

劉景牽了牽唇角,低頭将蘑菇放進嘴裏,慢慢咀嚼,然後咽下去。

他是何苦?攜了新歡,還要諷刺她這個舊愛,除了一無所知的靳允行,所有的知情者将她至于何地?劉景心裏泛起苦笑,有時候真的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否則她大可以一走了之。

“啊,劉景,你原來不喜歡吃蘑菇啊?”向微如同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嘆,随後又嫣然一笑,“我最喜歡吃蘑菇了。”

“以前不怎麽愛吃,現在偶爾也會吃一點。”劉景表情淡淡的,其實她到現在都還不會吃蘑菇,剛才一恍惚就夾錯了。

“是啊,我記得以前我煮了蘑菇湯,還給你盛了一碗,你也不說你不會吃,結果喝完沒多久你就吐了。”林淑娴回憶起以前的事情,交叉了十指,偏頭看着劉景一臉和煦的說。

“是啊,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沒想到您還記得。”嘴裏的蘑菇味道久久不散,劉景喝了口水還是覺得難受,然而心裏卻遠比嘴裏難受得多。但是,誰還會在意她的感受?這樣促局的場面自己注定要消化不良。

靳揚起身給向微夾南煎丸子,卻沒夾穩,順着桌子滾到劉景的褲子上,留下一個油膩的污跡。

“不好意思。”靳揚連忙伸手遞了一張紙給她。

“沒關系。”劉景接過紙低下頭,仔細擦了下還是擦不幹淨。她今天穿了條偏白的褲子,所以污漬在褲子上觸目驚心,如同她的心痛一樣的清晰。

“你怎麽那麽不小心。”林淑娴瞪了眼靳揚,然後抽了張紙幫劉景擦。

劉景接過她手裏的紙:“沒關系的,阿姨,我自己來。 ”

“有沒有燙到?”靳允行問。

“沒有。我去下洗手間,你們慢用。”

“我陪你去吧。”向微起身說道。

“對,讓小微陪你去吧。”林淑娴說着話,又抽了幾張紙遞給劉景。

“不用了,沒事,我一會就來。”劉景搖了搖頭,心裏像被針紮般的難受。明明只想平靜的結束這次見面,可是偏偏要生出事端,讓她再一次成為焦點,真是夠了!

一到洗手間,劉景立馬就吐了,蘑菇的味道還是那麽讓人難以忍受。抓住洗手臺的手,因用力而泛白,五髒六腑都要吐出來了,直到胃都空了,劉景才感覺好一點。

簡單用水洗了把臉,抽了幾張紙擦幹臉,又簡單處理了下褲子上的污漬。劉景對着鏡子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轉身走出去。

“你沒事吧?”劉景才出來就看到靳揚倚在洗手間門口的柱子上。

“我沒事。”他看出來自己吃完蘑菇後就一直不舒服了吧,所以故意為她找了個機會。劉景走了幾步,向跟在她身後的人淡淡的笑了笑,“謝謝你。”

“謝什麽,謝我弄髒你的褲子?”靳揚語氣嘲弄,快劉景幾步進入他們的包間。

一頓飯吃的還算開心,并沒有被那個小插曲影響,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其實劉景是想笑,一群心思各異的人卻還要努力裝出其樂融融的樣子。這頓飯除了靳允行,有誰是真正在吃飯?明明一個個都食不下咽,卻還要對桌上的菜評頭論足,仿佛誰要是不對菜指點一二就有問題,但是,明明就是有問題。不過,既然大家都裝,那麽自己就裝吧,如果撕開這層虛僞的面紗,大家都尴尬,所以,何必那麽認真呢?

一群人走出餐廳,外面天已經黑了,靳允行吩咐靳揚送劉景回家,劉景拒絕了,因為飯店門口剛好有一班車到劉景住的地方,而且在站臺等公車的人并不多。

靳揚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和向微并肩站在路邊,偶爾與向微耳語幾句。也許是覺得冷,他把大衣的領立了起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靳允行和她到車站,順手遞了一張卡給劉景,所有人都看着着詭異的一幕,只有林淑娴是平靜的,甚至還挂着一貫的了然。

“靳叔叔……”劉景顯然也不在狀态,有些無措的推拒着那張卡。

“劉景,叔叔知道你這些年不容易,也知道你孝順,但是叔叔還不缺這些錢,這些年你每個月彙給我們的錢我都幫你存起來了,一直就想還給你,但你一直都沒有音訊。”

“叔叔,我……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和阿姨對我不薄,這些錢微不足道,但是也是我能夠表達感激的唯一方式。”劉景也不知道怎麽處理這種場面,有點語無倫次。

“劉景,你這樣做就是把我們當外人,會很傷我們的心。”林淑娴适時走過來,将卡塞回劉景手裏。

“叔叔、阿姨,如你們所說的,你還會因為我把你們當外人看而傷心。但是,如果你們把我當家人看,你們就不會把我給你們的錢還給我,試問有父母拒絕子女的贍養嗎?沒有,因為那是應該的。”劉景一口氣說完這些話,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

“好,就沖你這話,錢我們收下。但是有哪個子女離家幾年不回家的道理,以後你要經常回家,好嗎?”靳允行有些嚴肅的說。

“……好。”劉景回答的有點勉強。

林淑娴沒有說話,莫測的目光掃了一眼劉景後對着靳允行說,“我有話和她說。”

靳允行過去和靳揚他們站在一邊,把空間留給她們。

“你越來越長得像你媽媽了,連舉動都好像。吃飯的時候我看見你還恍惚地就得好像是她來了。”林淑娴把被風拂亂的頭發別在耳後,神情略帶滄桑。

一時間劉景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面對林淑娴她從來都是沉默的。林淑娴倒也不是強勢,但是她的身上總有莫名的疏離,除非她主動靠近,不然想要和她親近太難。

“不過,你又比她更溫和一點,她很倔強。”林淑娴見劉景不語也不在意,接着說道,“其實這些年你是怨我的吧?你一定覺得我很壞,明明你跟靳揚彼此相愛我卻偏偏要分開你們。這些年我有時候也會想或許我做錯了,但是劉景,你從來都沒為你們的感情抗争過,你出乎我意料的平靜還有聽話。但是,我那個傻兒子,卻為你的不告而別難過了很久。作為一個母親,我難受得無以複加,心裏一直問,我的兒子哪裏差了?竟不值得你稍微為了他向我争取下。不過我又開始慶幸,因為我看出來了你愛自己比較多,靳揚和你在一起只會受傷。不過好在向微這孩子執着,百折不撓地陪在靳揚身邊,他們走到今天也不容易。”

劉景耐心的聽她說完話,找不到理由反駁,甚至覺得她說的很有道理。

在心裏嘆了口氣,想笑,然而技術難度太大,她笑不出來。沉默許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他們在一起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知道你發現沒有。他們結婚的話一定能夠幸福,我也誠心的祝願他們走到最後。”

“好孩子。”林淑娴似乎很欣慰,慈祥地擡手理了理劉景被風吹亂的頭發。

要坐的公車來了,劉景坐上車後伸出手向所有人揮手作別。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劉景臉上淡淡的笑才慢慢隐去。

林淑娴是怕自己和靳揚再有什麽,從靳揚把菜夾掉的時候她就決定要對她說那一番話了吧。其實她說的很對,說穿了劉景就是個自私的人,靳揚和她在一起怎麽可能幸福?

或許她本來就是個天生涼薄的人,從小就不知道怎樣去關心別人,不完整的家庭于任何孩子來說都是一種缺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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