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我認識莫妮卡快十年了,可是無論何時見她,都覺得還是初見時的樣子。她像個穿行在時間之外的旅人,永遠熱情洋溢,永遠精力充沛。我的一雙兒女見了她都叫姐姐,她爽朗一笑就接受了,白白讓我占了便宜去。
今天她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背心配一條松垮垮的牛仔褲,一頂貝雷帽斜斜的扣在頭上,因為肩上背着相機包,身體略歪向沒有負重的一邊,明明是早過了三十的人,遠遠看着,卻像個剛放了暑假的大學生。
我朝她招手,她轉了一圈終于看見我,随即擡起相機,飛快地按下快門。然後像一只鴿子一樣撲過來。
我們已經許久沒見面了,她是全世界游蕩的攝影師,我是守着丈夫和孩子的家庭主婦,這一次也是帶孩子來參加夏令營,恰逢她也在維也納,才約上這一杯難得的下午茶。
婦人聊天總少不了八卦,我也未能免俗。我認識她時,她是單身。這些年千山萬水走遍,卻還是一個人。她一個人當然也活得潇灑漂亮,可是無人的時候,我能看出,她眼底總有一絲落寞。我想,女人,到底還是需要一個人陪伴的。
從前說起這個話題,她總是巧妙地顧左右而言他,這一次,不知是眼前這寧靜的廣場給人安全感,還是這異國的咖啡太過苦澀,出人意料的,她給我講了一個故事,她的故事。
莫妮卡雖然有一個外國名字,卻是純正的漢族血統。她爸爸在首都某高校教法國文學,至于她的媽媽,她從來沒有見過,所以從小腦海中也沒有母親的概念。
幼兒園裏教家族稱謂,莫妮卡第一次問自己的爸爸,“為什麽我沒有媽媽呢?”
莫老師歪着腦袋想了一會兒,認真地說:“莫妮卡,這個世界上有兩種小孩。一種是媽媽生的,一種是爸爸生的。還有一種,他們的爸爸或者媽媽法力不夠,你看過動畫片的,法力不夠怎麽辦呢?他們只能合作,才能生出小孩。你是爸爸一個人生的,所以你沒有媽媽。”末了,還不忘邀功,“怎麽樣?爸爸是不是很厲害?”
小莫妮卡一邊疑惑地想,那這不是有三種人嗎,一邊還是給了莫老師一個獎勵的吻,順利接受了這套歪理。
後來,再有小朋友嘲笑她沒有媽媽,她就會一邊用看“低級生物”的眼神看着他們,一邊驕傲地說:“我是我爸爸一個人生的。”
等莫妮卡學到生物學,對媽媽去哪兒了這種問題,早已經不關心了。
莫老師長相端方,氣質儒雅,盧浮宮前拍過照,塞納河裏游過泳,身邊從來不乏紅粉佳人。而且他品味上佳,吸引的都是不俗之人。相比從沒見過的親媽,莫妮卡對這些準後媽們興趣更大。
可惜莫老師萬花叢中過,卻一朵都不摘,每一段感情都是不了了之。莫妮卡初中的時候,有一個漂亮女人進出莫家大門差不多有兩年,那幾乎是莫老師最長的一段戀情,莫妮卡在心裏都已經開始說服自己改口叫媽了,結果莫老師突然跑去巴黎搞什麽學術交流,連莫妮卡中考都沒有回來,那個女人,莫妮卡也再沒有見過。
莫老師自己活得比較随性,對莫妮卡的教育也比較随性,一言以蔽之,就是小事我不管,大事你說了算,百分百放養。
所以莫妮卡小學時就學會在試卷和請假條上模仿莫老師的簽名;10歲的時候,電視上放《三國演義》,她通過威逼加利誘,讓全班男生抱拳拱手叫自己“主公”;12歲的時候撺掇同桌逃課,兩個人扒車去京郊,在同桌自家果園偷草莓,吃得滿嘴紅汁;14歲,拿着莫老師桌上的膠片機到學校去給同學拍照,把裏邊還沒來得及洗出來的學術會議現場采風、領導合影全給覆蓋了。莫老師一怒之下給她買了臺相機,從此送她走上攝影的不歸路。
莫妮卡早熟,所以當然也早戀。她17歲就把一身腱子肉的健身教練從床上踹下去:“沒套子不做,這是原則問題”,人高馬大的教練只好爬起來,屁颠屁颠跑去找超市。
健身教練并不是她第一個男朋友,當年莫老師要去法國交流,原本打算帶上莫妮卡,她為了和自己的小男朋友長相厮守,斷然拒絕了父親的提議。只是這段感情并沒有延續多長,中考結束,它也就結束了。
後來,莫妮卡的戀愛模式就和莫教授基本同步了——她認真戀愛,然後認真分手,從不長久。只是與小資情調的莫教授不同,莫妮卡的男朋友類型豐富,遍布三教九流。
莫妮卡大學在一個本地的二本院校學法語專業。選擇這個專業主要是為了偷懶。莫教授自己學法語學的晚,當年為了練習那磨人的小舌音,恨不得去給舌頭動手術,所以莫妮卡的法語是和母語一塊兒學的,這讓她在大學有大量的時間跑出去瘋玩。
大三的時候,她在一家酒吧做兼職調酒師,這門手藝還是她的某一任前男友教給她的。
那天晚上,她正和另一個調酒師交班,準備去找自己的男友。酒吧的某個角落突然起了一陣騷動。莫妮卡轉頭過去,正看到一個女人站起來,将一杯帶着冰塊的“黑寡婦”兜頭澆在對面坐着的另一個女人頭上,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酒吧雖然是聲色場所,但畢竟是有最低消費的地方,不同于街邊的快餐店,這樣狗血的畫面還是不太常見的,周圍迅速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連音樂聲都好像突然變小了。莫妮卡出于同情拿了紙巾過去安撫被澆的人——那杯“黑寡婦”還是她剛調的呢。
說到這裏,莫妮卡從兜裏摸出煙盒,手動了動,又放下了。
“想抽就抽吧,我不介意的。”我抿了一口咖啡,笑着對她說。我想,大概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要出場了。
“謝啦。”她抽出一根點上,動作娴熟而優美。
莫妮卡走近了,才發現那個人她見過。
一個月前,她去給莫教授送車鑰匙,在一家咖啡館裏,這個女人就坐在莫教授對面。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對她溫和一笑。那明明是很普通的禮貌一笑,在莫妮卡看來卻像山間春水,月下流泉,仿佛叮咚有聲。空氣中是淡淡的咖啡香,陽光在女人臉上打下完美的側逆光,那畫面美得像一幅畫,莫妮卡只恨當時手中沒有相機。
那天離開之後,莫妮卡還在心中算計了一下莫教授追上此人的可能性,最後的結論是,可能性不大。沒想到再次見面,居然是這樣的情形。
莫妮卡把紙巾遞給她,對面的人接過去細細擦拭自己的臉和頭發,像對鏡梳妝一般從容,看熱鬧的人沒從她臉上找到一絲狼狽,悻悻地退散了。
她擦完之後,從包裏掏出現金放在桌上,起身走出去。莫妮卡看了一眼,桌上的數目遠多于那兩杯酒的價格。
那個人剛走出酒吧門口,突然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莫妮卡一直在後面觀察着她,見狀,幾步奔過去扶住她,觸手是滾燙的肌膚。
那人定了定神,擡眼看到莫妮卡,此時才認出她:“我認得你,你是莫老師的女兒。”
“記得就好。你在發燒,我送你回家吧。”
“好。”她放心地把頭靠在莫妮卡肩上,沒有報地址,先報了名字,“我叫蘇鑰。”
莫妮卡因為肩上突升的熱度愣了一下,旋即答道:“我叫莫妮卡。”
蘇鑰住單身公寓,家中素淨優雅,莫妮卡在家庭藥箱裏分門別類擺放的一排藥盒中,迅速找到了退燒藥,她摳出兩顆喂蘇鑰吃下,又扶她去床上躺下。
轉身的時候莫妮卡看到蘇鑰有一縷頭發黏在一起,才想起她剛在酒吧被人潑了酒。當時只是擦幹了酒夜,想來此時殘酒幹在臉上一定不好受。
莫妮卡去浴室找了一圈沒找到盆,去廚房拿了個菜盆,接了熱水,蘸濕毛巾,輕拭蘇鑰的臉龐。蘇鑰的皮膚白皙細膩,臉上還有細細的絨毛,此時因為高燒,透出異樣的紅暈,看上去像一顆熟透的蜜桃,讓人想咬一口。
莫妮卡靜靜窺視美人,不防手腕突然被美人抓住,被吓了一跳,忙做賊心虛地抽手。床上的人不知是夢是醒,柔聲請求:“陪陪我,好嗎?” 那不經意流露出的脆弱,叫誰也不忍拒絕。
于是,那天晚上,莫妮卡忘掉了和男朋友的約會,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第二天早上,蘇鑰醒來的時候,莫妮卡正在廚房翻箱倒櫃地找食材。她回憶自己生病的時候,莫老師是怎麽照顧她的,結果毫無頭緒。她從小身強體壯,大病沒有,小病扛一扛就過去了,莫老師都不一定知道。
莫妮卡嘆了一口氣,想着發過燒的人口渴,應該願意喝點粥,這也是為數不多的,自己會做的食物之一了。正這樣想着,蘇鑰已經來到廚房門口:“米在水池旁邊的櫃子裏,旁邊那個櫥櫃裏有幹蘑菇和幹貝,冰箱裏的青菜應該還能吃。煮粥的話這些應該夠了,你會做嗎?”她聲音輕柔,帶着點鼻音,在清晨的靜谧中,顯得極為好聽。
莫妮卡唯唯應是,心裏覺得似乎有哪兒不對,但又說不出具體是哪兒不對,只能照着蘇鑰的指示把食材一一取出。
蘇鑰轉身去浴室洗漱,出門的時候又轉身提醒:“竈臺左邊的櫃子裏有壓力鍋。”
等她收拾完出來,莫妮卡的粥已經煮的差不多了,空氣中有淡淡的米香。她披着浴袍,輕手輕腳走進廚房,從莫妮卡身後伸手,握住她的手,一起攪動鍋裏的沸騰。
“好香!”她将下巴墊在莫妮卡肩上,誇張地吸了一口氣,笑着說。
莫妮卡聞着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不動聲色地轉身,把自己從她的包圍中解放出來,口中調侃道:“你也好香。”
粥煮好後,莫妮卡又煎了兩個雞蛋,切了一小碟醬菜,蘇鑰家的廚房是個寶庫,什麽都有。
兩個人相對而坐,陽光給餐桌一角鋪上了一層金黃。蘇鑰手中拿着不知道什麽時候取來的報紙,靜靜地翻閱着,臉上雲淡風輕,像一個老派的英國貴族。莫妮卡想,我昨晚上居然覺得她脆弱,一定是錯覺。
“我臉上有字兒嗎?”蘇鑰從報紙中擡起頭,唇邊暈開一個淺淺的梨渦。
莫妮卡心虛地掩飾自己的失态:“你對陌生人可真放心啊,也不怕人劫財劫色。”
“你不是陌生人啊。”蘇鑰答得理所當然。
“你都燒成那樣了,還跑去酒吧,昨天要不是我,你可不就得落在陌生人手裏嘛。”莫妮卡本來就是個不拘小節的性子,又被蘇鑰的自來熟感染,說起話來也沒什麽顧忌。話出口才想到對面的人恐怕不願意提起昨晚酒吧的事。
蘇鑰倒并不介意,臉上神色未改,反而隔桌握了握她的手,口中戲谑道:“那可得感謝上天讓我遇到了你。”
這本是一句玩笑話,卻被蘇鑰故意說得像情話一樣,莫妮卡覺得耳根有些微微發燙。擡眼看去,對面的人嘴角抿着笑,目光又回到報紙上了,心中暗惱被她戲弄了,卻也只能埋頭默默喝粥。
莫妮卡再一次見到蘇鑰時,她已經完全恢複初見時那種靜靜往外散發光芒的狀态了。
她請莫妮卡吃飯,答謝她照顧她的恩情。蘇鑰是那種最有吸引力的女人,美麗,成熟,生活精致,對人的體貼都落在細節上,潤物無聲。而且,還透着點神秘。
莫妮卡把蘇鑰對她的信任和周到都歸功于莫教授,第一次由衷地贊嘆莫教授的好品味。
吃過飯,蘇鑰邀請莫妮卡去她的工作室,莫妮卡左右無事,就跟着去了。
蘇鑰的工作室在玉淵潭北邊,離恭王府不太遠的一個高尚社區,出入有好幾道門禁。蘇鑰和保安打招呼時,會看着對方的眼睛,笑容和煦。
最後一道門打開,莫妮卡感覺自己穿越到了十八世紀的歐洲,不小心闖入了王室的衣帽間。
那是一個二百多平的大房子,洛可可風格裝飾,華麗而精致,室內極有章法地陳列着各色精美的華服。
莫妮卡也是女人,是女人看到這樣的場景都無法不激動。
不自覺地,莫妮卡低喃,用法語念出某個著名的法國女人說過的話“一個女人應該是這兩樣,優雅而豔麗。”
“時間會過去,但風格永存。”蘇鑰輕笑着用那人說過的另一句話回應她,純正的巴黎腔,沒有一點中式口音。
莫妮卡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在巴黎待過五年。”
莫妮卡終于給蘇鑰身上那種獨特的優雅和淡然找到了一個解釋。
蘇鑰是一個時尚顧問,這個職業對當時的中國人來說也許還有點陌生,她服務的對象,主要是電視上的女人,和電視上的男人的妻子或情人。
這個工作室是她自己的産業,她出入大牌秀場,為自己的客戶尋找最美的設計,也和歐洲獨立設計師合作。她是學服裝設計出身的,擁有極佳的品味,原本也自己設計衣服,但是因為國內的面料和手工都不能讓她滿意,後來就只為少數幾個喜歡她的風格的熟客設計,定稿之後拿去歐洲打版,然後自己量身修改。
莫妮卡去的那一天,偌大的房子裏空無一人,莫妮卡覺得奇怪。
“來我這裏都是要先預約的,今天我沒有安排客戶。”蘇鑰為她解惑,順手遞給她一杯咖啡。
莫妮卡捧着杯子,突然好奇心起。
“上次,在咖啡館,看到你和我爸……,他……是不是在追求你啊?”
“咳咳……咳……”蘇鑰剛抿了一口咖啡,被嗆在喉嚨裏,咳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你還挺關心莫老師的私生活啊……不過你放心,我和莫老師認識多年了,他追誰也不會追求我的。”說完像是怕莫妮卡不信,又認真補充道:“你說的那天,是莫老師有個研究項目需要找幾個法國人做訪談,讓我幫他介紹。”
“哦。” 莫妮卡讪讪,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失落,“那你跟我爸是怎麽認識的?”
“莫老師啊……”蘇鑰輕輕抿了一口咖啡,歪着頭回憶,“當年在巴黎上學的時候,沒少上莫老師那兒蹭飯。你爸爸的廚藝,至今都讓人懷念。”
“那是!我爸是專業的!”莫妮卡一臉驕傲,“我上小學的時候,中午大家都是帶飯去學校吃。別的小朋友都有媽媽做的,擺得漂漂亮亮的飯菜,就我沒有。我爸為了給我長臉,專門去報了個班學做菜。”
“怪不得,那我可是沾了你的光。”
“那他那會兒就沒追你?”
“那個時候,我是有……戀人的。”
“這樣啊。”
蘇鑰笑得促狹:“怎麽?這麽想讓我做你後媽?”
“你別說,你要是能當我後媽,我還真挺樂意的。我從小就盼着能有個把我當小公主,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媽媽。我跟你說,我小時候長得可好看了,結果我爸為了逃避幫我紮辮子的重任,硬是沒讓我留過長發。你知道嗎,貓,你要是把它的毛剃掉,它就會沒有自信,會抑郁。我覺得我小時候就被我爸弄得挺抑郁的。”她開着玩笑,蘇鑰配合地笑彎了眉眼,“我爸那些女朋友雖然也會送我衣服,但是她們哪比得上你這個專業的啊。”
“讓我做你後媽,我估計是勝任不了了。但是讓我打扮你嘛,這個倒不難。你底子好,怎麽折騰都好看。”蘇鑰說着就從架子上抽出一件紅色的禮服裙,遞給莫妮卡,“我看這件你穿一定好看,去試試看。”
莫妮卡從試衣間出來的時候,蘇鑰在桌邊愣了三秒,才走過去幫她整理肩帶。
那件裙子胸口開得倒不算低,但是後背整個□□在外,柔軟的布料在腰間堆出漂亮的褶皺,腰部掐出完美的線條,裙擺是不規則的绉紗。蘇鑰的手順着衣服的線條游走,極細心地幫莫妮卡撫平每一個細節。
莫妮卡雖然性格像男孩子,身材卻是真有料,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倒像是量身定做的,連她自己都覺得鏡中人美得不像自己。
蘇鑰盯着她看了許久,又去找了條項鏈給她戴上,順手把她耳朵上誇張的耳環換成兩顆樣式簡單大方的水滴鑽墜。
“不行不行,你太好看了,我得把你畫下來。”莫妮卡被蘇鑰拉到陽臺上,斜坐在一張洛可可風的圓椅上。背景是點綴了淡色花朵的帷幔,牆角斜靠着一張大提琴。
在這樣的情境下,莫妮卡不自覺地收起了周身的毛刺,她想象着蘇鑰坐在這兒的樣子,調整自己的表情,一眼看過去,就是某個沒落王朝的公主。
蘇鑰調好顏料,架好畫布,盯着莫妮卡看了半晌,卻遲遲不落筆。莫妮卡忍不住問:“怎麽了?”
蘇鑰扔下畫筆,懊惱地說:“畫虎畫皮難畫骨,我功力有限,你那種□□,我畫不出來。”
莫妮卡笑嘻嘻地湊過去:“你們搞藝術的都這麽會誇人嗎?我臉皮這麽厚,都聽得不好意思了。”
那天走的時候,蘇鑰把那條裙子包起來要送給莫妮卡。
蘇鑰這裏的衣服,價格雖然不比一線大牌,但是也抵得上莫妮卡好幾個月的工資了。這樣貴重的禮物,她自然不肯收。
可是蘇鑰堅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運,其實每件衣服也有自己的命運。你看,這條裙子原本挂在那兒無人賞識,穿到你身上,才讓人發現它的美,你就此改變了它平凡的命運。你們相得益彰,這本是一件美事,可是你要是不要它,它的命運可就變成一個悲劇了。”
“蘇鑰是一個特別随和的人,從善如流,從來不會把自己的意願強加在別人身上,有些事兒她就算不認同也不會跟人計較,我有時候都懷疑她是不是什麽都不在乎。”莫妮卡說到這裏,笑得有些無奈,“可是她要是開了口要說服誰,就沒有不成功的。這和她說什麽怎麽說沒關系,她身上天然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氣場。”
“所以,你最後一定還是收下了那條裙子。”我胸有成竹地一笑。
“是啊,她讓我覺得我要是不收,就是負心絕情始亂終棄禽獸不如,你知道我最恨那種人。”莫妮卡開懷一笑,接着說,“我本來想着先收下來,回去看看價格,回贈她點什麽,後來才知道那條裙子是她自己做的,無價。”
“她倒是摸準了你的脈。”
“是啊。我那會兒特狂妄,覺得自己走南闖北,也算見多識廣,就算把小布什擱我面前,我也不會犯怯。可是每次一面對蘇鑰,我就感覺自己像個上不了臺面的柴火妞,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說什麽,我都覺得有道理。第一次跟她打交道就這樣,明明她是比較慘的那個,我是發善心送溫暖的,可是後來變成好像,她是落了難的皇太後,我是伺候人的小丫鬟。”莫妮卡嘴上抱怨,眼中的笑卻是善意的。
蘇鑰再次找到莫妮卡,是要給她提供一個短期兼職。蘇鑰那裏每一季的新裝到貨,都要請模特拍成大片,做成精美的目錄送給客戶。她記住了莫妮卡說過自己喜歡拍照,所以請她做攝影助理。
莫妮卡在電話裏還沒聽完就拒絕了。倒不是她跟錢過不去,而是她那會兒剛剛失戀,還處于萬念俱灰頹廢消沉的階段。
其實分手這件事,對莫妮卡來說,從來就不是什麽大事,每年都要分上那麽幾次,早就不值得傷筋動骨。但是這次分手的原因比較特殊,她這邊還在熱戀期呢,對方劈腿了,而且還讓她親眼撞見了。對方順勢提分手,莫妮卡一口氣憋在心頭,無處可洩,只能折騰自己。
蘇鑰尋到莫妮卡的宿舍時,她坐在一堆啤酒瓶子中間哭訴:“你知道嗎?今天是我生日。他之前一直神秘兮兮的,我還以為他在準備什麽驚喜,所以我同學說要去聚一聚,我都推了。結果,他果然給了我一個大驚喜。”
“你很愛那個男孩子嗎?”我□□來問莫妮卡。
“我忘了。太久了,那人長什麽樣兒我都忘了。但是那個時候應該是挺愛的吧。我只記得我當時哭得一塌糊塗。但是也可能是悲憤,畢竟長那麽大,一般都是我欺負別人,冷不防被人給耍了,肯定挺不爽的。”
蘇鑰對她當時那種狀态,非常不以為然,不由分說把人拎了出去。然後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勸誡她,為這種人傷心難過糟蹋自己是多麽幼稚,多麽不值得。莫妮卡抱着她哭,把眼淚鼻涕全蹭在她懷裏,她也不介意。她就像一個盡職的家長面對自己青春期的女兒,耐心而理性。末了,還給莫妮卡買了一個小蛋糕,煞有介事地插上蠟燭幫她慶生。
那天莫妮卡是怎麽回的宿舍,她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她記得那天晚上,朦胧中有一個吻,輕輕地落在自己的額頭上,冰冰涼涼,像一片柔軟的羽毛掠過眉心,讓她一夜好眠。
之後蘇鑰以用工作療傷為由,硬要把莫妮卡拉去攝影棚。莫妮卡那天哭過之後,其實也恢複地差不多了,抱着長長見識的心态就去了。
說是做攝影助理,其實莫妮卡幾乎什麽都不用做。模特的POSE該怎麽擺,如何突出一件衣服的特點,蘇鑰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照她的意思,拍出來的效果一定是最好的。棚拍的時候,燈光也不需要大調,道具也有限,最後莫妮卡閑着沒事,幹脆坐在顯示器前欣賞照片,偶爾看看參數。後面兩天戶外拍攝時,才需要她幫忙打打光。
攝影棚離蘇鑰的工作室不遠,那天有一套衣服,蘇鑰對模特的演繹怎麽都不滿意,前後左右看了幾圈,把鑰匙甩給莫妮卡,讓她回工作室找一副珠鏈。
莫妮卡在工作臺背後的陳列架上翻找,不小心碰掉了一本書。
撿書的時候,從裏面掉出來一張照片,上面是兩個女孩子,穿着藍色的學士服,緊靠在一起,青春的面龐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其中一個能看出是蘇鑰,那時的她遠沒有現在的自信從容,甚至也沒有莫妮卡的潇灑不羁,她的笑容裏透着羞澀,漆黑的眼珠子泛着水光,像一只單純無辜的小鹿,誰看了都會心頭一軟。
她旁邊那個人的氣質,倒是更接近現在的蘇鑰,有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淡定和柔和,光華內斂,卻讓誰也不敢忽視。
照片上兩個人挨的極近,蘇鑰站在前面,另一人從後面擁着她,嘴唇幾乎碰到她的耳垂,看着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暧昧。
那也許只是一張極普通的畢業照,每個女孩子畢業的時候都可能和自己的閨蜜好友拍一張那樣的照片,但是莫妮卡卻盯着看了很久,心中有異樣的波動。她想起蘇鑰說,那個時候,她是有戀人的,她不說男友,而說戀人。那個戀人是誰呢?
“其實有些事情,我可以直接問她,甚至問一下我爸就可以知道答案。可是當時我不敢問,我不希望有任何改變。所以我不問,她也不說。我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對我的好,卻什麽都不舍得付出。”她說完擡頭,自嘲地笑一笑,“我挺自私的吧?”
她說得委婉,意思藏在話裏,我初時不明所以,轉了幾個念頭才猜到幾分。驚疑地擡頭看她,四目相觸的一瞬,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詢問的意思,下一秒,又都确認了,我的意思你明白了。
我認真想了一會兒,方才開口:“這不是自私。有些事情你現在看得清楚,當時卻未必明白。我雖然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但是易位處之,如果我是你,當時也不會貿然去求證什麽。掩耳盜鈴有時候不是怕驚了別人,而是怕吓到自己。”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給自己點上一支煙。
拍攝進行了一個星期,最後蘇鑰按七天的工作時長付給她工資,她說什麽都不肯收。蘇鑰只好請她吃飯作抵,其實這飯莫妮卡也不好意思去吃,但是盛情難卻,再拒絕就更顯得小家子氣了。
蘇鑰帶她去了馬克西姆,眼前是搖曳飄忽的燭光,耳邊是曼妙經典的鋼琴樂,身旁坐着的,全是一對對的情侶,每張餐桌上還都放着玫瑰,一頓飯吃得莫妮卡臉色越來越難看。
“怎麽?不好吃嗎?“蘇鑰疑惑。
“沒,挺好吃的。”
“好吃你也不用把叉子都吃了吧,還是你跟這兒的牛排有仇?”
“我跟牛排沒仇,我跟劉向前有仇。”莫妮卡惡狠狠地說,口中的牛排仍然嚼得咬牙切齒。
“劉向前?誰?”
“就是那個劈腿的人渣,這會兒也不知道跟別人在哪兒燭光晚餐呢,想想我就生氣!”
“是我疏忽了,忘了你剛失戀,不該帶你來這裏刺激你。”蘇鑰有些黯然,不過轉瞬即逝,“不過你也不用在這裏生悶氣,我幫你對付他。”說完沖莫妮卡眨眨眼。
過了幾天,蘇鑰化了個大濃妝,把自己往老裏打扮了二十歲,戴着副誇張的大墨鏡,拎着一個印滿logo的LV,拉上莫妮卡說去看好戲。
莫妮卡剛看到她都沒敢認,糊裏糊塗的就跟着走了,直到在一家餐廳看到那對男女,莫妮卡都沒想明白蘇鑰是唱的哪一出。
蘇鑰讓她在一張镂空的屏風後面藏好,自己一個人昂首走到劉向前那一桌,高跟鞋踩得咵咵響。就在劉向前擡頭的瞬間,蘇鑰端起桌上的茶水,對着那張臉就潑了過去。
劉向前被燙得龇牙咧嘴,還沒搞清狀況,就聽蘇鑰尖着嗓子罵他:“劉向前你長本事了啊?學會在外面養女人了?你別忘了,你是靠誰養着的!吃老娘的,用老娘的,你就是這麽報答老娘的?嫌我給你的錢太多了?找人幫你花是嗎?啊?”一席話信息量巨大,那一桌還有幾個人,大概是劉向前的朋友,一個個愣在當場。
富婆捉奸小白臉的戲碼放在哪兒都是一出好戲,即使是高檔餐廳的食客,也忍不住指指點點,屏風後的莫妮卡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你這個瘋女人是誰啊?我他媽根本不認識你!”劉向前氣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蘇鑰又上前一步,指着劉向前的鼻子:“你不認識我?你現在不認識我了?你當初求老娘包你的時候怎麽認識啦,伸手找老娘要錢的時候怎麽認識啦,在床上求饒的時候怎麽認識啦,你屁股上的疤還是老娘拿鞭子抽出來的,你劉向前這麽快就不認識我了?”
餐廳的服務員本來準備去趕蘇鑰的,聽了她的話,又默默退開了。
“你是哪裏來的瘋女人?老子從來沒見過你,你別他媽胡——”
“劉向前!你——你這個騙子!混蛋!”這一聲是劉向前對面的女人發出了,桌上另一杯茶也招呼了劉向前的俊臉,把他的後半句話一把淹沒。
蘇鑰側身躲開,手上還是濺了幾滴跑偏的茶水。
“婷婷……婷婷你聽我解釋,我真不認識這人,我發誓,我跟她一點關系都沒有。”
“你跟我沒關系,你大腿上的胎記可跟我有關系。”蘇鑰一邊擦手,一邊輕描淡寫地說,“你忘了?你說過它是我的。”
此話一出,連劉向前的臉色都變了,那女人的臉更是一陣白一陣紅:”你還想騙我!”說完拎起包就往餐廳外跑去。
劉向前本來準備先對付蘇鑰,見女朋友跑了,只能先追人要緊。
他跑出去老遠,餐廳裏的人都還在議論他。蘇鑰對桌上剩下的人說:“他每次說請我吃飯,最後也都是我掏錢。”那些人方意識到該買單的人已經跑了。
蘇鑰看着他們的表情,滿意地笑了,轉身目不斜視昂首挺胸走出了餐廳。
莫妮卡愣了半晌才追出去。
“天啦!你這演技,完全是奧斯卡級別的啊!從此劉向前這個名字,在京城,就是人渣小白臉的代名詞了哈哈。”
“那是。我都親自出馬了,自然得來點實質性打擊。”
“但是你是怎麽知道……知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懂嗎?這人渣也不是只欺負了你一個人,想看他出醜的自然也不止你一個。”
“你還做了功課啊?”
“我從來不打無準備的仗。怎麽樣?氣出了吧?”
“嗯。謝謝你。”莫妮卡由衷地。在她看來,蘇鑰是仙女一般的人物,食花飲露,出塵脫俗。就為了幫她出口氣,在那麽多人面前扮演潑婦,這份情誼豈是一句謝謝能承載的。
“怎麽謝啊?以身相許嗎?”蘇鑰笑着問。
“好啊!”莫妮卡也笑着答。
“你那會兒,上去那一下,我還以為你要打他。”
“我本來是想打來着,但是他臉上有水,還沾着茶葉,我下不去手。”
“哈哈哈哈哈……”長街上回蕩着兩個女人愉悅的笑聲。
那之後,莫妮卡經常跑去蘇鑰的工作室,看她的設計稿,給新衣服拍細節圖,有時候也給她做模特,此所謂以身相許。
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