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
鑰每次跟客戶介紹莫妮卡都說這是國際著名攝影師莫妮卡,她配合地秀幾句法語,不用裝就像個地道的FBC,惹得一群貴婦人争着搶着讓她幫忙拍寫真。那段時間,莫妮卡的攝影和修圖技術都得到飛躍,零花錢也豐厚了不少。只是那會兒兩個人都不知道,有一天那個頭銜真的會出現在莫妮卡的名字前面,印在紙面上,寫進雜志裏。
莫妮卡新交的男友是個長得很好看的畫家,她想着兩個搞藝術的,應該會有共同語言,所以有時候也會拉着男朋友一起去蘇鑰那兒。但是男朋友不喜歡那個地方,去了兩次就不願意去了。蘇鑰也難得地不給人好臉色,莫妮卡不明就裏,蘇鑰黯然道:“我現在才知道你有多愛劉向前,他顯然給你留下了陰影。”
“什麽意思?”
“所以你在別人身上找他的影子。”
“我哪有?他們兩個完全是不同的物種好嘛?我是照着劉向前的反面找的。”
“他們兩個确實有諸多不同,卻有一個致命的共同點——傷害你的時候絕對不會留情。”
那個暑假,莫妮卡再一次失戀了,原因被蘇鑰不幸而言中。所以蘇鑰提出帶她去歐洲旅行的時候,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蘇鑰包攬了所有的前期準備工作,目的地也都是她選的。倫敦、巴黎、米蘭這些城市,蘇鑰去得比小區外面的菜市場還勤,自然沒有什麽興趣。她考慮到莫妮卡喜歡攝影,選的地方都有着世間絕美的風景。
兩個人在阿庫雷裏的神靈瀑布下激動地抱成一團,在維克鎮的黑沙灘上凝望月光下的米達爾斯冰原。
她們在阿爾薩斯綿延不盡的葡萄園中捉迷藏,在孚日山的晨霧中摘下帶着露水的白皮諾,和當地少女們一起跳進巨大的木盆,用腳踩踏新鮮的葡萄,用詩一樣的法語描述香瓶中的每一種味道。
“那是個好年份,那一年他們居然釀了貴腐,我前兩年在一個朋友的酒窖看到,可惜他舍不得拿給我們喝。”說到這一段,莫妮卡的狀态很放松,靠在椅背上,香煙在她手上靜靜燃燒。
在瑞士,她們從策馬特坐着小火車,在雪山和峽谷中一路攀升,到戈爾內格拉特。下車之後,凍得直哆嗦,只能相擁取暖。遠處馬特洪峰的尖角在雲中時隐時現,陽光從雲上打下來,有如神跡。蘇鑰突然對着它大聲叫喊,吓得莫妮卡趕緊去捂她的嘴。蘇鑰在她懷裏笑,像一個頑皮的小孩。
莫妮卡難得地在蘇鑰面前做了一回家長:“再叫小心雪崩,把我們都埋在這兒。”
“雪崩才好呢,能和……能死在這麽美的地方,這輩子也值了。”
莫妮卡從來沒見過這個樣子的蘇鑰,她保養的精細,因此從來不會顯老,可是在她身上更多的是一種成熟的風韻,柔和穩妥,讓人放心。此時的她,笑起來卻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女,無憂無慮,為一件單純的小事感到心滿意足。
但是這樣的笑并沒有維持多久,蘇鑰很快被高原反應折磨得眉頭擰在一起,莫妮卡一邊給她找藥,一邊嘲笑她:“事實證明,你不适合走大呼小叫的少女路線。”
後來她們又去了布萊德湖,蘇鑰穿着高跟鞋,幾乎整個人靠在莫妮卡身上,讓她拖着走過長長的臺階,走進湖心教堂,然後和身旁的情侶們一樣,一起敲響那座著名的大鐘。她們在周圍人訝異的眼光中默契地偷笑,臉上是惡作劇得逞的狡黠。
等旅程到了希臘,兩個人已經累得不想動彈,整日整日的躺在帆船的甲板上,貪婪地沐浴愛琴海的陽光。
那一天的落日特別美,美得讓人有一種沖動,仿佛不做一點出格的事都對不起它。
這原本只是莫妮卡的想法,蘇鑰卻将它實踐了。
她的唇落在莫妮卡唇上時,情場老手莫妮卡居然不知道該作何反應。蘇鑰的唇柔軟溫熱,她在莫妮卡唇上細致地琢磨吮吻,耐心而溫柔,沒有任何霸道掠奪的氣息,和莫妮卡以往得到的任何一個吻都不同。可是卻和所有戀人間的吻一樣,帶着欲望。
兩個人唇舌交纏時,莫妮卡感覺周圍的天變燒了起來,遠處似有驚雷陣陣,又似火山噴發,滾燙的熔岩奔騰而來,驚動天地,她呆了很久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的心跳聲。
“那之後呢,你是什麽反應?”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我們出去玩都是訂一個房間,食宿都在一起,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麽問題。可是那之後,我們之間的一切都變了,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所以……我逃跑了。”
當時離米蘭時裝周開幕還有一周,按照蘇鑰原定的計劃,她們将穿越地中海,去埃及騎駱駝,然後折道回意大利看秀,之後一起回國。
但是莫妮卡借口學校有急事需要處理,提前回去了。當時她已經大四,回去就找了一個南方的翻譯公司實習。
那個時候,手機的普及率還不太高,她有一臺漂亮的諾基亞7610,是去歐洲之前,莫教授送給她的。結果在手裏還沒捂熱乎,就被偷了。
她不知道蘇鑰有沒有打電話找過她,她只記得自己無數次站在公用電話前想撥那個號碼,卻又縮回手。
後來莫妮卡終于用自己微薄的實習工資攢出來一部新手機,卻仍然沒有撥過那個號碼。很多時候事情就是這樣,一開始沉默下來,後面就很難再打破沉默。
這麽久了,打過去,說什麽呢?也許人家已經有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早就不記得你這號人物了。就算記得,你又能給她什麽呢?
莫妮卡的實習經歷幫她找到了一份駐外的翻譯工作,公司駐地在利比亞,莫妮卡回校參加了提前批次的畢業答辯就飛過去了。
莫教授對她的選擇并不支持,但是那幾年西方剛剛結束對卡紮菲的制裁,利比亞一派欣欣向榮的勢頭,是屹立在北非大陸的“石油巨人”,并沒有什麽危險的苗頭。所以雖然不支持,他還是親自将莫妮卡送上了飛機。
莫妮卡在非洲待了兩年多,工作并沒有她想象中辛苦,只是需要在非洲各地出差,做随行翻譯。好在她喜歡出差,這讓她有大量的機會從事副業。
那是世界上最貧瘠的土地,卻有着人間最壯闊的風景,沙漠、草原、高山、峽谷……她背着相機穿行其中,一次次為自然的力量震撼到幾乎落淚。
她用大光圈拍陽光下的土著,用長焦鏡頭偷拍獅子和河馬,用延時曝光在赤道附近拍星空,看南半球和北半球的星星一起在頭頂劃出美麗的光軌……把自己從一個業餘選手拍到《生活》和《國家地理》跟她簽長期合同。
那兩年她的生活簡單而充實,目不暇接地觀察和記錄這個絕對不算美好卻極其美麗的世界,心被裝的滿滿的,偶爾的空虛也都用來八卦莫教授了。
只是有時候,看到沙漠中的駝隊,她會想起那次未完成的旅行。
8月,尚在建設中的西海岸輸油管線,經過赤道北部的一段被人為破壞,公司派代表前去談判,莫妮卡也跟着去了。這種事情并不罕見,當地發生叛亂,政府駐軍撤離,外商建設的基礎設施就成了各個部落的俎上魚肉。
第一次遇到這種事兒時,莫妮卡也吓得雙腿發抖,恨不得連遺言都想好了,後來才發現,大部分情況下,都可以用錢解決。這次也是一樣,第二天下午雙方就達成了協議。莫妮卡一行決定馬上回利比亞,等當地動蕩平息再派工人前去搶修。
可是在去機場的路上得到通知,叛軍已經占領了機場,他們現在過去唯一的可能就是淪為人質,政府軍忙着平叛,根本顧不上他們這些外國人。公司已經聯系鄰國調直升機過去接他們,只是目前還不确定什麽時候能調到。車子只好急匆匆調頭開去當地新建的辦事處。
這次的叛亂規模很顯然超出了大家的預想,車上的氣氛異常凝重,沒有一個人說話。
莫妮卡扭頭看着窗外,車子開上海岸公路,大西洋上的落日陡然出現在面前,映紅了她的雙眼。眼前的景致與三年前愛琴海上的夕陽漸漸重合,莫妮卡舔了一下嘴唇,此時才敢去回味那個短暫又綿長的吻。
突然,一頭豹從車前橫躍過去,鑽進路旁的叢林,司機緊急剎車,颠的一車人東倒西歪,臉上都是如夢初醒的表情。
司機低聲咒罵了一聲,打開車窗給自己點了一根煙,坐在副駕駛的談判代表找他要了一根。此時氣溫已經降下來,于是大家把車窗都打開,人手一根煙,莫妮卡就是那個時候開始吸煙的。這輛煙霧缭繞仿佛着火的車,趕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前,終于開進了辦事處的院子。
進門之後代表同志讓大家把所有入口關閉鎖緊,又讓司機把商務車橫過來擋在門口。事後證明,這是個非常有預見性的英明決策。
因為天黑之後,就陸續有當地人圍過來大喊大叫,他們喊着誰也聽不懂的土話,往院中扔石頭,試圖闖進大門。更可怕的是,随着夜色漸沉,來的人越來越多,幾乎将整個辦事處圍起來。
當地的油田項目還沒有上馬,這個辦事處只是建來協助前期論證工作的,目前只有3個工作人員,沒修防禦工事,也沒請專業的保安公司來布防,只有兩個自己的保安,平常主要任務是看大門。武器是兩把□□和橡膠子彈。庫房的防潮箱裏倒是有兩把狙擊□□,但是在場的,沒有一個人會拼裝。莫妮卡一行六人,談判代表和他的助理都是文職,一個工程師和一個高級技工是來檢查被破壞的管線,評估破壞程度的,再加一個司機,一個翻譯,武力值均為零。如果真讓人闖進來,他們幾乎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兒。
莫妮卡在廣播裏用法語喊話,讓外面的人保持冷靜,可是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都是顫抖的。
最後還是英明神武的代表大人站出來要求和部落首領對話,站出來的首領和白天談判的對象不是同一個人,但是翻譯居然還是原來那個。
這是一個親叛軍的部落,他們認為外國石油商人都是殖民者,建的東西破壞了他們的傳統,惹怒了他們的神,讓他們受到懲罰,獵不到獵物。他們要把外國人抓去送給叛軍,逼政府妥協,趕走外國商人。他們還保證只要裏邊的人跟他們走,就絕不會傷害他們。
“這些土著人簡直單純得可愛,他們以為叛軍就不會和外國人合作,以為把我們趕走,他們就能過上好日子。”
“那你們是怎麽回答他們的。”
“我們說我們需要時間,我們也有自己的神,我們需要等神靈的旨意。其實我們是想盡可能在不激怒他們的情況下拖延時間,等直升機過來。”
那些土著的主要武器是長矛和木箭,一時半會兒不會構成實質性傷害,但是他們人多,時間長了,難保不被他們闖進來。而且大家更怕的是此處動靜太大,引來荷槍實彈的叛軍。
那個夜晚,每一秒都過得及其漫長,電話裏冰冷的聲音永遠說直升機還在協調,請耐心等待。最後為了節省衛星電話的電池,他們也不再一遍遍打電話詢問了。
外面的叫喊聲因此顯得更加突兀,一塊石頭甚至被扔進二樓亮着燈的辦公室,窗戶應聲而碎,好在沒有傷到人。大家商量了一下,決定關閉地上所有光源,人員全部撤到位于地下室的庫房。如果直升機來了,自然會有人聯系他們,到時候再上去标記位置。
院外的聲音并沒有随着燈光熄滅而平息,反而越來越大,像一場古老的巫術,讓人毛骨悚然。
屋裏的人精神都高度緊張,後半夜甚至依稀聽到打鬥的聲音,那聲音明明不甚分明,卻仿佛近在咫尺,敲擊着每個人脆弱的神經。他們面面相觑,每個人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恐懼,可是誰也不敢出去一探究竟,只能死守一隅,心中祈禱救主趕緊到。
年輕的助理一邊不死心地尋找一切能用的防身物品,一邊滿懷惆悵地說:“上次回去,我女朋友一直勸我換個工作,說賺的少也沒關系,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我沒答應她……”在場的沒有領導,大家都是打工的,所以他話也說的實誠,“我就想着趁着年輕,怎麽着也再幹兩年,好歹賺一套婚房,現在想想,錢有什麽用啊,人才是最重要的。你們說我要是回不去了,她可怎麽辦啊?”
坐在角落的司機哽咽着說:“你們知道嗎?前幾天我兒子在電話裏叫我爸了,叫得可響了。可是,他都會叫爸了,我還沒見過他。他出生我就不在身邊。我要是死了,他以後就得管別人叫爸了。”他說完把頭埋在手裏,肩頭聳動。
他們開了個頭,其他人也一個接一個說起自己的遺憾,地下室一時間愁雲慘霧。最沉着的談判代表安慰了大家幾句,想提振一下士氣,但是生死面前任何語言都顯得太過蒼白,最後也只得放棄了。
人在這種情況下總是會忍不住想起最親近的人。莫妮卡想了想,她要是死了,莫老師估計得傷心一陣兒。
莫老師雖然從小不怎麽管束她,但是對她還是挺關心的。別人家媽能做到的,莫老師就算自己做不了,也會想其它辦法彌補;別人家爹做不到的,莫老師基本上都能做到。
莫老師交往的女朋友長相各異,性格不一,但是有一個最大的共同點,就是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都對莫妮卡挺好的,在這方面,她從沒受過氣。
莫妮卡剛來非洲的時候,莫老師幾乎隔天就要打個國際長途,從衣食住行關心到莫妮卡工作中某個短語的譯法,比莫妮卡待在他身邊的時候上心多了。雖然不到半年,電話就從兩天一個變成兩周一個,但是相信莫老師對莫妮卡的愛是不變的。
不過莫老師研究薩特,信仰存在主義,對人之間的關系看的淡泊,想來也不會傷心太久。
然後呢,還有誰?還有誰會為自己的死傷心呢?如果就這麽死在異國他鄉,自己可還有什麽遺憾呢?蘇鑰的形象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的跳了出來。莫妮卡發現自己臨死前最想見的人居然是她。
這是發現并沒有讓莫妮卡覺得太過驚訝,但是讓她害怕,甚至害怕到,後背滲出了汗水。她怕,怕今夜太長,怕一切太晚。
不眠的長夜,最适合回憶。從前一直不敢想不願想拼命忍住不想的東西,此時像開了閘的洪水呼嘯着碾過記憶的長堤,那個人對她毫無私心的照顧和費盡心思的體貼,過了三年仍然歷歷在目。那些鮮亮的細節,非但沒有褪色,反而在時間的磨洗中泛出金色的光芒。那些毫無雜質的歡笑,那些呼吸相聞的貼近,那些相擁而眠的夜晚……所有她曾刻意忽視的心動和沉淪,此時都跳了出來要讨一個公道。
三年前的莫妮卡犯了一個錯誤,三年後的她,在漆黑的地下室裏,祈禱自己有機會修正這個錯誤。
11個人在黑暗中度秒如年,終于還是熬過了這一夜。時針邁過6點,螺旋槳的呼呼聲和衛星電話的鈴聲同時傳入耳中,地下室裏的人激動成一團,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奔向樓頂。
登機之前,莫妮卡看了一眼樓下,昨夜的人群已經散去,昨天載他們回來的那輛商務車被砸得看不出原樣,院外的空地上有散落的武器,以及血跡。
後來莫妮卡才知道,那天晚上,先前與她們達成協議的那個部落的酋長得到消息,帶人過來驅散圍攻的人群。兩個部落久有矛盾,當時就打了起來。她們在地下室聽到的可怕的打鬥聲是真實的,那是部落沖突的聲音。誰也不敢說,如果沒有這一場沖突,她們能不能堅持到直升機過來。
直升機将她們帶到北部鄰國,那個國家當時沒有直飛利比亞的航班,她們要先飛去尼日利亞,然後轉機回駐地。
在機場候機的時候,莫妮卡撥了那個不知何時已記牢了的電話。她其實沒想好要說什麽,她甚至都不确定那個號碼的主人還是不是蘇鑰,好在,答案很快就揭曉了——是她,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莫妮卡說了一聲“喂”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對面的人默了一會兒,試探性地問道:“莫妮卡?”
莫妮卡沒有回答,千言萬語都梗在喉嚨裏,化成多年不曾流過的淚水。她像一個不善言辭的小孩,在外面受了欺負,到了家長面前卻說不出來,只剩滿腔的委屈。
蘇鑰也沒有說話,電話裏只有滋滋的電流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莫妮卡的眼淚終于流完了,她在心裏做出了一個重要的決定,開口只問了蘇鑰一句話:“你在哪兒呢?”
蘇鑰當時在倫敦和一個品牌談合作,她也問了莫妮卡在哪兒,莫妮卡避重就輕地說在尼日利亞出差。
那就是她們最後的對話了。
比飛往尼日利亞的飛機先到的,是來勢洶洶的對流雨。熱帶雨林的雨季,下起來,沒有人知道什麽時候會停。
等到幾天後,莫妮卡終于降落在的黎波裏機場的時候,馬德裏空難的消息已經在媒體上滾動播報兩天了,完全蓋過了奧運會的熱鬧。她那時心有所系,對新聞毫不關心,後來才知道蘇鑰在那架飛機上。
我雖然早就知道這兩人此後定有變故,卻沒想到是這樣無可挽回的遺憾。下意識就想安慰一下莫妮卡,轉念又覺得多餘。
半晌,才艱澀地開口:“她當時往南走,是去找你嗎?”
“我不知道……”莫妮卡默了許久,“我寧願不是。”
我心頭突然一動:“你那時找我幫忙,是為了去找她嗎?”
“嗯。”莫妮卡緩緩吐出一口煙霧,這是她煙盒裏最後一只煙了,“我當時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就想着,不管她在哪兒,我都去見她,立刻,馬上。結果到最後也沒有見着,這就是她所說的命運吧。”
那一年我剛結婚不久,還沒有退休做全職主婦,做一個小小的公務員,一個朋友找上我,問我能否幫忙辦理一份緊急簽證,我應了下來,之後與莫妮卡有過幾次郵件聯系,還就她的名字開過玩笑,卻一直沒見過面。
半年之後,我已經把這件事忘了,朋友突然約我吃飯,說是莫妮卡要謝我,直到那時,我才第一次見到她。
那時的她比現在還要瘦,眼窩深深陷下去,看着倒真像個高眉大眼的外國人。她性格大方,行事周全,席間會開一些無傷大雅的小玩笑活躍氣氛,是以大家雖然是第一次見面,卻不覺得尴尬,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這樣的女孩子,走到哪兒都不會缺人喜歡,所以我對她這麽多年一直單身總是感到匪夷所思,如今卻似乎有點懂了。
“那後來呢?她……”
“……她有一個表哥還是堂哥,當時也在歐洲,所有的後事都是他處理的。他和我爸也認識。後來回了北京,我說我想去蘇鑰的工作室看一看,他把鑰匙給了我。我在那裏看到一幅畫……”莫妮卡說到這裏,深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煙霧,她的眼神在煙霧中看起來有點空茫,仿佛陷入了回憶中。
“畫上,是你嗎?”我輕聲問。
“對,”她笑了一下,從回憶裏醒過來,“是我,穿着她送我的那條紅裙子,坐在陽臺的圓椅上,就是那天下午,她說畫不出來的樣子。”
“所以那天你走了之後,她還是把你畫下來了?”
“不是。畫的落款有日期,是那年她從歐洲回去畫的。”她又吸了一口煙,“我把那幅畫偷走了。”
莫妮卡的故事講到這裏就結束了,這個下午也即将過去,我要去接孩子,莫妮卡也将赴下一段旅程,我們擁抱了一下,準備告別。
“所以,你現在喜歡女人嗎?” 我半開玩笑地問,想打破空氣中的沉郁。
“不,”她答得幹脆,“我不喜歡女人。現在,我也不喜歡男人。所以你看,我只适合一個人。”
這一場八卦竟得了這樣一個結論。
“那你愛她嗎?”
“我不知道”,她将煙蒂摁在煙灰缸裏,目光的焦點不知道落在哪裏,終于悠悠地說“如果有機會,我想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