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逃生
巍峨高閣的皇城內西南角,閣樓的寂靜被打破, 一個小太監穿過風雨匆匆而來, 推開了緊閉的大門。
閣樓之上, 高郁正低着頭, 一筆一劃的臨摹着前朝書聖的真跡。
他面容冷峻表情肅穆, 卻在聽見推門聲的一瞬間停下了筆, 然後緩緩擡頭問道:“誰來的消息?”
他的聲音如人一般冷淡卻又帶着帝王固有的威嚴,小太監聞言趕忙将匆匆送來的密信呈上,小心回答道:“回陛下, 是北邊兒來的信。”
這個北邊兒指的是誰, 兩人不言而喻。
若是平時北邊來了信高郁定一早就接過去, 拆開看了。
可今日不知怎麽了, 看着被跪拜在地的小太監舉在頭頂的信封,高郁卻眼神惶然, 全然沒有接過的心思。
接連幾日未睡, 他的眼窩陷落得很深,眼睛裏也具是血絲,看起來好不憔悴。
他就那麽愣怔怔的看着, 直到小太監高擡的手臂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才終于開了口:“念。”
小太監一愣, 雖然有些驚訝但卻很快收起了詫異的表情, 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拆開了密信。
來信的是北邊兒随軍軍機處,專管軍情機密。
自從護國将軍婁琛率軍北上抵禦北燕的進攻後, 這樣的密信就會每天一封從不間斷的送到男人跟前。小太監倒是看着那人收過好幾封,但拆信還是第一次。
随侍身邊多年,小太監自然知道什麽該看什麽不該看,所以拆開信之後他立刻進入到“忘我”狀——字還是那些字,但意思他卻是真一個都不知道了。
小太監小心的念着:“前日收複兩座城池,大軍抵達南梁邊境靠近蒼藹山後,婁将軍為早日結束鹿戰,決定親率三百精兵夜襲北燕大營。然敵軍狡猾,早已埋伏萬人……”
“嗒……”
禦筆落在桌面上的清脆的聲響在靜谧的夜中顯得格外突兀,小太監趕忙停住了聲音,心中一驚:“陛下……”
話還未說完,小太監就感覺到一陣風聲從耳邊吹過,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中的信已經不見了,奪走他手上來信的,正是前一刻還淡然練字的那人。
小太監唯恐被發現窺伺天顏,所以趕忙彎腰跪下,因此他沒有瞧見,高郁持信的手已抖如篩糠。
“陛下親啓。”
白字黑字一如以往遒勁有力,而此刻這些字句卻如鋒刀利刃,一刀刀割在高郁心頭。
“陛下親啓:前日收複兩座城池,大軍抵達南梁邊境靠近蒼藹山後,婁将軍為早日結束鹿戰,決定親率三百精兵夜襲北燕大營。然敵軍狡猾,早已埋伏萬人。婁将軍中敵人奸計,拒不伏誅,奮戰到底。三百将士無一歸還,婁将軍跌落山崖,屍首至今未尋至。”
一滴水珠掉落在信上,将墨跡暈染開,視線落及最後一句,高郁心頭已是血肉模糊。
三百将士,無一歸還,婁将軍跌落山崖,屍首至今未尋至。
跌落山崖……屍首,至今未尋至……
“阿琛……”
你不是說過一定會回來嗎?
你不是答應了朕到時候再也不管朝堂紛争,一同隐居山野的嗎?
你不是說好重新開始的嗎?
阿琛,你怎麽能毀諾呢……
壓抑而沉悶的笑聲響起,漸漸的這笑聲中竟多了些許哽咽之意。
高郁很想毫無顧忌的嚎啕大哭,宣洩着自己心中的痛與傷,但這些年來的隐忍與僞裝,卻讓他已然忘了該如何流淚,只那一滴從眼角滑落之後,眼眶就像幹涸的枯井一樣,酸澀幹苦,卻再也流不出一滴淚來。
永遠挺直的背脊突然彎了下來,他只能緊攥着那封信,像是救命稻草一樣,仿佛那些字句忘記了,信中所言就沒有發生過一樣。
阿琛,你騙朕的是不是?你一定早已凱旋而歸,在哪兒躲着看朕笑話是不是?
朕錯了,朕認輸了,你出來好不好……
阿琛……
***
“阿琛……阿琛!”
高郁猛然驚醒,夢中的悲痛情緒依舊萦繞在心頭,難以散去。
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氣,眼神渙散的望着刺眼的陽光,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這時一微帶冰涼的的手伸了過來,清潤的嗓音在耳邊響起,那般的眷念與熟悉:“殿下,您終于醒了……”
那聲音帶着十二分的焦急與慶幸,聽在高郁耳中卻如夏日中的一汪清泉,讓混沌的意識瞬間清明。
他轉過頭,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失而複得的喜悅瞬間侵占了大腦,他幾乎下意識的反撲住了婁琛,鑽進了他的懷裏:“阿琛……阿琛……還好你沒事……”
忽然被撲了個滿懷,婁琛身子忽得一僵,忘記了動作卻沒忘了提醒:“殿下,小心傷口……”
可高郁卻好像察覺不到疼痛一樣,仍舊将婁琛摟的緊緊的。
“殿下……”婁琛無可奈何的很,只能小心避開傷口,像小時候一樣,一邊拍着高郁的背脊,一邊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嗯。”高郁也不多說,只低低的應了一聲,然後擡起頭,乖巧的像只剛被撿回家的小奶狗,雙眼水汪汪的,直愣愣的看着婁琛。
婁琛這時總算發現了不對勁,手探到額頭一摸,果然滾燙:“殿下您發燒了!”
原來他在發燒麽?高郁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半響才反應過來,好像真的是……
難怪會做那樣一場夢,好多年了啊,他好不容易将那噩夢般的記憶忘記,如今卻又被記起。
“阿琛……阿琛……”高郁低低的叫着,直往婁琛懷裏鑽,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減少心中的苦痛,才能平複焦躁的內心。
婁琛感受到噴在胸口的灼熱呼吸,終于有些急了——這樣下去非燒糊塗不可!
實在不敢再耽擱,婁琛只好低頭道:“殿下,此處不宜久留,我們還是盡早離開才是。”
高郁背後斷掉的箭矢雖然已經拔了出來,但事出緊急,此時又在野外,他只能簡單包紮一下,并未做處理。
高郁現在渾身高熱,定是因為泡了河水的原因,這種傷口感染極易導致重症,必須趕緊到城中找大夫醫治才行。
“哦……”婁琛說什麽高郁都不反對,只乖巧的點頭,其他得便連反應都沒有。
婁琛低頭瞧了瞧緊緊抓住自己亵衣的手,焦急道:“殿下,您先放手……您這樣抓着微臣,微臣都沒辦法動了。”
正值夏日,兩人身上穿的本就都不多,落水後除去外衫更是僅着一件貼身衣物,高郁此時緊抓的就是那唯一的亵衣。
高郁聞言愣了一瞬,婁琛身上冰冰涼涼,皮肉相貼當真舒服的很,他實在不想放開。
可那焦急的聲音,卻聽得他心頭一痛,為了不惹婁琛生氣,高郁只得勉為其難的松開了手,但末了他仍舊抓住了婁琛的衣角,像是要糖吃的小孩兒一樣,搖了搖。
婁琛見狀安撫似的拍了拍高郁的手,而後趁着高郁愣神的功夫,趕忙将搭在一旁晾幹的外衫給他穿上。
此時正值午後,距兩人落水已過了兩個時辰。
為了躲避追兵,婁琛帶着高郁一路向北走了兩三公裏,在确定沒有人跟上之後才停了下來歇息。
此處正處山林之中,離兩人最近的城鎮乃是楚州,可那裏卻是豫王府所在。
然而婁琛已管不了那麽多了!
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小心翼翼地将高郁背在背上,婁琛不再遲疑,飛快朝楚州奔去。
婁琛不敢走官道,只能憑感覺在羊腸小道上穿行。
但山路崎岖,不時有亂石斷木,婁琛怕背後之人受到颠簸拉開傷口,只得盡量挑好走些的路走,以穩住身形。
可這樣一來,路程便變的更長了些。
高郁起初時還緊摟着婁琛的脖頸,可到後來,也許真是燒的沒勁了,高郁手上漸漸脫力,嘴裏開始說胡話,只是嘟囔:“阿琛,我好困……”
南方水汽濕潤,他們此時還在山野之中,要真這麽睡着,定會加重病情。
婁琛心急不已,卻不敢停下腳步,只能微微側頭像是哄稚童一樣,安撫道:“殿下我們就快到了,您等會兒,等會兒再睡好不好?”
高郁也想聽婁琛的話,可上下眼皮在打架,實在提不起精神:“可是我真的好困,阿琛,我就睡一會兒,一小會兒好不好?”
“別睡……”婁琛心急如焚,腳下也越走越快,到最後幹脆用上了輕功,“殿下別睡,您想想那些牽挂之人……”
“想誰?父皇,母妃嗎?他們好好的呢……不用我想……不用……”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竟如呓語一般,幾乎聽不到聲音。
“殿下!”眼見這些都提不起高郁的精神,慌亂之下,婁琛竟口不擇言道,“殿下您不是說過您還有一心悅之人嗎?您想想他啊……”
“他啊……他就是個笨蛋,木頭,呆瓜……”高郁聞言忽得低低的笑了兩聲,“阿琛,你想知道他是誰嗎?我就告訴你一個人喲……”
婁琛既要運用輕功急行,又要注意眼前的路,一心兩用已是極致,實在分不出心神來的他聽高郁這麽一問後,竟沒來得及考慮,下意識便回問道:“是誰?”
誰知高郁卻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婁琛以為他已經睡着,正要放下查看之時,高郁卻支起了身子,努力将唇貼在婁琛耳邊,神神秘秘的道:“傻阿琛,那個人不就是你嘛……”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不開玩笑了,認真的。
至于文裏上一世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