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醒來
婁琛輕吐胸中的濁氣,清顏一笑:“沒錯, 子蠱在我這裏。”
愣怔了好半天, 青竹才意識到剛才看到了什麽, 一時間心中如山巒崩塌, 震顫不已。他直愣愣的望向婁琛, 眼裏有震驚, 有疑惑,有不解,還有些許的……可惜。
“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 我沒事的。”他不需要別人可憐, 更不需要憐憫, 他背脊挺直立于天地, 從未懼怕過任何事情,包括這在上一世, 束縛了他半生的蠱。
被婁琛一提醒, 青竹趕忙收回視線,猛的搖頭。他極力的想否認什麽,可半響卻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能咽了咽口水, 忐忑的道:“婁公子身上怎會有蠱?”
“此事一言難盡。”婁琛并非不想告訴青竹原因, 而是的确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他确信這蠱蟲并不是這一世種下的, 且不說高郁根本沒有下蠱的必要,只說他們已經分開五年,若真是分別前種下的蠱, 應該一早就發作了,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沉睡不醒。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一個可能——這蠱是上一世跟随而來的附屬品。
世事果然不會永遠稱心如意,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婁琛早明白這個道理,但從沒有此刻這般認的清晰。
他憑空多了二十年的內裏,相對的他也要有所付出,這個蠱蟲或許就是他所需要付出的東西。
天道,當真公平的很。
“算了,這事稍後再說。”輕嘆一聲,婁琛不再糾結,“不是說只要喚醒母蠱就可以解毒嗎?該怎麽做,你告訴我。”
“啊……是……”青竹遲疑了一瞬,才擡起手來,指了指婁琛的胸口道,“喚醒母蠱很簡單,只需要用銀針在中府xue處紮上一紮,取一滴帶有子蠱氣血的精血,将其融入公子皮肉中即可。”
“嗯。”婁琛點了點頭,問道,“現在就取嗎?可需做什麽準備?”
“房裏沒有銀針,奴家得去其他地方找找。只是喚醒母蠱之後,子蠱也會受其影響,一同蘇醒……”青竹說着說着,不知怎得心中突然生出了一股悔意。
他或許不該為了救哥哥将蠱蟲拿出來的,他更不該建議用蠱蟲吞噬“百日醉”,如果他沒有這麽多此一舉,婁琛或許就不會發現自己身體裏有蠱蟲,更不需要将其喚醒。
輕咬貝齒,青竹遲疑道:“婁公子,其實您……其實您不一定需要喚醒公子身上蠱蟲的,只要等幾天,幾天之後,公子同樣也會醒來……”
“可這是最快也是最方便的辦法不是麽?”婁琛打斷青竹的話,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道,“青竹你很清楚,這幾天,我們等不起。”
“婁公子……”婁琛越是凜然,越是毫不畏懼,青竹心中就越是愧疚不已。忍着将要奪眶而出的淚水,青竹低下頭,輕聲道,“那婁公子稍等片刻,奴家這就去取銀針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仿佛遲一秒,眼淚便會流下來。
趁着青竹去準備的間隙,關羽偷偷溜了進屋。
瞧了瞧婁琛,發現他面色無異之後痞痞一笑道:“剛才你們兩叽裏咕嚕背着我說了什麽,我家小青竹眼睛怎麽紅彤彤的,你欺負他了?”
婁琛無奈一笑:“在下并未對青竹小哥做什麽,也絕不會對他做什麽,關兄盡可放心。”
“放心,我自然放心的很。”關羽說着朝着躺在床上的高郁看了一眼,嘴角一勾表情略帶玩味,“你都有這樣的饕餮盛宴可以嘗了,自然看不上我家小青竹這種清粥小菜,我懂得,我懂得!”
“關公子……”婁琛對這般調笑之詞實在無力招架,只好轉過話題道,“對了,還未請問關公子家在何處,今日出手相助,婁琛無以為報,他日一定登門致謝,以表誠意。”
“我啊……”關羽撩起衣衫的下擺,一木刻令牌随即出現在了婁琛面前。
那是一個紅桃楠木雕制的令牌,紫藤為邊,騰蛟為底,雕工繁瑣而精湛,但最是吸引婁琛眼球的,還是令牌中央刻那個大大的“豫”字。
“豫……”婁琛眸光一凝,“豫王府?”
“沒錯,在下現今在豫王府當差,不過不是大夫,而是侍衛。”說着他眯起了眼睛嘆道,“也是你們運氣好,今日剛下值,本公子剛換下衣服就被尋來了。這要是晚上那麽一刻,恐怕就真找不着人了。啧啧,婁公子你說,咱們這叫不叫有緣千裏……嗯?”
婁琛聞言眼眸微斂,審視的目光在關羽身上掃了一圈,這才意味深長道:“确然是有緣。”
“那便是了。”關羽爽朗一笑,伸出手道,“既然有緣不若就交個朋友,區區小事也無需什麽登門致謝,他日相見還能平心相談便好,婁兄你意下如何?”
“如此……甚好。”婁琛說着也伸出了手,“君子一言……”
“快馬一鞭。”關羽呲着牙道,“既然沒我什麽事兒了,本公子就先走了,一會兒青竹問起就說我有事先行離開……咱們先說好啊,我家小青竹什麽都不知道,今天這事兒你也千萬不能告訴他,要不然我饒不了你!”
說完他便不再逗留,趕在青竹回來的前一刻,翻身從另一邊的窗口跳了出去。
婁琛朝前兩步站在窗邊,看着關羽遠去的背影,微微勾起了嘴角。
無人知曉,一個關系南梁的未來命運的決定,就在這樣一個處于鬧市喧嚣中的寧靜小屋裏定了下來。
青竹回來時見關羽不見了蹤影,很是疑惑,但聽婁琛解釋之後也就嘟囔了一句“怎走的這般着急”便也沒再追問,只小心的捧着銀針,走到了婁琛面前。
中府xue在人胸口,乃脾肺之氣彙聚之處,銀針入肉其痛感非常人能忍,縱使是婁琛在銀針刺及內力的一瞬間,也痛得皺起了眉。
好在精血只需一滴,婁琛咬牙不一會兒就取了出來。
将精血滴在高郁一早刺好創口的胸膛上,暗紅的血很快便融入皮肉中。
高郁脖間先前尚未消下去的凸起立時便有了反應,可這一次蠱蟲并未上之前那樣輕輕蠕動,而是像活了一般自脖間朝着胸口飛快的爬去,最後停在中府xue,慢慢消散。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婁琛以為會不會出了什麽差錯之時,高郁緊閉的雙眼,卻突然動了動,迷迷糊糊似要醒來。
“成了。”青竹霎時驚喜的叫出聲,“母蠱已經喚醒,‘百日醉’的毒也已經被吞噬,過不了多久公子就能醒來了。”可當他擡頭看到面帶微笑的婁琛時,剛剛翹起的嘴角卻瞬間耷拉了下來。
“成了就好。”婁琛見青竹情緒低落,還以為他在想着青蘭的事,便道,“怎麽了,可是還在擔心你哥哥?放心,今日之事我會對阿郁言明,這份功自是少不了你的。”
“奴家并未想要邀功,只是擔心婁公子……”青竹輕聲道,“公子可知,子蠱以母蠱精氣為食,必須定時喂養,如若斷了便會如萬蟲蟻蝕骨,苦不堪言。”
原來是在關心自己嗎?
婁琛一怔,方才點點頭道:“在下自是知道的。”
他不僅知道,還切身體會過。
上一世為入西南救靖王,他曾困于蜀中一月有餘,期間蠱蟲反噬,蟲蟻蝕骨,疼的他生生暈了過去。此中滋味,即使過了一世,也仍然記憶猶新。
不過好在也就那麽一次,從那之後他與高郁便再未分開過超過一月,直到蒼藹山一役……
青竹聞言驚詫不已:“婁公子既然知曉,為何還……”
“好了青竹,我沒事的,你也說了若斷了喂養才會受蠱毒所吞,往後只要多注意些便是。但有件事還許麻煩青竹小哥幫忙。”
“公子且說。”青竹此時慚愧不已,別說一件,便是千百件也毫不猶豫,立時便會答應下來。
婁琛轉頭看了眼還未醒來高郁,眸色複雜閃爍難辨:“蠱蟲之事,還請小哥暫且保密。”
青竹一愣:“婁公子是不打算告訴公子?”
“非也,只是時候未到而已。”蠱蟲一旦喚醒,他便不可能與高郁久分,這件事高郁遲早會知道,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有些事要做,有些疑問要确認,等時候到了,他自然會向高郁坦明。
“婁公子……”青竹猶豫許久,終是定下心來,咬牙道,“您為什麽不問問公子,這其中或許有什麽誤會,蠱毒其實也不全是害人所用,也有些是為了……”
“這重要麽?”婁琛打斷青竹的話,“問了有什麽用,既然施蠱便是為了制人,至于這蠱到底是什麽蠱,還重要麽?”
這蠱蟲的存在提醒着他一個事實——高郁一直防備着他,甚至只能用其他方法控制着他,才能放心利用的事實。
起初婁琛知道這個蠱蟲存在的時候,也曾憤怒過,震驚過,他甚至要沖到他高郁面前對峙,問他為什麽不相信自己,為什麽要用這麽一個東西來控制着自己?
但沖動與憤怒過後,留下卻是無限的悲涼與空寂。
何必呢,問他有什麽用,不過是自取其辱而已。高郁的心意他不是一早便明了了嗎,去多問了也不過是在心頭新添一道傷而已。
因此上一世婁琛只當做什麽也不知道,只定時從高郁處索取精氣,安撫躁動的蠱蟲。
他順從高郁一切安排,直到最後一次披甲征戰,魂歸西北。
而今時光扭轉,他有了重來一次的機會,卻不想這個蠱蟲也如影随形,同自己來到了這一世。
再一次見到這個蠱蟲,婁琛除了起初的震驚,而後便再也沒有別的情緒。
他不是認命了,而是看透了。
有些命數是他邁不過去的坎,逃不開的劫難,與其回避躲藏,不如迎難而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只是在那之前,他還需要一點時間,等時機一到撕開僞裝的假象,那時鮮血淋漓,兩人方能再無顧忌。
兩人正說着話,一聲微弱呼喚卻忽然響了起來,那聲音細弱蚊蟻,在一片寂靜中卻尤為清晰。
“阿琛,阿琛……”
高郁,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渣攻終于醒了,嘿嘿嘿,你們說阿琛是當沒聽到好呢,還是沒聽到好呢,還是沒聽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