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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圍城

八月初一,一封讨伐瑞王的檄文, 忽然出現在了京城各處的告示牌上。

檄文裏詳細列舉了瑞王這些年來買賣官位, 結黨營私, 聚斂錢財等二十餘條罪名, 然而最為重要也是最駭人的還是最後兩條——暗殺太子, 逆謀篡位。

鮮紅的大字如血書就, 一時間,滿城嘩然,百姓們議論紛紛, 全都在讨論着檄文中所述內容的真實性。

民間波濤暗湧, 朝堂之上不甚太平。

當日早朝, 一向敢怒敢言的禦史中丞魏慶竟拿着檄文, 當朝質問瑞王。

瑞王當即矢口否認,禦史便不依不饒, 非要求見聖上, 求禀今日之事。瑞王正在為檄文的事頭疼,自然是不可能讓其得逞,便極不耐煩的派人将其拖下去, 想過後再處理。

哪曉得已經六十來歲, 看似弱不禁風的禦史竟然掙脫了兩個侍衛的束縛, 大喊一聲“南梁無望”之後, 朝着一旁的龍柱沖了過去。

這一撞沒留半分氣力,魏禦史當場身亡。

看着魏慶額頭留下的鮮血将檄文慢慢侵染,瑞王這時才發現, 自己中計了。

他立刻派人封鎖了京城,責令無他命令任何人不可離京半步,但已經來不及了。

幕後策劃之人早就有所準備,京城裏這一鬧不過是一個開始,更多的檄文早就在此之前就被傳送到了各州府,不到三日南梁便知道了瑞王暗殺太子、逆謀篡位,想挾天子以令諸侯之事。

瑞王堵得住京城人的嘴,但堵不了天下百姓悠悠衆口。

魏禦史血濺盤龍柱的事傳到民間,立時激起了民憤,讨伐聲愈演愈烈,大有如不處理瑞王,便要揭竿而起之勢。

然而這只是開始,更令瑞王恐慌的還在後面——八月初五,豫王應檄文,北上勤王。

豫王,造反了。

事發突然,瑞王一派未料到豫王突然行動,一時應對不及,竟被接連拿下六座城池。

淮南東路與東京西路相鄰,楚州離京城不過五百餘裏,豫王攻下海州後又連破徐州、應天兩座大城,一路勢如破竹,不過半月便已到達京畿路。

到這時,瑞王方知自己是多麽的愚蠢,這些年來一直以為豫王不過是依附于己的被拔了牙的病貓,從未将其放在眼裏,卻不料他才是真正深藏不漏的猛虎,早就磨尖了獠牙,只等時機一到便沖籠而出。

古有一鳥,雖無飛,飛必沖天;雖無鳴,鳴必驚人。

豫王蟄伏隐忍十餘年,一朝出籠便是一鳴驚人,響徹雲霄,又豈是他能阻擋。

八月二十三,京畿外防被破,豫王兵臨城下。

晨曦微茫,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如期而至,枯坐金銮殿中,一夜未合眼的瑞王扭頭看了眼泛白的天邊,嘶啞着聲音問道:“書恒,什麽時辰了?”

“回殿下,快到辰時了。”同樣一夜未眠的寧書恒形容也十分憔悴。

“辰時……早朝的時辰已經過了啊。”瑞王轉回頭看了眼寧書恒,似是疑惑的問道,“今日文武百官怎麽都不來呢?”

寧書恒眼睛幹澀,跪了下來:“殿下……”

“書恒,你還真說對了,皇家的人絕不會安于現狀。”他以為自己是天命所定的真龍天子,卻不料只是別人登上皇位之路的踏腳石,何其可笑,何其可悲,“早知如此,我就該聽你的,早早了結了淮南之事,而不是與虎謀皮……如今自食其果,也是我自找的。”

只是此時再說這些,已為時已晚。

膝行至瑞王身前,寧書恒帶着哭腔勸道:“殿下,趁着如今城尚未破,您快逃吧……”

“逃,我又能逃到哪兒去呢?”瑞王嗤笑一聲,“皇叔可是把整個京城都圍起來了,本王這是插翅也難飛啊……”

瑞王其實很清楚,真正歸附于自己的其實只有京東西路與京東北路兩路的轉運使。南梁以文治武,這兩路轉運使雖然都握有兵權,但合起來也不過五萬人。

若勢均力敵還有一線生機,而今豫王這一路殺來,無人能擋,自己手下的兵早被打怕了。現在守在城牆上的謝瑜(大皇子執劍)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城破是遲早的事。

今日的朝陽,也許便是他今生所見的最後一縷了。

似是堪破生死一般,瑞王疲憊不堪道:“算了書恒你走吧,讓本王一個人待會兒……”

“殿下……”寧書恒自認飽讀詩書,滿腹經綸,可此時卻詞窮到找不到一句可以安慰的話。

他能說什麽,讓殿下莫要放棄,重整旗鼓等待時機再東山再起嗎?

他們已經沒有機會了……

朝着瑞王端端正正一叩首,“殿下保重”寧書恒最後一次喚了一聲他認定的君,認定的王,推門走了出去。

他不是逃離,而是奔赴自己最後的戰場,成者王敗者寇,即使輸了他也要堂堂正正的死去。

寧書恒走後,偌大的金銮殿中,又只剩下了瑞王一人。

他靠在龍椅上,擡頭望着大殿頂上那張牙舞爪的盤龍,輕聲笑了起來:“走吧……這世上就剩本王一個了……一個了……”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從黑暗中傳來。

“瑞王殿下這就放棄了?”聲線清朗,言中不怒而威。

瑞王頓時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看着從黑暗中走出的人,大驚失色道:“你,你你……你怎麽會在這裏!?來人,來人!快把這人拿下……”

瑞王一聲聲的高喊,可聲音在空蕩蕩的大殿之中響起起後,并無半分回應。

“本宮怎麽在這裏?”高郁一步步踏上龍椅前的臺階,冷笑着道,“瑞王覺得,本宮應該在哪兒?沉|屍于淮河之中嗎?那倒是讓瑞王殿下失望了,本宮命大得很。”

“你……”瑞王聲音顫抖,到這時他還看不出高郁其實早就回到了京城,只是一直在等待時機,即使中宮被圍也并未現身,那他也妄自為王了。

“瑞王。”高郁站在龍椅前不遠處,居高臨下得看着神情頹然的瑞王,冷聲道,“你輸了。”

就在之前瑞王與豫王僵持不下之無暇分心顧及城內形勢之時,一直藏身京城之中靜待時機的高郁,也行動了。

他先派人與宋家聯系,而後借用宋家人手,救出了軟禁中的禦林軍副統領等先前被瑞王撤職、軟禁的官員。

而那幾天瑞王為着戰事焦頭爛額,絲毫沒有發現宮中大半頭領已經換成了他們。沒換的那些大多也已歸降,高郁允諾前事既往不咎,這些人自然也就俯首稱臣。

現在整座皇城都在他的控制之中,瑞王早就已經如甕中之鼈,逃不掉了。

“本王是輸了,可你也贏不了……”瑞王冷笑一聲道,“你控制了皇宮,控制了京城又怎樣,你打的過豫王嗎?”

瑞王站起身來,滿是嘲諷之意的回視道:“太子恐怕比誰都要清楚,我南梁十七路中,大半是只顧自己眼前利益的門閥世家,勤王令發出這麽久他們都毫無所動,無外乎就是想坐山觀虎鬥,等咱們決出個勝負之後,才俯首稱臣。其實誰做皇帝,對他們來說,并無差別。”

“還不如咱們兩兄弟合作……”還未說完他便兀自停了下來,自嘲似得搖了搖頭道,“不,不,合作也沒用,如今北齊南侵,雄踞邊界,靖王根本無暇顧及京中之事,你能調動除了京畿營中五千人馬以外,也就只有宋家在閩南的軍隊。但閩南離京中千裏有餘,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他們到時局勢早就已經定了。豫王籌謀十餘年,無論軍力還是戰備都不容小視,而今氣勢如虹……贏不了了……”

瑞王一邊說,一邊不住的搖頭,眼中滿是頹喪之色,似乎已經預料到了自己的結局,已經放棄了抵抗。

可站在他對面的高郁卻絲毫未被其頹喪所影響,仍舊面色肅然,不為所動道:“本宮勝不勝的過豫王無需瑞王操心,瑞王現下還是多擔心自己的處境來得好。”

頹然的望向高郁,瑞王這時才知道自己輸在哪裏——他太急了,太子明明安然無恙,卻能隐而不出;豫王狼子野心,卻能蟄伏十餘年,而他……連幾天都等不了。

或許他該站在城牆上與将士同生共死,或許他該沖出城去鬥個魚死網破,但又或許他根本不該争這個皇位……

“呵……”自嘲般輕笑一聲,瑞王軟身坐倒在龍椅下的臺階上,滿目荒涼的指着那燦金的寶座問道,“二皇弟,你說我們争這位置做什麽?又冷又硬還硌人……一點也沒有我瑞王府的高床軟枕好……”

眼神越來越飄忽,望向幾乎與自己争了一輩子的人,高陵忽的有些茫然,他已經記不起自己為何這樣讨厭高郁了,只知道他們從小就不對付。他什麽都想跟高郁搶,什麽都要争,凡事不超過一頭,心裏頭就不舒坦……

他恨不得高郁死無全屍,可憑心而論,如果高郁真的死在了淮南,死在了豫王手裏,他又會開心嗎?

神情恍然,高陵也不知道怎麽了,突然開口道:“我被豫王騙了,二皇弟你也好不到哪兒去……也罷,就當是當哥哥的最後提醒你一句吧,小心身邊的人……拿去吧,這是守城軍的兵符,有這東西可以調動四門八千守城軍。”

瑞王說到這,忽得一頓道:“二皇弟可否答應為兄一件事?你要是真勝了,能否留賢妃一條命?母妃她雖然脾氣是壞了點,卻沒真做過什麽壞事……”

他的母妃只是從小便被慣壞了,脾氣驕縱的很,與淑貴妃之争,也不過是尋常的争寵奪勢,那些手段真放到朝堂上來,簡直不值一提。

高陵已經認輸了,只是想最後再争取一些東西。

高陵以為兵符的誘惑絕對能讓高郁松口,可哪知高郁只是怔了怔,并沒有伸出手,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便轉身朝着門外走了去。

燃了一夜的燭火耗盡最後一絲生命之後終于熄滅,穿過窗棂與高門照進殿中的晨光驅不散滿室的黑暗,幹澀着眼望向高郁離去的方向,高陵忽哄聲大笑起來。

那駭人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大殿中不斷回響,顯得尤為詭谲。

輸了呢,他徹徹底底的輸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姜七跟野方妹子的地雷

biu一下解決瑞王,然後就輪到豫王了。

至于蠱毒,注意一下時間線,婁琛喚醒蠱毒的時間是七月十五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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