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交易
高郁來到宣德殿的時候,裏頭正熱鬧的很。
不大的房間裏, 錯錯落落分成了幾堆, 每個角落裏都擺有一張八尺長桌, 後頭坐着三四人。
禮部、吏部、兵部這邊倒是好說, 不管是任職調動, 還是人員處理, 都得要高郁批複,因此他們只是将奏折整理,批條寫好, 便不用再處理。
可其他三部卻不行, 戰後最忙的當屬工部與戶部, 兩部的桌子上擺的奏折比其他幾部合起來都要多。
城牆破爛, 官道受損,外城被戰火波及, 滿目瘡痍, 需要重新修繕的實在太多,工部只能按嚴重程度列成條,一條一條的審, 審完之後再由工部尚書交給一旁的戶部尚書。
戶部尚書只能一邊哭着肉疼, 一邊一條一條謹而慎之的認真的批着條子, 每花出去一兩銀子就要嘆息一聲。
當然最麻煩的還是刑部, 刑部尚書獲罪關押在大牢,高郁只好令林書芫帶着兩個侍郎暫時頂上。還好林書芫熟讀律法、通曉條例,若換了其他人, 此時也只能兩眼一抹黑。
高郁進得殿中,看了看眼睛浮腫,面色已經有些發白的幾人于心不忍,便讓他們先回家,休息一日,待養好精神之後再繼續審批。畢竟此時正值用人之際,若因疲累病倒了,就得不償失了。
幾人自然也懂這個道理,因此沒多堅持,俯身行禮之後便離開了。
其他人可以休息,已經因婁琛之事耽擱的兩日的高郁卻不行。
兩日未進宣德殿,即使有六部尚書共同協理,裏頭的奏折也堆到桌案都放不下。其他還好說,淮南一派該如何處理卻極為麻煩。
瑞王、豫王倒臺後,那些暗中給予協助支持的世家都需要處理,尤其淮南東路那些為豫王馬首是瞻的世家。
高郁倒是想借此機會将其全部鏟除,畢竟這些世家早就是南梁的蛀蟲,尾大不掉不說,還随時有可能反咬一口。
只是這些說來簡單,做起來卻極為麻煩。
這些世家犯了事有理由可除,但此番若一并除去,卻又怕引起其他十五路世家恐慌。
高郁現今還未能掌控全部的局勢,一旦反噬,南梁便真的分崩離析了。
他這些日子陪在婁琛身邊時也抽空在想能否有萬全之策,但想來想去也沒能得出個合适的辦法,只能先安撫住其他世家,再想辦法架空他們權利,一步步鏟除。
高郁處理完一批堆積的奏折,正好已過兩個時辰,此時有侍衛通傳天牢死囚已帶到,他便揉了揉眉心,将禦筆擱在一旁,命人将其帶入。
宣政殿向來只許三品以上官員進入,從天牢裏來的死囚,還是頭一個。
來人低垂着頭,發髻散亂衣衫上滿是血污,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但高郁還是一眼便認出,來人就是那日在楚州掩護他們離開渡口的豫王府二等侍衛,關羽。
“小人參見太子殿下。”關羽跪拜在地,叩首行禮,聲音雖然有些沙啞,但精神還算不錯。
“見到本宮你似乎一點也不驚訝?”高郁坐在桌案後,把玩着手中的玉佩,“也是,你本就是沖着本宮來的,得見本宮也算是得償所願吧。”
“哪有……”關羽臉上帶了傷,嘴角一咧疼得他直抽起,但朝着高郁望去的時候卻仍舊一副雅痞的模樣,“小人哪兒能那麽神通廣大,知道一個玉佩便能引得當朝太子現身。”
“你是不知道能見的本宮,那你就知道阿琛是何人了?”高郁差點被關羽狡辯的話氣樂了,“你倒是聰明知道若是直接求見本宮定不會有人理會,可阿琛卻不一樣……說罷,你今日求見本宮所為何事?”
關羽半仰着頭,笑眯眯的看着高郁:“小人只想同太子殿下做一個交易。”
“交易……”高郁将玉佩放在一旁,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想同本宮做交易也看你手中的籌碼值不值得,你倒是說說,你如今階下囚一個,不日就将被問斬,還有什麽可與本宮交易的,嗯?”
高郁聲音低低的,不若往常清朗,帶着一絲脅迫之意。
關羽聞言卻無絲毫懼怕,只低聲道了七個字:“豫王是小人殺的。”
高郁手上一頓,擡眸時眼中寒光一閃。
關羽卻仿若未覺,笑了笑而後道:“前日那箭并不是意外,是小人趁亂射出,目的就是要取豫王性命。不僅如此,當日殿下與婁都尉現身淮南的消息也是小人透露給豫王的。”
“原來是你……”高郁站了起來,走到關羽身前,眼神忽然變得淩厲,“你到底是何人?又是從何處知道本宮消息的?幕後主使又是何人?”
關羽面色不變,回視道:“小人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殿下願不願聽小人一言。”
高郁冷笑道:“你以為,本宮會相信賣主求榮之人的話?”
“豫王從來都不是小人的主。”
“那你所忠何人?”
關羽擡眸,無懼高郁含藏殺機的眼眸:“小人所忠何人,殿下不是早就已經猜到了嗎?”
屋子裏安靜下來,仿佛一根針掉下來都能聽得見。
高郁直直的看向關羽,如亮出獠牙的猛虎凝視獵物一樣,殺意盡顯。
沉默半響,他忽輕笑一聲,銳利的雙眸直視關羽不自覺緊抿的雙唇,一字一頓道:“果然是你。”
高郁這話說的沒頭沒尾,但關羽卻聽懂了其中含義,應聲道:“殿下英明。”
“奉承話就免了,若是真英明也不用被這般耍着團團轉了。”話雖這麽說,但高郁話中卻無半分氣惱,反倒有着終于解開謎底一般的暢快。
“殿下只是身在局中,被蒙蔽了雙眼而已。”關羽低聲道,“只要殿下肯答應小人一件事,小人就将所知全部告訴殿下,不僅如此,殿下若是需要,小人還可舍命同殿下演一出戲,為殿下争取時間。”
“你倒是直接,知道本宮需要什麽。”高郁将桌面上的玉佩拿到手裏,摩挲了會兒,“你的籌碼本宮看上了,說罷,你想同本宮換什麽?”
“小人是想,換一條命。”
“你可是想讓本宮放了你?”高郁冷哼一聲,蔑笑道,“你可知謀反是株連九族的死罪,前日你在戰場上殺了多少我南梁忠義之士,本宮若是放過你,怎麽向為守護皇城而戰死的英靈交代。”
關羽搖了搖頭,桀然一笑:“小人自知罪不容恕,生死之事早已看開了。”
高郁略有些詫異,挑眉問道:“那你欲意為何?”
關羽擡眸微笑着,眼神忽得變得輕柔,亮得像夜空中剛剛升起的繁星,蘊了漫天的星河:“小人只是想向殿下換另一個人的命,讨他今生順遂平安,再無禍事。”
高郁眉頭微斂,想起了那日在楚州渡頭的事:“你是說青竹?”
“嗯。”關羽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情窦初開的少年,談及戀人一般,羞中帶澀,“我家小青竹脾氣太軟,又什麽都不懂,我要是不在他身邊,他定會被人欺負去……”
高郁輕笑一聲:“你就那麽相信本宮?你就不怕你死後,本宮就将青竹處理了?”
“太子殿下手握天下,又何必欺騙小人,再說……”關羽頓了頓了繼續道,“不還有婁都尉嘛……小人縱使懷疑天下人,但婁都尉還是信得過的。”
“你威脅本宮。”高郁轉身,聲音忽的壓低,眼神淩厲且危險。
關羽回視,絲毫無懼高郁眼中弑殺之色:“不是威脅,是請求。小人願以性命助殿下一登大寶,只希望殿下能完成小人小小的心願。至于婁都尉……殿下大可放心,小人在楚州時的确機緣巧合下與婁都尉說過兩句話,不過都是托他照顧青竹之類瑣事閑話,今日所言之事并未透露過半分。”
“你倒是打的好主意,知道阿琛是本宮的軟肋……”高郁怒極反笑,“行了,你賭贏了,本宮答應你。”
關羽聞言,眼眶瞬間濕潤,心中的重石轟然落下,化作塵埃消散于天地。
“小人祝殿下千秋萬代,山河永駐。”
俯身叩拜,鐵鏈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猶如留在世間最後的絕響。
他罪孽深重,滿身血污,早已不求寬恕,無法救贖,只把心頭唯一一處潔白留給了一個人。
他這一生別無所求,只要青竹餘生能平安順遂,便放心了。
只是君子一諾重逾千斤,他終究要食言了。
可他從來不是什麽君子,就只想做個整日膩在青竹身邊,說說害臊話,偷偷豆腐吃的小人而已。
但這一願,如今,也要落空了。
他的小青竹啊……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P大點兒深淵巨口,cds的地雷
你們的鼓勵蠢作者真的不知道說什麽感謝話好,就想着,努力完結,回報大家!
至于寄刀片的事,大家不要急,一個個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