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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亂麻

金銮殿上死一般的安靜,幾乎可聞針落, 端坐皇位的那人沒有開口之前, 無人敢出聲。

婁琛就這麽跪在大殿中, 許久直到高郁低沉而沙啞的嗓音響起:“今日暫且如此, 此事容後再談。”

“陛下!”

“朕說容後再談!”高郁兀的拔高了聲音, 原本帶着笑意雙眸此時如寒冰萬丈, 怒意盡顯。

“陛……”

婁琛還想說些什麽,見勢不對的高顯趕忙站了出來,帶着群臣高呼萬歲, 将婁琛的聲音壓了下去。

“聖上顯明, 千秋萬代!”

“吾皇萬歲, 萬民歸心!”

……

禮成, 衆卿跪拜,退出大殿。

婁琛走在最後, 剛出殿就被等在一旁的高顯拉到了角落裏。

驚魂未定的高顯一雙杏仁眼瞪的老大, 驚恐的看着婁琛,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這兩日高顯沒怎麽見過婁琛,倒見了高郁好見面, 見自家皇兄整日笑挂嘴邊, 一副春心蕩漾的模樣, 還以為兩人已坦誠, 兩情相悅了。

可現在看來,哪兒是兩情相悅,他家皇兄恐怕是徹頭徹尾的一廂情願吧!

被心中的想法一懾, 高顯顫了顫,壓低聲音小心問道:“瑾瑜(婁琛表字),今日在大殿上你說的話,可曾知會過皇兄了?”

婁琛神色淡然,稍稍點了點頭:“嗯。”

“那剛才皇兄為何(一副要殺人的模樣)……”高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瑾瑜,你要說實話,你與皇兄到底怎麽了?”

“無事。”他只是稍費心機,同高郁玩了一個文字游戲而已。

“不可能……”高顯還想問,不遠處卻走來一個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林書芫麽。

林書芫見兩人在一起并無半分驚訝,反倒是看向婁琛時,眼中隐隐有些擔憂。

行了個禮,他朝着婁琛道:“婁大人,陛下有請。”

婁琛颔首,道了聲別就要離開,可他剛一動,高顯就趕忙拉住他。

看了看面露擔憂的林書芫,高顯忍不住提醒道:“瑾瑜你一會兒……一會兒一定要跟皇兄好好說,切不可莽撞,更不要頂撞皇兄。皇兄,皇兄他總是想着你的……你們一會兒一定,一定要好好說啊……”

高顯愁容滿面,婁琛卻仍舊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點點頭安慰道:“殿下放心,下官自有分寸。”

該來的總是會來,婁琛早就預料到了自己此番言行會有怎樣的結果,也做好了承受高郁怒火的準備。

逃避與隐瞞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有些事,是該好好說了。

婁琛跟着林書芫離開,高顯望着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轉頭朝着後宮的方向跑了過去。

宣政殿。

明黃的折子散落一地,高郁獨坐殿中,怒火正炙,無人敢上前勸阻,寂靜的房間中只聽得見他沉重的呼吸聲。

忽然,緊閉的大門被打開,一人逆光走了進來,身形挺直,步履輕盈。

門外豔陽高照,門內卻寒風淩冽,極力壓抑着自己心中快要沖牢而出的猛獸,高郁死死的盯着來人,一字一句恨恨道:“阿琛,你騙我。”

婁琛沒有辯解,坦然回視:“是。”

直白的回答讓高郁一怔,他癡癡的看向婁琛,不懂明明昨日還好好的,一眨眼就變了心:“不是說好了嗎?為什麽?”

“陛下不是應該很清楚為什麽嗎?”婁琛擡眸,靜靜的看向高郁,面容波瀾不驚,眼中冷澈如常。他語氣平緩,但下一刻說出的話卻讓高郁入墜深淵:“陛下早就記起上一世的事了吧,何必繼續演戲呢?”

快要滅頂的怒火瞬間熄滅,高郁啞聲:“阿琛你說什麽上一世……”

“陛下。”婁琛面帶微笑問道,“前朝書聖的畫作可還喜歡?”

“……”挺直的脊背忽然一僵,高郁肩膀坍塌,頹然坐倒在身後的龍椅上,“你都知道了?”

“陛下的演技确高明,但世事總有萬一。”

婁琛先前一直想不明白,高郁明明一開始便定好了淮南的局,他參不參與都無甚關系,為什麽寧願冒着巨大的危險,也同他一起去調查;不明白為何要費盡周折,讓他發現賭莊與假銀票的來源;不明白揚州那夜為什麽會有那麽一問……

直到蠱蟲被喚醒,婁琛終于明白了,高郁目的從頭至尾只有一個——為了掩蓋他早已恢複記憶這一事實。

高郁的确聰明,但若非有上一世的記憶,可預知未發生的事,他即使有宋家幫助,也絕對無法那麽快滲入淮南,更不可能順利的将計就計将豫王困入局中。

錢莊的事是高郁故意讓婁琛發現的,他知道婁琛有上輩子的記憶,如若下到淮南,很快就能看破自己的整個計劃,更會懷疑自己是否已經恢複記憶,因此他演了那麽一出戲,只為欺瞞婁琛。

其實高郁無意間漏出的破綻很多,衣食住行他都在不經意間保留了上一世的習慣,婁琛先前是沒空細想,才讓高郁掩蓋了過去。但蠱蟲喚醒,前後之事串聯,婁琛便已恍然大悟。

婁琛目光帶着些許審視的意味,像一把鋒刀,落在高郁身上:“陛下到底是什麽時候恢複記憶的?讓微臣猜猜,是在微臣離開的五年間,抑或是更早些時候?”

“什麽時候恢複的,重要麽?”

婁琛猜的沒錯,早在五年前木蘭圍場持刀弑殺猛虎的時候,高郁前世的記憶就已經完全恢複了。

生死一瞬間,那些遺失在時光深處的往事,如潮水般湧向他腦海深處,将先前那些斷斷續續的片段串聯了起來。

他記起了前世的種種,徹底重生于世。

“的确不重要。”婁琛輕笑一聲,不置可否。

“你既然早就已經發現了,為何一直瞞着不問?”高郁站起身朝婁琛走去,目光未曾從眼前的人身上移開過。

婁琛聞言,清然一笑:“因為微臣想知道,陛下到底要騙微臣到什麽時候?”

“我……”高郁聲音喑啞,“我從未想過欺騙你,只是沒有找到合适的時機。”

他知道自己恢複記憶的事婁琛早晚會知道,但他就是心存僥幸,想着晚一點,再晚一點,到婁琛重新接受自己的,再離不開自己的時候,再對他坦白。

他只是怕了,怕婁琛知道他有上一世的記憶之後,兩人又會恢複到最後貌合神離的境況。

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患得患失。他好不容易才能與婁琛如斯親近,好不容易才重新獲得婁琛的信任,當然越發珍惜現在的時光,維持現狀。

可高郁卻忘了,世事從來不會總是如他所願。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大抵就是如此。

“阿琛。”高郁聲音帶着七分凄苦三分痛楚,“你從未相信過我。”

“陛下又何曾相信過微臣?”高郁哪怕對他多一分的坦誠,兩人也不會走到如今這步,騙一世是他愚蠢,騙兩世那就是他自作自受,執迷不悟了。

垂下眼簾,婁琛輕聲道:“陛下,下旨吧,這場戲,該散場了……”

“不要……阿琛……”高郁連連退後,恣意飛揚的眼中一片慘淡,“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阿琛不要走好不好……”

“不需要了。”婁琛冷聲道。

他給過高郁機會,可高郁卻不知珍惜,而今他已不再在乎那些過往,也失去了對真相的興趣。

他只想離開,去守護他所要珍惜的人。

“阿琛,不要……”高郁如此狼狽過,他不顧自己的身份上前緊緊抱住婁琛,一聲疊一聲的解釋道,“阿琛你信我好不好,我對你是真心的,真心的,無論上一世還是這一世都是。”

“我們這些年來的相處難道都是假的嗎?”

“阿琛……不要走……”

被高郁觸碰的位置忽然一陣灼熱,婁琛心中一驚,猛地推開高郁:“陛下!”

可已經遲了,身子一僵,五指緊抓,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阿琛你怎麽了?”還在驚慌中的高郁見狀猛的驚醒,急忙沖了過去抱緊婁琛,關切問道,“可是受了傷,哪兒不舒服?”

婁琛臉色蒼白,背心瞬間被冷汗濕透,但他卻緊咬牙關,一語不發。

“阿琛你說話啊,哪兒不舒服,是胸口疼麽?”見勢不對,高郁張口就想喚人去請太醫,可就在高郁開口的一瞬間,一轉頭卻無意間看到了婁琛脖頸間鼓起,似有活物正在輕輕蠕動的。

他猛得怔住,摸向自己的脖頸,那裏果然也有一小塊凸起正在輕輕的蠕動着。

“蠱,是蠱蟲……”高郁瞬間如驚雷震耳,那人不是說只要沒有精血相融,蠱蟲就不會喚醒的嗎?

為什麽……

可現在已經來不及計較這些了,被蠱蟲噬咬的婁琛痛苦蜷縮成一團,可他仍舊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不肯洩露一絲聲音。

“阿琛你張嘴,不要咬自己……”高郁心急如焚,想把自己的手伸給婁琛咬,卻怎麽也掰不開他的嘴。

就只能那樣了麽?

緩解蠱毒的辦法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看着疼的面無人色的婁琛,一咬牙,高郁抱着婁琛朝殿後的小間走了過去。

那是他平日裏小憩的地方,雖比不上龍床寬敞,但還算舒适。

小心翼翼的将婁琛放在床榻上,柔聲哄道:“阿琛你放松,不要繃着身體……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阿琛……”

高郁伸手,想解開婁琛的外衫,可他剛一動,已經疼的半昏半迷的婁琛卻突然有了反應。

婁琛泛起青筋的雙手死死的扣住了高郁的手腕,不讓他前進分毫。

高郁被握的手腕生疼,但他卻無半分氣惱,只耐下心來,低聲哄道:“阿琛你放開,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阿琛……我只是想給你緩解蠱毒而已……。”

“不要……不要碰我……”婁琛聲音細如蚊蠅,高郁要俯下身去,才聽得清他到底在說些什麽。

“不要……不要碰我……不要,不要讓我恨你……”

說完這句,婁琛便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再無反應,高郁低頭探看,才發現他竟生生疼暈了過去。

“阿琛……”

高郁看着直到昏迷也沒有松開的手指,心中堅硬的堡壘驀然崩塌,一顆心也因絕望而崩潰成細碎的沙。

他輸了,輸的徹徹底底。

作者有話要說: 哦豁,誰比誰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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