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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快刀

是夜,婁琛剛回到宮中高郁就迎了上來:“阿琛你可算回來了, 母妃今日得空做了些蓮子羹, 我記得你最愛吃這個了, 便多要了兩碗。還好還熱着, 你快來嘗嘗……”

高郁一邊說着一邊往桌邊走, 可一轉頭卻發現婁琛仍在原地, 眼睛眨也不眨的的看着他,面色凝重中帶着一絲悲戚。

“阿琛你怎麽了,怎麽不說話?”高郁見狀趕忙上前握住婁琛有些發涼的手, 一臉擔憂的問道, “阿琛你的手好涼, 可是有哪兒不舒服?”

就在他以為婁琛不會有反應之時, 被他握住的手卻突然動了動。

婁琛抽出自己的手,朝旁走了兩步, 輕輕搖頭道:“無事。”

可婁琛越是說沒事, 高郁心頭越是不安,見婁琛不願回答,他眉頭越發擰了起來:“阿琛你別吓我, 要真有什麽事你就告訴我, 你我之間還有什麽不能說的?阿琛……”

高郁一聲疊一聲的問着, 婁琛凝重的表情終于有些松動, 他側頭看向高郁,輕聲道:“微臣今日是遇上了一個人……殿下可還記得在楚州時候曾幫過我們離開的那個侍衛?”

高郁正要上前的腳步一頓:“侍衛?哪一個?”

“就是楚州碼頭上那個,他叫關羽, 是豫王府的二等侍衛。”婁琛側頭看向高郁,“那日在楚州,微臣被碼頭巡防的官兵刁難,是他解圍救了微臣。”

“關羽。”高郁沉吟了一聲,似是在回想,“好像是有這麽一個人,怎麽,是他發生什麽事了嗎?”

“殿下不記得他了麽?”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太多,閑雜人等哪兒記得那麽全。”高郁想了想,反問道,“他若是豫王侍衛,為何會出現在京城?難道是被抓來的?”

婁琛不死心的問道:“殿下真的不記得他了?”

“真不記得了,這段時間事兒太多,你是沒瞧見,宣政殿裏的折子堆的都快到房頂了,不過……”高郁說着好似想起什麽一樣,“名字倒是個好名字,只可惜跟錯了主,枉費了取名人的心思。”

“殿下。”婁琛叫了一聲,擡眸看向高郁,如寒潭般幽深的眼眸中一半疑惑,一半迷茫。

“嗯,阿琛怎這般看着我,莫不是有什麽想說的?”高郁似有所感,試探着問道,“阿琛你是不是擔心他,想替他求情?”

見婁琛不回答,高郁以為自己猜中了,頗有些為難的道:“阿琛若真是想替他求情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豫王犯得是謀反之罪,那關羽既然是豫王府的二等侍衛,那便該是簽了契約的家仆,按律當同罪論處。我即便是想赦免,也得有理由不是,否則怎能堵住言官的口?”

“阿琛……阿琛?”

婁琛緊緊的盯着高郁,試圖從中看出哪怕一絲的心虛與欺瞞,可他失敗了,那雙柔中帶俏的桃花眼裏印出的全是他的模樣,有情意,有擔憂,卻無半分虛僞。

良久,他終是放棄追問,只搖了搖頭道:“多謝殿下關心,不用了。”

現在求得赦免還有何用,人,都已經死了。

那日兩人在殿中呆了許久,可直到離開,婁琛也沒有再提過此事。

這讓高郁十分忐忑,既擔心婁琛發現了什麽,又擔心他或許沒有發現,只是猜測試探,自己慌亂中會否漏了馬腳。

他心裏頭着急,可又不能直接問,只好旁敲側擊,打探婁琛的想法。

可那日之後婁琛卻像是回到了剛重逢的時候,問三句也不定回答一句,冷靜克制,凡事都留幾分餘地。

他似乎在考慮着什麽,又似乎已經做下了什麽決定。

高郁為此焦頭爛額,可比起此事,更讓高郁煩心的還在後頭。

翌日早朝雲仁浦果然參了天牢守衛統領一本,高郁不願多生枝節,便遂了他的意将統領貶官三級,放到了淮南抓捕餘孽。

哪知這一松口便讓朝臣們逮住了機會,以民心不穩,天下難定為由,又一窩蜂的開始勸高郁早些登基。

折子可以不看,但早朝卻不能不上,高郁被吵的不厭其煩,下了朝連宣政殿都不去,就直接躲去了婁琛那裏。

婁琛這幾日少有出門,得了空便在房中看兵書,高郁無事也搬了個板凳,拿了幾本折子在他旁邊一起看。

兩人各看各的好半天沒說話,直到高郁在吏部請調官員的折子中看到了夾進去的請願書,登時怒從中來。

“這些人,真是反了,難道本宮不登基,這天下就會亂的民不聊生了嗎?”

高郁原本只是想埋怨兩句,誰知婁琛聽完後卻放下兵書,淡淡道:“殿下是該登基了。”

高郁一愣,壓在折子上的手抖了抖:“阿琛怎跟朝堂上那些老家夥一樣,關心起這件事來了?”

婁琛沒有回答,只定定的看着他,繼續道:“亂世離民心,殿下若再不登基,民心的确會不穩,天下也遲遲定不下來,此番于萬民無益,于南梁更是……殿下,您該登基了。”

冠冕堂皇的理由無可辯駁,高郁氣結,仍舊堅持道:“不登基,父皇尚在,此時登基可是大不敬之過。”

“聖上早已寫好了退位诏書,殿下并無不敬。”

“你……”高郁終于堅持不住了,掰過婁琛的肩膀問道:“阿琛為何這般急着催我登基,可是前日皇弟說了些什麽?”

原本高郁不提,兩人便心照不宣,同高顯說的一樣,當什麽都沒發什麽過。

可高郁既然提了,婁琛自然不好再回避,只搖頭道:“與世子殿下無關,微臣只是覺得,殿下的确該登基了。”

“我若登基了,就需要論功行賞,阿琛真的那麽想離開?”含情的雙眸垂了下來,高郁啞着聲音,“阿琛明知道我為何遲遲不願登基,也明知道我在等些什麽,為什麽還要這般逼我。阿琛,你可知你這般,還不如殺了我來得好。”

高郁眸中波光閃爍,淚盈餘睫,婁琛一時怔住了。

他不懂,為何高郁面對他時,永遠都能擺出一副真情實意的樣子,可一轉身又将真相掩藏起來。

這出戲他到底還要演多久,又還要欺騙自己多久?帶着虛僞的面具生活他不累嗎?

高郁不累,可婁琛卻已經乏了,兩世糾纏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心力,他沒有精力再去分辨高郁哪句真哪句假,更沒有精力去他到底有幾分真心。

舅舅的叮囑,寧澤遠的提醒,關羽最後的請求,這些時日常常在心頭響起,婁琛總是在想,為何會到今日這番局面。

後來才發現,不過是因為當局者迷罷了。

身在其中便如迷途,跳出混沌,則心跡澄然如清泉。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是他想得太多了,才把自己困入局中,有些事根本無需分的那麽清楚,只需要一個結果就好。

是時候該快刀斬亂麻了。

閉下眼來,不再看高郁那雙含情帶憂的眸子,婁琛最後做了決斷。

輕嘆一口氣道,婁琛低聲道:“微臣不會回西北。”

“我不會放棄的,阿琛即使你想離開……”高郁說了一半突然頓住,“阿琛你剛才說什麽?可是我聽錯了?”

婁琛正聲,又答了一遍:“微臣不會與世子殿下一同回西北。”

“真的!?”

婁琛點點頭。

高郁還有些難以置信,小心翼翼問道:“阿琛你知這話代表什麽意思……可真的想好了,不回去了?”

婁琛毫不遲疑,斬釘截鐵道:“不回去了。”

驚喜來的太突然,高郁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坐也坐不得,站也站不得,屋子裏轉了一圈,才跑到婁琛跟前,沒頭沒腦的問了句:“那阿琛這些天怎麽老躲着我?”

“只是在想一些事而已。”

“現在想通了?”

“恩,想通了。”

想的徹底,通的澄澈。

“想通了便好,想通了便好……”一朝美夢成真,高郁甚至有些不敢相信,“阿琛,你可知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我……”

“殿下!”婁琛看着差點喜極而泣的高郁,忍不住笑道:“殿下還登基麽?”

“登,都聽阿琛的!”高郁登時回道,“本宮明天就通知禮部,準備登基事宜。”

言罷他又像個小媳婦兒一樣,拉過婁琛的手,對天發誓道:“阿琛,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但我高郁在此發誓,此生定不會負你,否則就天打五雷轟,來世堕入畜生道。”

“嗯。”婁琛這次沒有再掙脫,他低頭看了眼兩人相握的手,輕輕的應了聲。

善德十八年,善德帝感念天下,退位于太子。

同年太子繼位,改年號文德,寓意文治天下,以德育人,百官朝慶,萬民歸心。

九月十四,祭過天,問過地,金銮殿中,論功行賞。

心情甚佳的高郁對功臣極為大方,不僅給高顯、于子清,寧澤遠這些主将封了賞,還親賜銀萬兩,給那些參戰的将士,凡是有功則均按功勳大小獎銀錢千百。

錯了的将功贖罪,有功的各有封賞,朝臣皆大歡喜,唯獨婁琛一人沉默不語。

登基儀式前一天,高郁還不放心跑到婁琛跟前,提了封賞的事。

可婁琛卻什麽都要求,只說按規矩辦即可。

高郁一時喜上眉梢,便自己做了主,封婁琛為兵部侍郎兼領殿前都指揮使,戍守京城,保皇城平安。

此時賞過其他人,輪到婁琛時,高郁心潮澎湃,甚至沒有讓侍禮太監宣旨,而是親自宣賞道:“婁……”

哪知他剛開口,婁琛就突然站了出來,高聲打斷道:“陛下,微臣有事請奏。”

高郁心中咯噔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剛想讓婁琛退下,有事過後再說,婁琛就已先他一步,跪于殿前。

清朗的聲音如洪鐘,響徹殿宇,也如響鼓敲擊在高郁心頭。

“臣婁琛感念聖上恩澤,今生無以為報,只願繼承父志,駐守西南,為陛下護一方平安,守永世安寧。”

言罷他以頭叩低,躬行大禮:“求陛下成全!”

作者有話要說: 婁琛:驚不驚喜,開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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